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更加隐秘,也更加频繁地窥视你。
他知道你常去御花园的秋千架,知道你午后喜欢在临水的暖阁里看书,虽然常常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知道你和哪个宫女比较亲近,又因为什么事对父皇撒娇耍了小性子。
他躲在假山的缝隙里,躲在茂密的花树后,躲在宫殿连接的游廊阴影下。
距离或远或近,目光贪婪地追随着你的身影。
他看见你在阳光下荡秋千,裙摆飞扬,笑声象银铃一样洒出来。
那一刻,他阴暗的心底会奇异地安静一瞬,仿佛也被那阳光照到了些许。
但随即,更深的黑暗涌上来,那阳光如此璨烂,却永远照不到他所在的角落。
你笑得越开心,他越清淅地意识到你们之间的云泥之别。
他看见你喂池里的锦鲤,小心翼翼地将鱼食抛出去,然后指着某条特别胖的鱼,对身边的宫女笑着说:“看它,好象又圆了一圈!”
那笑容毫无阴霾,纯然喜悦。
他会想,如果你知道,你随手喂食的鱼儿,比他一餐的伙食还要精细昂贵,你还会笑得这么开心吗?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有点疼,又有点扭曲的快意。
他也看见过你哭。
一次是你心爱的狸花猫不知吃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奄奄一息。
你抱着它,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哭得眼睛鼻子都红了,全然不顾公主的形象。
太医救活了猫,你破涕为笑,脸上还挂着泪珠,却已经欢喜地亲了亲猫耳朵。
燕珏在远处的树后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抠进了粗糙的树皮里。
他嫉妒那只猫。嫉妒它能得到你毫无保留的关心和眼泪。
他甚至阴暗地想,如果他也那样奄奄一息地躺在你面前,你会为他哭吗?会那样紧张地抱着他,为他落泪吗?
这个想象让他浑身战栗,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窒息的渴望。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看着。
看着你在众人的簇拥下,象一朵被精心供养在温室的娇花,无忧无虑地绽放。
你的世界那么明亮,那么简单,好人就是好人,坏人都被父皇母后挡在外面。
你甚至可能已经完全忘记了他这个雪天里偶遇的、微不足道的质子。
这个认知让他心口发闷,像压了一块冰。
他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收敛所有气息,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时机。
在等待的日子里,他将那些阴暗的念头反复咀嚼,想象着将来某一天,该如何一点点抹去你眼中的天真,让你只看得见他,只依赖他,哪怕是用一些非常手段。
他知道自己不正常。
母亲早亡前,曾用担忧的目光看着他,说他心思太重,眼底有时藏着让她害怕的东西。
来到大周后,在无尽的欺凌和冷漠中,那些东西非但没有被磨灭,反而如同浇灌了毒液般疯长。
他唯一一点象“人”的柔软,大概都系在了那个浑然不知的小公主身上。
可这点柔软,也缠绕着偏执的荆棘。
宫里关于质子的话题偶尔也会飘进你的耳朵,但总是模糊的,负面的。
有人说他命硬,克母克亲,有人说他性子阴郁,靠近了都觉得不舒服。
还有太监私下议论,说西苑那边不太平,好象丢了几个人,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角色,上面也没深究。
你听了,也只是听听。
母后的叮嘱你记着,加之那日后确实再未碰见,那质子在你生活里,连个浅浅的印子都没留下。
你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件更重要的事占据,母后的身体似乎不大好了。
起初只是偶尔的咳嗽,精神短了些。
太医来看过,说是春日里换季,染了风寒,好生将养便是。母后自己也说无碍,让你不要担心。
但咳嗽并未好转,反而渐渐频繁起来,有时说着话,便要掩唇咳上好一阵。
太医院的院判也来诊过好几次脉,开的药方换了又换,名贵的药材如流水般送入凤仪宫,可母后的脸色,还是一日比一日苍白消瘦下去。
你开始感到不安。
你缠着母后,想多陪陪她,她却总是温柔地赶你走,说病气过人,让你少来。
你不肯,她便板起脸,那是极少见的严厉。
你只好红着眼圈退出来,站在凤仪宫外,听着里面压抑的咳嗽声,心里慌得厉害。
你去问父皇,父皇摸着你的头,眼神里有你看不懂的沉重,却还是安慰你:“你母后会好的,太医在尽力,阿璃乖,不要扰了母后休息。”
可尽力之后,母后并未好转。
她开始长时间卧床,见你的时间越来越短,即使见了,也说不了几句话,便要歇下。
你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曾经温暖柔软,如今却瘦骨嶙峋,冰凉凉的。
“母后,你要快些好起来。”你把脸贴在她手背上,声音带着哭腔,“阿璃害怕。”
母后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你的脸颊,她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阿璃不怕,母后只是累了,要睡久一点,你要听话,好好吃饭,好好跟着嬷嬷学规矩……以后……以后……”
她的话没有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面白如纸。
宫女们慌忙上前伺候,你被推到一边,看着母后痛苦的样子,眼泪终于忍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不知道的是,在你为母后的病忧心忡忡、频繁往来于琼华殿和凤仪宫时,暗处那双眼睛,始终沉默地注视着你。
燕珏看到了你的眼泪,看到了你日渐褪去红润的小脸,看到了你眼中开始浮现的、属于忧虑的阴影。
他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受。
一方面,他近乎冷酷地意识到,这座皇宫里,你最大的保护伞正在摇摇欲坠。
一旦那顶最尊贵的凤冠易主,你的世界,恐怕就要天翻地复。
这对他而言,或许意味着某种机会。
另一方面,看到你哭泣,他并不觉得畅快,反而有种闷闷的烦躁。
这种矛盾撕裂着他。
他有时会恶意地想,等你从云端跌落,尝尽冷暖,会不会就能看见一直在泥泞里的他?会不会就需要他了?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下去。
如果她真的跌落,会受到多少伤害?那些曾经奉承她的人,又会怎样踩踏她?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他眼底便掠过一丝猩红。
他依旧在暗中清理那些试图冒犯他的人,手段越发隐蔽利落。
宫里偶尔消失个把不起眼的下人,根本激不起什么水花。
他的处境似乎改善那么一丝,至少,明目张胆欺辱他的人少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因为那些人开始觉得他邪门,而非出于任何善意。
春深了,凤仪宫里的药味浓得化不开,宫人们步履匆匆,面色凝重。
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弥漫在宫廷上空。
而你,在一次次被拦在母后寝殿外之后,终于开始隐隐明白,有些你曾认为永恒不变的东西,正在你眼前,无声无息地崩塌。
你只是在这个暖风拂面、百花盛开的季节里,第一次清淅地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寒冷和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