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上海，法国梧桐叶黄了半边天。
何雨柱走出火车站时，一股潮湿的江风扑面而来，带着这个南方城市特有的气息。他紧了紧中山装的领口，看向站外——上海交大来接站的人已经举着牌子在等了。
“何教授！这边！”一个三十多岁的青年教师快步走来，戴眼镜，笑容热情，“我是交大力学系的小孙，赵铁柱老师的学生。
赵老师本来要亲自来的，临时被系主任叫去开会了，让我一定跟您致歉。”
“不碍事，工作重要。”何雨柱和他握手，“麻烦你们了。”
车子沿着淮海路开往交大。
何雨柱看着车窗外，这座城市的繁华与四九城不同——更多的高楼，更密的电车，街上的行人也穿得更洋气些。
但他注意到，不少建筑的墙壁上还留着标语痕迹，提醒着这里也经历着同样的时代。
招待所在交大校园深处，是一栋安静的三层小楼。何雨柱的房间在二楼，窗户正对着一个种满桂花的小院，虽然花期已过，但仿佛还能闻到余香。
刚安顿好，敲门声就响了。
门外站着赵铁柱。
四年不见，他比何雨柱记忆中瘦了些，但眼神依然锐利。两人对视片刻，几乎同时伸出手，紧紧握在一起。
“何师兄。”赵铁柱声音有些发涩——他比何雨柱小几岁，当年在西北时一直这么叫他。
“铁柱。”何雨柱拍拍他的肩，“进来坐。”
房间里，两人相对而坐。赵铁柱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铁皮茶叶罐：“知道你要来，特意托人买的明前龙井，尝尝。”
滚水冲下，茶叶在杯中舒展，清香四溢。
“你哥的事……”何雨柱斟酌着开口。
“我知道。”赵铁柱端起茶杯，手微微颤抖，“当年接到你的信和遗物……谢谢。”
“应该的。”
沉默片刻，赵铁柱说：“我哥生前最惦记两件事：一是他正在搞的多尺度优化，二是……我。他说，如果他不在了，让我一定要把力学研究做下去。”
“你做得很好。”何雨柱真诚地说，“我看过你的论文，思路很新，比我们当年强。”
“都是站在我哥肩膀上。”赵铁柱放下茶杯，“何师兄，这次会议，我想请你看看我们小组的最新工作，特别是几个年轻人的想法。他们很有冲劲，但缺经验，缺指点。”
“没问题。”何雨柱点头，“我也带了些资料，咱们可以交流。”
当晚，赵铁柱在交大食堂为何雨柱接风。来的还有他研究组的几个年轻教师和研究生，都是二三十岁的年纪，朝气蓬勃。
“何教授，久仰大名！”一个戴眼镜的博士生激动地站起来，“我读过您在《力学学报》上那篇关于振动优化的文章，那个随机激励的处理方法太精妙了！”
“我也看了！”另一个女研究生接话，“特别是您对非线性项的处理，我们组讨论了好几天……”
年轻人七嘴八舌，何雨柱笑着听，不时解答几句。他能感受到，这些年轻人对知识的渴望，和木华大学的学生一样强烈。
第二天上午，“先进结构设计与优化”学术研讨会在交大礼堂开幕。
能容纳三百人的会场座无虚席。前排坐着中科院、清华、北大等单位的专家，后排挤满了各校的研究生。何雨柱被安排在第一排，旁边是中科院的钱伟长老先生——这位力学泰斗已经七十高龄，但精神矍铄。
“雨柱啊，”钱老笑眯眯地说，“听说你在木华教书教得不错？带出好几个好苗子？”
“都是学生自己努力。”何雨柱谦虚道。
“该夸就要夸。”钱老拍拍他的手，“咱们这些人，最大的成就不是自己发多少论文，是培养出多少后来人。”
会议开始。先是几位老专家的综述报告，接着是中青年学者的专题发言。何雨柱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
轮到赵铁柱上台时，会场安静下来。
他今天穿了深色中山装，打了领带，站在讲台上，先深深鞠了一躬：“今天这个报告，我想献给我的兄长赵铁军。是他把我领进力学的大门，也是他的遗志，支撑我走到今天。”
大屏幕上出现了赵铁军年轻时的照片，还有他的手稿影印件。赵铁柱从哥哥当年的思路讲起，讲到这些年的发展，讲到最新的进展。
“大家看这个例子，”他切换幻灯片，“这是我们为某型号卫星设计的太阳帆板支撑结构。用传统方法，重量是23公斤。用我们的多尺度优化方法，重量降到17公斤，刚度还提高了15。”
台下响起一片赞叹声。
何雨柱仔细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和方法。赵铁柱的工作确实扎实，既有理论创新，又有工程价值。
报告最后，赵铁柱说：“我哥曾经说过，力学研究要顶天立地——顶天是瞄准世界前沿，立地是解决国家需求。我们小组会继续沿着这个方向走下去。”
掌声热烈。
下午是何雨柱的报告——《复杂环境下航天结构的动力学优化与可靠性设计》。
他走上讲台，先向台下鞠躬，然后开口：“各位老师，各位同行。今天我想和大家交流的，不是某个具体的公式或方法，而是一种思路——如何让我们的结构，在极端环境下既轻巧又可靠。”
他从西北的实际工程问题讲起：戈壁滩的高温差，发射时的剧烈振动，太空中的粒子辐射……每一个问题都对应着一个优化难题。
“比如这个热防护结构，”他展示了一张简化示意图，“在3000度的高温下，我们既希望它轻，又希望它不被烧穿。怎么办？”
他一步步推导，从材料选择到结构设计，从理论分析到实验验证。复杂的优化问题在他手中变得条理分明，每一个决策都有充分的依据。
讲到一个关键处，他突然问：“在座的各位，有没有人研究过‘不确定性优化’？”
台下安静了片刻，几个年轻人举手。
“好。”何雨柱切换幻灯片，“我们面对的实际工程问题，往往有很多不确定性——材料性能的波动，制造工艺的偏差，使用环境的变化……如果忽略这些不确定性，优化结果可能在理论上完美，实际中却失效。”
他开始讲解自己发展的“鲁棒优化”方法。这个方法考虑各种不确定性因素，寻求的是“在最坏情况下依然可靠”的设计。
钱老在台下频频点头，对身边的助手说：“这个思路好。工程问题就是要考虑实际，不能光在纸上算。”
报告结束时，掌声比上午更热烈。好几个专家站起来提问，何雨柱一一解答，思路清晰，论证严谨。
会后，何雨柱被团团围住。有请教问题的，有邀请合作的，有想考他研究生的。赵铁柱好不容易才把他“救”出来。
“何师兄，你这报告，把我们都震住了。”两人走在校园里，赵铁柱感慨，“特别是那个鲁棒优化的思路，我们组接下来要重点学习。”
“互相学习。”何雨柱说，“你的多尺度优化也很厉害。我觉得，咱们这两个方向可以结合——多尺度优化解决‘最优’问题，鲁棒优化解决‘可靠’问题。结合起来，才是真正的工程实用方法。”
赵铁柱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何师兄，咱们合作吧？你带木华的团队，我带交大的团队，一起搞这个方向！”
“可以考虑。”何雨柱笑了，“不过得先写个详细的计划，报上去批。”
“没问题！我回去就起草！”
傍晚，何雨柱受邀去赵铁柱家吃饭。赵铁柱的爱人姓周，是交大外语系的老师，做得一手好本帮菜：红烧肉油亮酥烂，清蒸鲈鱼鲜嫩入味，还有一碟腌笃鲜，汤浓味醇。
“何教授，尝尝这个，”周老师热情地布菜，“听说您是四九城人，可能吃得惯我们上海菜？”
“吃得惯，做得好。”何雨柱真心称赞，“比我做得好。”
“您还会做饭？”赵铁柱惊讶。
“会一点，以前跟师父学的。”何雨柱笑笑，“等你们去四九城，我做给你们吃。”
饭桌上，聊的都是家常。赵铁柱的女儿十岁，上小学四年级，听说何雨柱是大学教授，怯生生地问：“何伯伯，力学难吗？”
“不难。”何雨柱温声说，“就像搭积木，一块一块来，就能搭出很漂亮的东西。”
“那我以后也学力学！”
“好，等你长大。”
饭后，两人在阳台上喝茶。夜幕下的上海，灯火璀璨。
“何师兄，”赵铁柱轻声说，“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哥还活着，看到我们现在做的这些，会怎么说。”
“他会说，”何雨柱望着远方，“你们做得还不够，还要继续努力。”
赵铁柱愣了愣，然后笑了：“对，他一定会这么说。”
夜风吹过，带着桂花的余香。
何雨柱想，这趟上海之行，值了。
见到了老战友的弟弟，交流了学术，还可能开启新的合作。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中国的力学研究，后继有人。
这比什么成果都让人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