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垚没有立刻靠近,而是伏在芦苇丛中仔细观察着。
码头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和水流的汩汩声。
看不出任何近期有人活动的明显痕迹。
但何垚还是注意到,码头附近通往这里的几条车辙印。
印记虽然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但似乎比更远一些的地方要稍微清晰一点。
而且,在码头对面河岸的树林边缘,似乎有一小块地方的草不规则地倒伏,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一样。
他耐心地等待着,观察着太阳的角度,判断着这里夜间的视线情况。
这个位置确实隐蔽,三面环林,一面是河,除非从空中或者很近的河面上,否则很难被发现。
如果夜间在这里进行转运,确实是绝佳地点。
但熊黎雯说的“明晚”这个时间点是否准确尚未可知。
这里是否真的是集结点,何垚还无法确定。他需要更多证据。
在芦苇丛中潜伏了将近两个小时,直到日头开始西斜,何垚才决定暂时撤离。
离开前,他冒险稍微靠近了一些码头,用手机在极其隐蔽的角度快速拍了几张照片,尤其是那些车辙和压痕。
返回藏摩托车的地方,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何垚发动摩托车,朝着邦康城的方向驶去。
回城的路上,他的心情比去时更加沉重。
老渡口的环境符合秘密转运的条件,但缺乏决定性的证据。而城里的永利典当行,则是另一个棘手的难题。
回到店铺时,店里已经亮起了灯
蜘蛛和小子们正在吃晚饭,气氛似乎有些沉闷。
“九老板回来了!”
蜘蛛看到他,眼睛瞬间亮了,但很快又现出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何垚笑着问道。
“下午赵家巡逻队的人又来了一趟。”蜘蛛低声道:“不过没进来,就是在门口转悠。还去对面典当行遛了几圈。看我们的眼神很不善。冯叔让我们晚上都别出门,早点关门。”
何垚的心一紧。
莫非巡逻队是在加强对这片区域的监控?
还是有什么别的企图?
又或者是自己想多了?
只是自己前脚才刚从老渡口回来。这个关键节点上,出现这样的情况,何垚很难不多想。
这时候冯国栋走了过来,微不可察的冲何垚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在小子们面前多说。
何垚压下心头的疑虑,招呼着冯国栋坐下一起吃饭。
饭桌上,他尽量寻找着轻松的话题,但气氛始终有些压抑。
饭后,小子们玩自己的去了。何垚则和冯国栋上了二楼。
“情况不太对。”冯国栋关上门,立刻低声道:“下午典当行后门悄悄运进去几个大箱子,用帆布盖着,看不清是什么。但看抬箱子的人吃力的样子,分量不轻。而且,傍晚的时候,我看到两辆没牌照的面包车在街口停了很久,车里的人一直朝这边张望。我怀疑他们可能察觉到什么了,或者在为后面的行动做准备。”
何垚眉头紧锁。
典当行运进箱子,可能是“货”,也可能是别的物资。
至于无牌面包车监视倒确实像是行动前的征兆。
“蜘蛛说巡逻队和典当行的人有接触?”
“嗯,倒也还谈不上接触就巡逻队那个领头的,拍了典当行那人的肩膀。看起来很熟络。”冯国栋的语气带着厌恶,“不过我看典当行那边倒像在避嫌不知道说了什么,后面那些巡逻的就没靠太近了。”
赵家和典当行背后的势力果然有勾结。
那么,今晚或者明晚老渡口的行动,赵家很可能也参与了,甚至提供了便利或掩护。
“冯大哥,我今晚得出去一趟。”何垚做出了决定,“再去老渡口看看。如果他们要行动,今晚可能就会开始往那里集中人。我必须去确认一下。”
“太危险了!晚上那边黑灯瞎火,你对地形又不熟,万一撞上他们”冯国栋立刻急了。
“正因为晚上,我才有可能靠近观察而不被发现。而且,如果真有大规模转移,晚上是最可能的时间。”何垚语气坚决,“我有准备。店里就拜托你了。如果天亮前我没回来按我们白天说好的做!”
冯国栋知道自己劝不住何垚,重重叹了口气,“你带上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用油布包着的、样式老旧的匕首。
刃口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幽蓝的光,“是我一个老兄弟留下的。见过血,锋利。刀刃我淬了点麻痹神经的东西。小心点用。”
匕首入手沉甸甸的,还能感受到上面冯国栋的体温。
何垚没推辞,郑重地点了点头。
深夜十一点,整个邦康仿佛陷入了沉睡,只有远处娱乐区的霓虹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着。
何垚换上一身黑色的旧衣裤,脸上也用深色油脂仔细涂抹过。
他将所有准备好的工具和武器检查了一遍。
阿强经理给的手枪、冯国栋给的匕首。特制钢笔别在内袋,手电、绳索、打火机等物装在腰间的多功能包里。
,!
他没有走正门,依旧从后院翻墙而出,融入了浓稠的夜色。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孤零零的光圈。
何垚像一道影子,沿着建筑的阴影快速移动,避开可能存在的监控和夜巡人员。
出城比白天麻烦一些,但他选择了一段围墙低矮、守卫相对松懈的区域,利用绳索和钩爪,悄无声息地翻越了过去。
白天回来的时候,他聪明的把摩托放在了城外。
城外,夜色更加深沉。
没有路灯,只有依稀的星光和偶尔从云层缝隙漏出的惨淡月光。
何垚凭借着白天的记忆和对方向的判断,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朝着老渡口方向疾行。风声在耳边呼啸,掩盖了他大部分的脚步声。
个把小时后,他再次接近了那片芦苇荡。
他没有贸然进入,而是先在外围潜伏下来仔细观察。
与白天死寂的景象不同,此刻的老渡口隐约有了热闹的迹象!
虽然看不到明显的灯火,但何垚敏锐地捕捉到了几点极其微弱、时隐时现的红光。
那是烟头的亮光。而且不止一处。
在码头附近的树林边缘、在河对岸的阴影里。
还有压得极低的交谈声。偶尔夹杂着短促的呵斥,顺着夜风断断续续地飘来。
说的是缅语,何垚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种紧绷、戒备的语气是不难辨别的。
最重要的是,他听到了引擎声。
不是汽车,更像是柴油发动机低沉的“突突”声。
从下游方向传来,正由远及近!
来了!他们真的来了!
何垚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冲上头顶。
他强迫自己冷静,像壁虎一样贴着地面,利用芦苇和杂草的掩护,朝着码头方向缓缓匍匐前进。
他必须看得更清楚,必须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多少“货”、船只的情况,以及守卫的分布。
越靠近,声音越清晰。
柴油机的噪音越来越响,何垚感觉自己已经能听到船体破开水浪的声音。
码头上隐约可以看到几个晃动的人影,手里似乎拿着电筒或武器,光束偶尔扫过水面或岸边。
何垚爬到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后面,这里视野更好,又能借助坡体和茂密的杂草隐藏。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面前的草叶,朝着码头和河道望去。
只见昏暗的河面上,两条中型驳船正缓缓向着码头靠拢。
船体没有开航行灯,像两条黑色的巨兽悄无声息地滑行。
借着月光,何垚隐约能判断每条船上大概站着七八个人影。面朝水面,手持棍棒或其他长条状物体。
码头这边已经聚集了二三十个人。
大部分是看守,散落在码头四周和通往树林的小路上,形成一个松散的警戒圈。
起锤石,有七八个人被围在中间蹲在地上,双手似乎被反绑着,头低垂着看不清面目。
但看身形,有男有女。
那应该就是他们口中的“货”,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何垚感到一阵冰冷的愤怒和窒息般的难过。
蹲着的大概有七八个,但这可能只是一部分。
船里难说是不输出也装了一些。
就在这时,码头上的看守中,一个身材矮壮、动作显得很急躁的男人走到了蹲着的那群人面前,用缅语大声吼了几句什么,还踢了离他最近的一个人一脚。那人闷哼一声,随着男人的动作歪倒在地。
借着码头边一个看守手里电筒晃过的光线,何垚看到了那个矮壮男人的侧脸,以及他挥舞的右手。
只有四根手指!
四指儿!
四指儿似乎很不耐烦。一边吼叫,一边指挥着手下将蹲着的人一个个拉起来粗暴地推搡着,准备往靠岸的驳船上赶。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把情报送出去!
不,光是送出去可能都来不及了!船一旦离港,进入宽阔的萨尔温江,再想拦截难如登天。
可是,他现在孤身一人,面对几十个武装看守和两条船,能做什么?
冲出去是送死,而且会害了那些人质!
怎么办?
何垚的大脑疯狂运转,汗水沿着鬓角滑落,混合着脸上的油彩。
他的目光急速扫视着周围的环境,码头、船只、看守的分布、树林、河道
他的视线定格在码头不远处堆放的几个锈蚀的铁桶上。
白天他就注意到那里似乎有油渍。
一个极其冒险、近乎疯狂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形。
他需要制造混乱,巨大的混乱来拖延时间,吸引注意力。
最好能让船只无法立刻离开。
同时,他必须立刻给乌雅和陈队长他们发出最明确的信号。
这里就是战场,行动必须立刻开始!
他看了一眼别在胸口的钢笔。
紧急定位信号一旦启动,乌雅他们肯定能收到。
但赶过来需要时间。
他需要为这个时间争取窗口!
何垚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决绝而冷静。
他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开始缓缓向后移动,退回到更深的芦苇丛中。
,!
他没有直接冲向码头,而是绕了一个大圈,朝着那堆铁桶和码头后方的一片茂密灌木林摸去。
那里更靠近河岸,也更隐蔽。
夜风似乎大了一些,吹得芦苇哗哗作响,也掩盖了他移动时细微的声响。
柴油机的噪音和看守的呵斥声,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他成功摸到了那堆铁桶后面。浓烈的、陈腐的油味扑面而来。
他小心地用手摸了摸一个铁桶的边缘,沾了一手粘稠的、带着刺鼻气味的液体。
果然是残留的燃油!可能是柴油或者重油!
天助我也!
何垚在心里想着,一边快速解下腰间的多功能包,拿出那瓶高浓度酒精和打火机。
又用细蒙的匕首,在一只铁桶锈蚀的底部用力凿开一个小孔。
粘稠的燃油立刻汩汩地流了出来,沿着地面向低洼处蔓延。何垚将酒精泼洒在流出的燃油上和附近的干燥杂草上。
然后趴在地上,将打火机凑近燃油流淌的边缘。
“咔嚓!”
轻微的摩擦声被风声和机器声吞没。
一簇小小的火苗跳跃起来,瞬间引燃了浸透酒精的杂草和燃油!
火焰如同被压抑已久的毒蛇,猛地窜起,沿着燃油流淌的路径,疯狂地扑向那堆铁桶和更多的杂草丛。
“轰——!”
一声不算巨大但沉闷的爆响。
一只铁桶被点燃,火势骤然扩大。橘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瞬间撕裂了码头的黑暗!
“着火啦!!”
“怎么回事?!”
“快救火!别让烧到船!”
码头上一片大乱。看守们的呵斥变成了惊叫。
原本严密的警戒圈瞬间出现了漏洞和混乱。许多人朝着起火点跑去,有的试图用衣服扑打,有的慌乱地寻找打水的工具。码头边沿的几个人甚至差点被挤下水。
蹲在地上的人质也骚动起来,有人试图挣扎站起,立刻遭到旁边看守的拳打脚踢。但看守的注意力显然被大火分散了。
驳船上的人也骚动起来,有人朝着岸上大喊,船体开始不安地晃动。
就是现在!
何垚在点火成功的瞬间,就已经拧开了胸前的钢笔,逆时针旋转到底。
持续加密的定位和生命信号,混合着此刻冲天的火光和混乱,就是他发出的最强烈、最明确的求援和定位信号!
同时,他像一道离弦的箭从灌木丛中猛地窜出,没有冲向混乱的码头中心,而是沿着河岸,借着火光造成的视觉盲区和人群的混乱,以最快的速度冲向距离他最近的那条驳船。
何垚的目标不是救人。
他一个人救不了。
他的目标是制造更大的混乱,尽可能的拖延时间。
驳船正在慢慢调整位置,试图离燃烧的码头远一点。
船尾一个看守正探着身子看向岸边,手里还握着一把砍刀。
何垚悄无声息地潜到船边,看准时机在船体因调整而微微靠近岸边的瞬间猛地跃起,双手死死扒住了船舷,翻身而上!
船尾的看守听到动静,猛地回头。但何垚的动作更快。
他手中冯国栋给的匕首在火光的映照下划过一道寒光,精准地刺入了那看守持刀的手腕!
“啊——!”
看守惨叫一声,砍刀脱手落入水中。
何垚毫不迟疑,一脚将他踹下船舷。同时还不忘夺过他腰间挂着的一个对讲机。
他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用尽力气用缅语嘶声大喊,“军队来了!快跑!地点暴露了!老渡口!”
他也不知道对讲机连通的是哪个频道。
但此刻,任何制造恐慌的信息都是有用的。
喊完,他将对讲机狠狠砸向驾驶舱的玻璃,然后转身冲向船舷另一侧系着缆绳的木桩,用细蒙的匕首疯狂砍剁。
“嘎嘣!”
粗壮的缆绳被锋利的匕首割断了大半。
驳船失去了岸上的一侧牵引,在水流和另一侧缆绳的拉扯下,猛地倾斜、打横!
“怎么回事?”
“船!船要翻了!”
“有人上船了!抓住他!”
船上和岸上的吼叫声响成一片。
更多的看守朝着这条船涌来。
另一条船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开始加速试图离开。
何垚砍断缆绳后没有丝毫停留,在更多人冲上这条船之前,纵身跳入了浑浊冰冷的河水中。
入水的瞬间,刺骨的寒意包裹了他。
他奋力朝着下游、远离码头的方向潜游。
身后,火光、叫骂声、引擎的咆哮、甚至零星的枪声交织成一曲混乱而恐怖的交响。
他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冰冷和疲惫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只是凭着本能,朝着记忆中下游一处水流较缓、有大量漂浮物的河湾拼命游去。
终于,他的脚触到了松软的河泥。
他踉跄着爬上岸,瘫倒在杂草丛中大口大口地喘息。
冰冷的河水从头发、衣服上不断滴落。
回头望去,老渡口方向火光已经小了许多,但嘈杂声似乎并未平息,反而更加混乱。
隐约还能听到更多引擎声从远处传来
是阿姆带的人到了?
还是赵家或者其他方面的增援?
何垚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做到了能做的极限。
信号发出了,混乱也制造了。
剩下的,只能交给命运,交给那些正在赶来的人。
他挣扎着坐起身,检查了一下自己。
除了冰冷和几处擦伤,似乎没有大碍。
特制钢笔还在发送信号,匕首和 木仓 也还在。
他必须离开这里尽快回到邦康城内、回到店铺。
那里有冯国栋、有蜘蛛他们,也是他暂时安全的落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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