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便道:“你冷吗?”
他摇摇头,
你解下自己的白狐裘披风,递给他:“这个给你,天寒,莫要冻坏了身子。”
锦兰在一旁小声惊呼:“公主,这怎么行……”
你却执意将披风塞进少年手里,狐裘还带着你的体温和淡淡的梅花熏香,少年握着它,手指微微发颤。
“穿上吧。”你说。
说完,你转身要走。
跟这漂亮的质子待久了,总觉得他周身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和阴郁,忽然让你有些不自在。
“公主。”少年忽然开口。
你回头。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看了你一眼,低声道:“披风我会洗净归还。”
你摆摆手:“不必了,送你吧。”
你继续往御书房走。
锦兰在你身边小声说:“公主,您以后还是离那质子远些为好,奴婢听说,他性子古怪得很,西苑伺候的人都不愿近他身呢。”
“为何?”你问。
“谁知道呢,许是出身不好吧,南梁那位皇帝儿子众多,送一个不受宠的来为质,摆明了是不在乎他的死活。宫里的人最会看碟下菜,这样的主子,谁愿意费心伺候?”
你听着,心里有些不舒服。你想回头看看那质子是否还站在那里,又觉得多此一举。
一件披风而已,对你来说微不足道。
午膳时,父皇和母后都在。父皇见你进来,笑着招手让你坐到他身边,仔细询问你近日的起居。
母后温柔地看着你们,偶尔给你夹菜,都是你爱吃的。
你看着父皇和母后,心里暖洋洋的。
那些关于质子的思绪,很快被抛到脑后。
用完午膳,你陪母后在暖阁里说话。
母后教你刺绣,你的针线活总是做不好,不是线打结就是针脚歪斜,母后也不恼,耐心地一遍遍教你。
“母后,我今天遇见南梁来的质子了。”你忽然说。
母后的手顿了顿:“哦?怎么遇见的?”
你将梅林里的事简单说了。母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阿璃,你心善是好事,但宫里人心复杂,那质子身份特殊,你适当保持距离为好。”
你不解:“他很可怜啊,那些人欺负他,我看见了总不能不管吧?”
母后摸了摸你的头发,眼神里有些你读不懂的忧虑:“管是该管,但不必过分亲近。你是大周的公主,他是南梁的质子,这其中的微妙,你以后会懂的。”
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想,那少年看起来不过和你差不多年纪,能有什么微妙的?
窗外雪停了,天色却依旧阴沉。
“母后,他会不会很冷啊?西苑那边好象没有地龙。”
母后叹息一声:“内务府的事,母后会过问的。阿璃,你要记住,在这深宫里,有时候好心未必能换来好报,尤其是对身份特殊的人。”
你不太明白母后的话,却乖巧地应下了。
傍晚回到琼华殿,你让锦兰又拿了一件披风出来。你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想起少年说会洗净归还你的狐裘。
“他应该会还回来吧?”你自言自语。
锦兰正在熏香,闻言笑道:“公主还惦记那狐裘呢?既是赏了他,他留着便是,哪敢真的来还?”
你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而此刻,西苑最偏僻的静思堂内,一盏如豆油灯摇曳。
少年南梁七皇子燕珏,正坐在冰冷的床沿,手里抚摸那件白狐裘披风。
柔软的皮毛触感极佳,带着淡淡的梅花香,那是属于她的味道。
他将脸埋进皮毛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双在公主面前低垂的眼,此刻在昏暗光线下亮得骇人。没有卑微,没有怯懦,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炽热。
“赵璃……”他低声念着公主的名字,舌尖卷过这两个字,象在品尝什么珍馐。
今天不是他第一次见她,早在三个月前,他就注意到了这位大周最受宠的公主。
她总是穿着最精致的衣裳,戴着最名贵的首饰,被宫女太监们众星捧月般簇拥着,脸上永远挂着天真烂漫的笑。
他躲在暗处,看着她给受伤的小宫女送药,看着她把点心分给饿肚子的宫女,看着她对每个人笑,那么明媚,那么温暖。
为什么不对他笑呢?
为什么从他身边经过时,从来不曾注意到角落里这个像阴沟老鼠一样活着的质子?
他故意选在她常经过的梅林,故意惹怒那几个太监,故意让自己显得可怜而无助。他赌她会停下来,赌她会心软。
她果然停下来了。
当他抬头看见她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时,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攥住了。
那么干净的眼睛,干净得让他自惭形秽,也让他生出一种强烈的破坏欲。
他想看看,如果这双眼睛染上恐惧、染上泪水,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如果她今天没有停下,如果她也象其他人一样对他视而不见。
燕珏看着掌心的药丸,眼神幽深。
这是母亲留给他的东西之一,来自南疆的蛊毒,据说能让中蛊者心神受制,痴恋下蛊之人,至死不渝。
他原打算,若那日小公主视而不见,他便寻机将这蛊毒下在她的饮食里。
可她帮了他。
不仅帮了,她还给了他披风。
还那样认真地看着他,说“你长得这么好看”。
燕珏合拢手掌,将药丸收回怀中。
不急,他想。
那位被保护得太好的小公主,天真得象清晨花瓣上的露珠,仿佛一碰就会碎。
而她看他的眼神,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这让他既渴望又烦躁。
渴望那纯净的目光能永远停留在他身上,烦躁自己满身的污秽与阴暗配不上那样的目光。
燕珏低低笑出声,笑声在空荡的屋子里显得诡异而阴冷。
他将披风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
那张漂亮得惊人的面孔,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宛如神魔同体。
他不会还披风的。
这将成为他的所有物,就象有朝一日,她也会成为他的所有物。
他躺下来,将披风盖在身上。
柔软的皮毛贴着他冰凉的皮肤,仿佛是她温柔的怀抱。
他闭上眼睛,想象着她此刻在琼华殿的锦被绣衾中安睡的模样。
夜色渐深,你已沉入梦乡,全然不知有人在暗处将你放在心上,反复描摹。
你只是翻了个身,抱着软枕,嘟囔了一句梦话。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温柔地笼罩着这座繁华而复杂的宫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