他小心翼翼地用手在“断崖”边缘摸索,发现向右侧延伸的管道壁似乎还在,而左侧彻底空了。
这是一个丁字口,或者岔路。
选择右。
没有理由,只是直觉,或者说是求生的本能驱使何垚避开左侧的深渊。
他调整方向紧贴着右侧实壁,更加缓慢地向前移动。
后面的每一次伸手探路都变得无比谨慎,生怕再遇到类似的陷阱。
接下来的路程更加艰难。
通道似乎开始向下倾斜,身下的淤泥也变得更厚更滑。有好几次何垚差点控制不住速度滑下去。
有些地方还出现渗水,带着铁锈味的液体浸透了何垚的肘部和膝盖。
他的意识在清醒与涣散的边缘来回摆荡。导致他不得不频繁地停下来将脸颊贴在冰冷污秽的管壁上,借助那一点凉意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在他越来越严重的幻觉里,连阿坤都出现了。
这个名字像一剂强心针,暂时驱散了何垚一部分昏沉。
一张张面孔在黑暗中浮现,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拖拽着他的意识。
不知又爬了多久,时间感已经完全丧失。就在何垚感觉体力即将彻底耗尽,意志濒临崩溃的边缘时,他伸出的手终于触摸到了不一样的触感。
像是金属的凉意。
他精神一振,用尽最后力气往前凑了凑仔细摸索。
一片寂静中传来极其轻微的“嗡嗡”声,像是某种电器待机的声音,又像是远处街市模糊的白噪音。
赌一把。
他深呼吸一口,摸出细蒙的匕首拿在手里,寻找着金属和硬土之间应该存在的缝隙。
最终脑海中大致确定,这应该是一个类似下水道盖的形态。
这个发现让何垚整个人来了精神。
如果自己判断不错,这里将是这段爬行路的终点出口。
他调整了无数次姿势,使出吃奶的力气用肩膀顶、双脚蹬。
“嗯!”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他喉咙里挤出。
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高烧带来的眩晕感再次凶猛袭来。
就在他几乎要脱力的瞬间,“噗”的一声轻响,金属体终于被顶开了一道缝隙。
更多清新的空气涌了进来,还夹杂着一丝更明显的草药香。
缝隙外透进来的光线,不足以照亮何垚所在的内部,但足以让他分辨出外部环境。
这似乎是个堆满杂物的空间。
何垚不敢贸然出去,又等了几分钟,确认外面绝对没有活人的动静后才小心翼翼地将金属物推开的更大,探出头去观察。
这是一个类似储藏室的地方。
光线来自高处一扇积满灰尘的小气窗。
里面可以看到堆叠的硬纸箱、蒙着白布的物件、一些摞起来的瓷罐。
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环境杂乱但整体还算干净。至少没有外面街道的那种混乱和紧张感。
最让何垚心神稍定的是墙角堆放的几个纸箱上,印着一些模糊的汉字和缅文标识。应该是某种药材或医疗用品的字样。
他几乎可以认定这里属于秦大夫医馆的一部分。
希望的火苗在何垚心底重新燃起。
他用尽力气从管道口挤了出来,爬到地面上。
身下冰冷的水泥地让他感到一阵安心。
短暂的放松后,强烈的危机感再次攫住了他。
在找到冯国栋和拽姐前,这里也算不上绝对的安全。
他必须立刻确认情况,至少能找到一个姓秦的大夫。
就在这时,储藏室门外传来了靠近的脚步声!
何垚的手下意识摸向腰后……才想起 木仓 已经给了冯国栋。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何垚握紧手中的匕首,刀刃在昏暗中泛起一道寒光。
一张戴着老花镜的脸出现在门缝后。
一个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褪色中山装手里还握着根枣木拐杖的老头,跟何垚四目相对。
老人看到地上宛如泥猴、眼神却像濒死野兽的何垚,明显吃了一惊。
但他并没有尖叫或立刻退走,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你是……拽丫头说的那个……”
何垚听到“拽丫头”三个字,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几分。但他依旧不敢放下匕首,只是问道:“秦大夫?”
老人点了点头,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
他走到何垚身边,缓缓蹲下身检查了他的瞳孔和额头的温度,动作专业老练。
“烧得不轻,伤口感染了。” 秦大夫眉头紧锁,声音里带着责备,“拽丫头是真能给我找麻烦!”
“冯大哥和拽姐他们人呢??” 何垚急切地问道。
“他们没事,比你早到一会儿。在老朽的配药室里等着呢。” 秦大夫语速很快,“外面现在乱得很,赵家的兵在挨家挨户查,但还没查到我这儿来。你从那条老管子爬过来的?能活着出来算你命大。”
得知冯国栋和拽姐安全,何垚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那强撑着的意志力瞬间溃散了大半,眼前一阵阵发黑。
秦大夫见状,立刻架起他一条胳膊,“这里不能久留。能走吗?”
何垚点点头,在秦大夫的搀扶下踉跄站起。
出了堆满杂物的储藏室,打开另一扇门进入一条不算宽阔的走廊。
走廊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更浓郁的草药香。
尽头是一间拉着厚重帘子的小屋。
秦大夫掀开帘子,何垚就看见了正来回踱步的冯国栋和靠墙坐着的拽姐。
看到何垚时候,两人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阿垚!”
“你怎么来的?”
冯国栋一个箭步冲上来,和秦大夫一起将何垚扶到屋里一张铺着干净白布的单人床上。
拽姐也端来了温水。
“文件……” 何垚问出最关心的事。
“在呢,在呢!”
冯国栋赶紧指了指旁边一个工作台。
台上除了各种药材器具和一些纸张外,还有一台看起来有些年头、但保养得不错的方形机器,上面有玻璃视窗和复杂的旋钮仪表。
“冷冻干燥机,” 秦大夫语气严肃地说道:“也只能是试试。纸质太差,浸透太久,粘连严重,加上泥污……成功率不到三成。而且需要时间,至少十几个小时。”
最外层的纸袋已经拆开,里面的纸张已经完全被泥水浸透,呈现出一种脏兮兮的深褐色。
秦大夫用镊子夹起一角看了看,摇摇头,“字迹晕染很厉害。我先做初步清洁和稳定处理,然后立刻上机。这期间,你们尽量不要闹出任何大动静。赵家的人随时可能会来。”
然后他看向何垚,“你的伤也必须立刻处理。清创、消炎、退烧。否则别说保住文件,你的小命都难保。”
何垚听着秦大夫的絮叨,看着他将那些承载着秘密和希望、也沾满罪恶与鲜血的纸郑重地放入那台机器,按下启动键。
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玻璃视窗内开始有冷雾显现。
放下心的何垚在药物的作用下,意识逐渐下沉模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