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05天21小时44分。
敢死队最后爆炸的火光,在北方天际燃烧了近三十分钟才逐渐黯淡。雨势没有减弱,冰冷的雨水与燃烧产生的浓烟混合,在柏淋防线前沿形成一片灰蒙蒙的、带着焦臭和血腥味的雾霭。透过望远镜,能看到那片战场已经变成巨大的、冒着青烟的尸坑——坦克的残骸像玩具般散落在方圆数百米的区域,有些还在燃烧,钢铁在高温下扭曲成怪诞的形状;更远处,是层层叠叠、堆积如山的丧尸尸体,大多被烧得焦黑碳化,少数还在抽搐,但很快被后续的雨水浇灭最后的火星。
没有欢呼,没有哀悼,甚至没有时间悲伤。
防线上的士兵们只是沉默地看着那片地狱般的景象,然后转身,继续加固掩体,搬运弹药,检查武器。他们的脸上混杂着泥土、汗水和血渍,眼神疲惫但锐利——敢死队用命换来的四个小时喘息时间,每一秒都弥足珍贵。没有人说话,只有工具碰撞声、沙袋拖拽声、以及伤员压抑的呻吟,在雨声中构成一种怪异的、沉重的节奏。
指挥中心里,辉霜冽站在全息沙盘前,已经站了二十分钟。
沙盘上,代表敢死队的三十个蓝色光点已经全部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尸潮压力分布的明显变化——原本集中在防线正面的红色阴影,有大约四分之一转向了敢死队最后战斗的区域。虽然那片区域现在只剩下燃烧的残骸和尸体,但尸潮似乎还没有完全“理解”目标已经消失,大量的丧尸和变异体依然在向那个方向聚集、拥挤、甚至互相踩踏。
正面防线的压力下降了百分之二十二,正如系统评估的那样。
代价是卡呐利,是三十辆坦克,是一百八十七个自愿赴死的人。
辉霜冽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控制台的边缘,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几天前卡呐利来开会时,用随身的工具钳不小心划到的。当时他还抱怨说“这破桌子该换了”,卡呐利咧嘴笑着回怼“等打完仗我给你弄张实木的,保证比你命长”。
现在,那个说笑的人,已经不在了。
“市长。”老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怕惊扰什么,“防线重组进度汇报。东侧3号支撑点修复完成百分之七十,西侧2号壕沟的填平段已经清理出通道,炮兵营新更换了三根炮管,预计一小时后可以恢复部分火力。医疗站那边……重伤员转移到了地下设施,轻伤员处理后返回阵地百分之六十。”
辉霜冽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老赵犹豫了一下,继续说:“敢死队家属的安抚工作……已经安排了。但有些人是独身,有些来自其他据点,在柏淋没有亲属。他们的遗物……”
“集中收存。”辉霜冽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等这一切结束……如果还有人活着,让他们处理。如果没人了……就和我们一起埋在这里。”
“明白。”老赵顿了顿,“另外,王尔工那边传来消息,琳娜的状态……很不稳定。她在敢死队最后时刻的爆发消耗太大了,现在陷入深度昏迷,生命体征微弱。王尔工说需要更多生物能量缓释剂,但我们的库存……”
“把复兴要塞送来的那一批全给他。”辉霜冽打断道,“不够的话,让陈序再调一些。就说……这是为了防线。”
“陈序总监已经答应了,她说会尽力。但是……”老赵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询问,敢死队的牺牲是否‘值得’。我的意思是,她想知道我们是否还坚持原定的防御策略,还是需要调整。”
辉霜冽转过身,看着老赵。指挥中心昏暗的灯光下,这位市长的眼睛里有一种老赵从未见过的、近乎虚无的平静——不是冷静,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燃烧到尽头的灰烬,看起来冰冷,但内部还残留着灼人的温度。
“告诉她,值不值得,要等我们都死了或者活下来之后,才有资格评价。”辉霜冽缓缓说,“至于策略……敢死队用命告诉我们一件事:尸潮不是无脑的潮水,它有反应,会调整,甚至可能……有某种更上层的‘意志’在调度。”
他走到沙盘前,指向敢死队战斗的区域:“你看,它们被吸引过去了,但不是全部。主力依然在向我们推进,只是节奏变慢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斩首’战术对它们有效——如果我们能找出那个‘意志’的具体载体,如果能真正打乱它们的指挥结构……”
“但敢死队已经证明了,深入尸潮内部作战等于自杀。”老赵说。
“不一定非要深入。”辉霜冽的目光投向沙盘边缘,那里标注着几个零散的、能量信号较强的红点,“系统一直在监测尸潮中的异常能量波动。敢死队冲击的时候,这些波动点有明显的位置调整和信号增强。王尔的分析认为,这些可能是次级的指挥节点,类似于蜂群中的‘工蜂头目’。”
他调出一份数据图:“如果我们能用远程火力——比如‘冰雹’火箭炮或者召唤空中打击——精准摧毁这些节点,也许能在不付出地面部队代价的情况下,进一步打乱尸潮的推进。”
老赵仔细看着那些数据点:“但精度是个问题。火箭炮的散布太大,空中打击需要的积分我们几乎耗尽了,而且……系统的‘最终防卫权限’兑换列表里,那些大杀器都贵得离谱。”
“所以我们需要更精确的坐标,更实时的引导。”辉霜冽说,“这就需要侦察兵前出,深入危险区域,为火力单位提供眼睛。”
指挥中心里安静下来。敢死队的牺牲刚刚过去不到一小时,现在又要派人去执行几乎同样危险的任务。老赵能感觉到,这个决定在辉霜冽胸腔里压着,像一块烧红的铁。
“我去。”凯卫尔的声音突然从通讯频道里传来。他一直在外围观察点监听指挥频道的讨论,“我熟悉地形,有狙击和隐蔽的经验,而且……我的观察位置本来就在防线最前沿。”
“不行。”辉霜冽立刻否决,“你是防线最好的眼睛,需要留在制高点提供全局观察。”
“制高点现在没用了。”凯卫尔的声音很平静,“雨太大,能见度不到五百米,无人机也飞不起来。我留在塔上,看到的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雨幕。但如果我们小组前出,可以渗透到尸潮侧翼一公里左右的位置,建立隐蔽观察点。用激光指示器和数据链,可以实时引导炮火。”
他顿了顿:“而且……敢死队冲进去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些能量波动点,在它们战斗时,位置有明显的规律性变化。我有记录坐标,可以缩小搜索范围。”
辉霜冽沉默了很久。雨点敲打着指挥中心的金属屋顶,发出连绵不绝的、令人焦虑的嗒嗒声。
“你需要多少人?”他最终问。
“一个标准侦察小组。五个人:我,两个狙击手(负责掩护和补枪),一个通讯兵(携带激光指示器和数据终端),一个爆破手(负责设置陷阱和必要时制造混乱)。”凯卫尔显然已经考虑过,“人选我已经有了,都是老兵,自愿的。”
“装备呢?”
“轻武器,足够的弹药,三天份的口粮和饮水,全套伪装和防化装备。另外,需要一套便携式能量信号探测器——王尔工应该能改装出来。”
辉霜冽看向王尔——他一直坐在角落的技术终端前,监控着琳娜的生命体征和整个防线的技术系统状态。听到凯卫尔的话,王尔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探测器可以改装,用从复兴要塞换来的生物传感器和黑旗提供的能量分析模块结合。但体积不会太小,至少二十公斤重,而且需要持续供电。”
“通讯兵可以背。”凯卫尔说,“我们有备用电池组。”
“还有,”王尔补充,“琳娜昏迷前,我采集了她的生物信号数据。她的感知能力和尸潮中的某些‘存在’有微弱的共鸣。如果你们能带着这个信号特征去匹配,也许能找到更精确的目标。”
他调出一份加密数据包:“我已经把特征频率编码到了探测器的搜索算法里。但警告——这可能会把你们暴露给那些‘存在’。一旦探测器锁定了匹配信号,对方很可能也会察觉到你们。”
“那就比谁动作更快。”凯卫尔说,“我们会打了就跑,不会在一个位置停留超过十分钟。”
辉霜冽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这个决定比派出敢死队时更加艰难——因为敢死队是卡呐利主动要求的,是轰轰烈烈的冲锋,是坦然的赴死。而侦察任务,是潜入黑暗,是无声的挣扎,是可能死得毫无声息、甚至没有一场像样战斗的死亡。
但防线需要眼睛。需要精确的打击。需要……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
“批准。”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但清晰,“准备时间两小时。两小时后,如果雨势没有减弱,按计划出发。如果雨停了,视情况调整。”
“明白。”凯卫尔顿了顿,“辉子。”
“嗯?”
“如果……如果我回不来,我的狙击枪留给下一个最好的射手。还有,告诉老王,他欠我的那顿酒,下辈子记得还。”
通讯切断了。
指挥中心里,只剩下雨声、设备运转声、以及压抑的呼吸声。
辉霜冽走回控制台前,调出侦察小组计划渗透路线的地形图。那是一条沿着旧排水干道和建筑废墟蜿蜒向前的路径,需要穿越至少三道丧尸较为密集的区域,最终在尸潮侧翼后方约一点五公里处的一个废弃水塔建立观察点。
成功率,系统评估:百分之三十七。
生还率,如果任务成功完成并成功撤离:百分之十九。
如果任务失败:低于百分之五。
他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评估窗口。
“老赵。”他说。
“在。”
“敢死队的牺牲,不能让士兵们白白消化。”辉霜冽抬起头,眼睛里那点虚无的平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像钢铁一样的东西,“组织一次简短的纪念仪式。不需要长篇大论,就说三句话:第一,敢死队用命换了四个小时,这四个小时我们必须用好;第二,他们的名字会刻在纪念碑上,只要柏淋还在;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
“如果我们最后活下来了,每年今天,所有活下来的人,都要对着北方的方向,敬一杯酒。敬那些先走一步的兄弟。”
老赵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用力点头:“是。”
“去吧。侦察小组出发前,仪式要完成。”
老赵离开后,辉霜冽独自留在指挥中心。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冲刷的城市。远处防线上,士兵们还在忙碌,像一群在暴风雨来临前拼命加固巢穴的蚂蚁。
他想起了刚穿越时的那个便利店,想起了四个人挤在“朔夜”号装甲车里过夜的日子,想起了卡呐利第一次开炮时的兴奋怪叫,想起了凯卫尔在狙击镜后冷静报点的声音,想起了王尔在车间里熬红的眼睛。
四个人,变成了三个人。
现在,又要变成两个人吗?
不。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现在是指挥官必须做出决策、承担后果、并继续前进的时候。无论失去谁,无论多么痛苦,防线不能崩溃,城市必须守住。
这是责任。是他们选择建造这座城市时,就自愿背上的责任。
倒计时:05天20小时17分。
侦察小组出发前四十三分钟。
防线各阵地通过简易的广播系统,进行了为时三分钟的默哀和誓师。没有隆重的仪式,只有指挥官简短的话语,士兵们摘下头盔,在雨中低头站立。然后,戴上头盔,继续工作。
敢死队的名字被写在临时赶制的木牌上,挂在每个阵地的掩体入口。有些牌子上还潦草地写着他们生前说过的话、喜欢的东西、或者简单的代号。
东侧4号支撑点的牌子上写着:“卡呐利——‘老子开坦克的技术,全末世第一!’”
西侧2号机枪堡的牌子上写着:“铁砧镇的老李——‘守不住这里,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后勤补给点的牌子上列着一串名字,最后一句是:“他们先走了,我们得带着他们的份,一起活下去。”
简短的仪式结束后,防线上的气氛明显发生了变化。那种沉重的、被死亡压迫的麻木感,被一种更尖锐、更冰冷的决心取代。士兵们检查武器的动作更加仔细,加固工事时更加用力,彼此之间的交流更简洁,但眼神交汇时,多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敢死队用死亡,给活着的人上了一课:在这里,没有人是特殊的,每个人都可能下一秒就变成尸体。所以,活着的每一秒,都必须用在最有价值的事情上。
倒计时:05天20小时00分。
侦察小组准备出发。
集结地点在防线东侧一个隐蔽的出击口,那里有一条战前遗留的、半坍塌的排水隧道可以通向外围。五个人已经全副武装:凯卫尔担任队长兼主狙击手,副狙击手是个来自黑旗的沉默年轻人(代号“隼”),通讯兵是复兴要塞的技术兵(代号“渡鸦”),爆破手是铁砧镇的老兵(独臂,但安装了一具简易的机械义肢),还有一名医疗兵——是自愿加入的柏淋民兵,战前是护士。
王尔亲自来送行。他带来了改装好的能量信号探测器——那是个方方正正的金属盒子,表面布满了指示灯和接口,用防水布包裹着,背在通讯兵“渡鸦”背上。还有五支特制的注射剂,里面是浓缩的生物能量缓释剂和兴奋剂混合液。
“每人一支。”王尔把注射剂分给他们,“如果体力透支或者重伤,注射这个,可以支撑三十分钟的极限状态。但之后会有强烈的副作用——虚脱、幻觉,甚至心脏骤停。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凯卫尔接过注射剂,塞进胸前的口袋:“谢了。琳娜怎么样?”
“还在昏迷,但生命体征稳定了。”王尔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她昏迷前……说了一些话。断断续续的,但我录下来了。”
他播放了一段录音。琳娜虚弱的声音从微型播放器里传出,夹杂着电流干扰的嘶嘶声:
“……北边……很冷……不是丧尸……是别的……在看着……它们……也在害怕……”
“害怕?”凯卫尔皱眉,“什么东西能让尸潮害怕?”
“不知道。”王尔摇头,“但她的感知不会错。你们这次出去,如果遇到任何……无法解释的东西,不要犹豫,立刻撤退。”
“明白。”
出发时间到了。凯卫尔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对队员们点了点头:“记住,我们的任务是观察和引导,不是战斗。遇到丧尸,能躲就躲,躲不掉就快速清除,不要纠缠。遇到变异体,优先隐蔽,除非被直接发现,否则不要交火。我们的命,要留到完成任务的那一刻。”
队员们无声点头。
“出发。”
五人小组依次钻入排水隧道。隧道内部阴暗潮湿,积水没到小腿,空气里弥漫着淤泥和腐烂物的臭味。但他们没有开灯,只用夜视仪和凯卫尔带路,在黑暗中摸索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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隧道出口在防线外八百米处的一片荒草丛中。他们钻出来时,雨还在下,天色昏暗如傍晚。凯卫尔举起望远镜观察四周——前方三百米就是尸潮的边缘,丧尸三五成群地游荡,暂时没有发现他们。
“贴着废墟走。”凯卫尔低声下令,“隼,你负责后方警戒。渡鸦,开启探测器,调到最低功率扫描模式。老兵,注意地面陷阱和异常震动。医疗兵,跟着我。”
小组开始移动。他们的速度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利用残墙断壁、废弃车辆、以及茂密的荒草作为掩护。夜视仪里,世界是一片单调的绿色,但丧尸的热源信号清晰可见——那些缓慢移动的橙红色人形轮廓,在雨幕中像一群群茫然的幽灵。
前进了约四百米,他们遇到了第一道障碍:一片被丧尸尸体和残骸堵塞的街道。敢死队最后的战斗就在不远处,冲击波把大量杂物抛到了这里。
“绕不过去。”老兵低声说,“只能从上面爬过去。但尸堆不稳定,可能会坍塌。”
凯卫尔观察了一下:“隼,找制高点掩护。其他人,跟着我,轻一点。”
他们开始攀爬那座由破碎混凝土、扭曲金属和腐烂肉体构成的“山”。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滑腻的东西上,恶臭几乎让人窒息。凯卫尔的手按进一具半融化的丧尸胸腔,黏稠的体液从指缝间溢出,但他面不改色,继续向上。
爬到一半时,尸堆突然晃动了一下。
“小心!”老兵低吼。
凯卫尔立刻伏低身体。他下方几米处,一具被埋住的“腐蚀暴君”残骸突然抽搐起来——那家伙还没完全死透,被踩踏刺激到了残留的神经。它的一只巨掌猛地从尸堆里伸出,胡乱地抓挠。
“别动!”凯卫尔对队员们做手势。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暴君的巨掌离最近的爆破手只有不到半米,指尖的骨爪还在无意识地开合。几秒钟后,那手臂的抽搐逐渐减弱,最终无力地垂下。
“继续,快。”凯卫尔松了口气。
他们爬过尸堆,抵达另一侧的废墟。这里相对开阔,但丧尸的密度也明显增加。凯卫尔示意小组停下,隐蔽在一栋半塌的二层小楼里。
“渡鸦,探测器有反应吗?”
通讯兵“渡鸦”放下背上的金属盒子,启动扫描。屏幕亮起微弱的蓝光,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他调整了几个参数,低声说:“有微弱信号,方向西北,距离……大约一点二公里。但干扰很强,雨和尸潮的生物电场都在干扰读数。”
“能区分出具体的节点特征吗?”
“正在尝试匹配琳娜的信号特征……有了!”渡鸦的眼睛一亮,“匹配度百分之六十三!目标能量强度中等,位置相对固定,周围有大量普通丧尸聚集——符合指挥节点的特征!”
凯卫尔迅速在地图上标记位置:“坐标记下了。还有其他信号吗?”
“继续扫描……等等,东北方向也有!两个!距离更近,大约八百米,但信号强度弱一些,移动速度较快——可能是游动节点!”
“全部标记。”凯卫尔快速思考,“我们的观察点在水塔,距离第一个固定节点约九百米,在有效引导范围内。但水塔本身可能暴露——我们需要先侦查水塔是否安全。”
小组继续前进。雨越下越大,能见度进一步降低,但这也提供了更好的掩护。他们像一群幽灵,在尸潮的边缘游走,避开主要路径,专挑废墟和植被茂密的地段。
二十分钟后,水塔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座锈蚀严重的圆柱形钢制结构,高约二十五米,顶部有一个破损的观察平台。塔身倾斜,看起来随时可能倒塌,但结构主体还算完整。关键是,它周围相对空旷,视野良好,而且——没有丧尸。
“太干净了。”老兵皱眉,“周围五十米内一只丧尸都没有,这不正常。”
凯卫尔也有同感。他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水塔底部。夜视仪里,塔基周围的地面颜色有些异常——不是土壤的深色,而是某种暗红的、类似干涸血迹的斑块,而且……在微微蠕动。
“是菌毯。”渡鸦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警惕,“一种变异真菌形成的生物质覆盖层,通常意味着附近有‘蚀骸聚合体’类的生物活动过。但菌毯一般是休眠状态,除非……”
“除非有活物触发它。”凯卫尔接过话头,“我们靠近,它就会苏醒,释放孢子或者直接攻击。”
“那还要上去吗?”医疗兵问。
凯卫尔沉默了几秒。水塔是最理想的观察点,但风险极大。如果菌毯下面埋着什么危险的东西,他们可能连撤退的机会都没有。
“隼,你留在这里,建立狙击掩护点。”他做出决定,“老兵、医疗兵,你们在塔基外围警戒,设置预警装置。渡鸦,跟我上去。我们速度快一点,在菌毯完全苏醒前完成布设,然后立刻撤离。”
“明白。”
分工明确。隼在附近一栋三层楼的屋顶架起了狙击枪。老兵和医疗兵在水塔周围布设了绊发照明弹和简易地雷。凯卫尔和渡鸦则迅速接近水塔基座。
靠近到十米时,地面的菌毯开始蠕动。暗红色的菌丝像有生命的触须般从土壤中探出,缓慢地向他们的方向延伸。空气里飘起一股甜腻的、令人作呕的腐香味。
“快!”凯卫尔低喝。
两人冲到塔基下。水塔有一架锈蚀的铁梯通往顶部,但下半截已经断裂。凯卫尔蹲下,让渡鸦踩着他的肩膀先上。渡鸦抓住完好的梯级,迅速向上攀爬。凯卫尔紧随其后。
菌毯的蠕动加快了。更多的菌丝涌出,试图缠绕铁梯。一些菌丝末端开始膨胀,裂开小口,喷出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孢子粉末。
“防毒面具!”凯卫尔提醒。
两人戴好面具,继续向上。爬到十五米高度时,下方的菌毯已经像沸腾的粥一样剧烈翻滚,菌丝互相缠绕,形成粗壮的触须,开始抽打塔身。铁梯在震动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还有十米!”凯卫尔吼道。
渡鸦咬紧牙关,加快速度。他终于爬到了观察平台,翻身而上。凯卫尔紧跟其后,在他踏上平台的瞬间,下方传来金属断裂的脆响——最低处的几级梯子被菌丝硬生生扯断了。
“我们回不去了。”渡鸦喘息着说。
“没打算原路返回。”凯卫尔已经站起身,开始观察四周,“完成任务后,用绳索从另一侧滑降。现在,布设设备!”
观察平台约五平米见方,护栏大半锈蚀脱落,脚下是锈穿孔洞的钢板,每一步都要小心。渡鸦放下探测器,快速展开天线和太阳能板(虽然现在没太阳,但可以作为雨水的导流板)。凯卫尔则架起激光指示器和数据链终端,接通与后方指挥中心的加密频道。
“呼叫指挥中心,侦察小组已抵达观察点,坐标:x-774,y-332,高度二十五米。正在建立通讯和数据链接。”
短暂的静电噪音后,辉霜冽的声音传来:“收到。信号良好。报告情况。”
“发现至少三个疑似指挥节点。”凯卫尔一边说,一边将渡鸦探测到的坐标数据上传,“第一个,固定节点,西北方向一点二公里,能量强度中等,周围聚集大量普通丧尸;第二和第三,游动节点,东北方向八百米,信号较弱但移动速度快。建议优先打击固定节点,测试效果。”
“收到。正在将坐标分配给炮兵营和‘冰雹’火箭炮部队。预计三分钟后进行第一轮试射。你们需要提供实时引导和毁伤评估。”
“明白。我们将持续观察。”
数据传输完毕。凯卫尔举起望远镜,看向西北方向。夜视仪里,一点二公里外的废墟间,隐约能看到一片比其他区域更“密集”的丧尸群。它们不像其他地方那样漫无目的地游荡,而是像卫兵一样,围绕着中心一片坍塌的建筑废墟,缓慢地转圈。
“那里有东西。”凯卫尔低声说,“但我看不到具体是什么。建筑废墟遮挡了视线。”
“探测器显示,信号源在地下。”渡鸦盯着屏幕,“深度……大约十到十五米。可能是个地堡或者地下设施入口。”
“尸潮的指挥节点在地下?”凯卫尔皱眉,“这意味着要么节点本身是固定的设施,要么……指挥者躲在地下,通过某种方式控制地面的丧尸。”
他忽然想起琳娜昏迷前的话——“……不是丧尸……是别的……在看着……”
难道说,控制尸潮的,根本不是丧尸或变异体,而是别的什么东西?某种有智慧、会躲藏、会害怕的……存在?
“指挥中心,这里是侦察小组。”凯卫尔按下通讯键,“我们有理由怀疑,目标节点可能在地下设施内,周围丧尸是护卫。建议使用钻地弹药或大当量爆破。”
“收到。已调整火力方案,使用配备延迟引信的高爆弹,争取穿透地表后在地下爆炸。炮击倒计时:九十秒。”
凯卫尔和渡鸦屏住呼吸。雨点打在生锈的钢板上,发出密集的嗒嗒声。下方,菌毯的蠕动更加疯狂,触须已经爬到了塔身十米的高度,还在不断向上延伸。远处,尸潮的轰鸣声和丧尸的嘶吼混杂在一起,像某种永不停止的背景噪音。
六十秒。
凯卫尔将激光指示器对准目标区域中心,按下锁定键。一束肉眼不可见的红外激光射出,在雨幕中形成一条微弱的光路,精确地指向废墟中央。
三十秒。
渡鸦调整探测器,切换到高灵敏度模式,准备记录炮击后的能量变化数据。
十秒。
菌毯的触须已经爬到了平台下方两米处,开始尝试缠绕支撑柱。
五、四、三、二、一——
炮击来临。
不是从炮兵营的方向——那些火炮的射程够不到这么远。炮击来自更后方,是“冰雹”火箭炮的齐射。
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从头顶传来。凯卫尔抬头,看到夜空中,数十道拖着尾焰的流星划破雨幕,以近乎垂直的角度,砸向目标区域。
轰!轰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震动了大地。火光在一点二公里外冲天而起,即使隔着雨幕也能看清那团膨胀的火球。冲击波扫过,凯卫尔脚下的水塔剧烈摇晃,锈蚀的钢板发出刺耳的呻吟。
“命中目标!”渡鸦盯着探测器屏幕,“能量信号急剧衰减!下降了……百分之七十!有效!”
但凯卫尔没有放松警惕。他死死盯着爆炸区域,望远镜的视野里,那片废墟已经被彻底炸平,形成一个直径超过五十米的巨大弹坑。周围的丧尸被清空了大片,但更远处的丧尸……没有混乱。
相反,它们开始加速,像接到了某种紧急指令,疯狂地向弹坑方向涌去。不是去查看,而是去……填埋?
“不对劲。”凯卫尔低声说,“它们在试图掩盖什么。”
就在这时,探测器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屏幕上,代表能量信号的波形没有继续衰减,而是开始剧烈波动,强度不降反升!
“信号在增强!”渡鸦惊呼,“而且……频率在变化!它在调整!”
凯卫尔立刻看向另外两个游动节点——它们也在移动,但不是远离爆炸区域,而是向爆炸点靠拢!速度极快,几乎达到每小时三十公里,远超普通丧尸甚至刃魔的移动速度!
“指挥中心!炮击未能摧毁目标!目标信号在增强!游动节点正在向爆炸点集结!重复,未能摧毁!”
他话音刚落,下方传来金属扭曲断裂的巨响。
菌毯的触须,终于扯断了一根水塔的主要支撑柱。
倾斜,瞬间发生。
凯卫尔感到脚下的平台猛地一沉,整个人失去平衡,向一侧滑去。他死死抓住护栏,但锈蚀的栏杆在他手中断裂。渡鸦更惨,设备从手中滑落,整个人滚向平台边缘。
“抓住!”凯卫尔伸手,勉强抓住了渡鸦的背包带。但平台的倾斜角度越来越大,已经超过三十度,还在继续。
下方,隼的狙击枪响了——他在射击那些缠绕塔身的菌丝触须。但触须太多了,打断一根,立刻有更多涌上。
老兵和医疗兵试图从地面用炸药炸断触须,但距离太近,爆炸可能会波及水塔本身。
“松手!”渡鸦突然喊道,“设备已经固定!数据在自动上传!你们撤退!”
“闭嘴!”凯卫尔咬牙,另一只手抓住了一截还算完好的钢梁。但两个人的重量,加上倾斜的角度,让他的手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水塔倾斜到了四十五度。支撑结构发出最后的、绝望的哀鸣。
然后,彻底倒塌。
二十五米高的钢铁结构,像一棵被伐倒的巨树,向着尸潮的方向,轰然倾覆。
凯卫尔在最后一刻松开了手——不是放弃渡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