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第一场雪,比你预想的来得早些。
你推开雕花木窗时,细碎的雪花正悠悠地飘进暖阁,落在你伸出的掌心,倾刻便化了。
宫女锦兰忙不迭地给你披上白狐裘披风,嘴里念叨着:“公主,仔细着凉,若是冻着了,皇后娘娘又要心疼了。”
你任由她摆弄,目光却越过宫墙,望向那一片素白复盖的飞檐翘角。
整个皇宫象是被罩进了一层柔软的纱帐里,平日棱角分明的朱红宫墙、金碧辉煌的琉璃瓦,此刻都变得温顺起来。
“锦兰,你说,这样冷的天气,那些没有暖炉炭火的人,该怎么过呢?”你收回手,窗外的寒气让你微微瑟缩了一下。
锦兰笑了:“我的好公主,您又心软了,宫里哪有人缺炭火呢?内务府都是按份例发放的。”
你想起母后昨日的话。
要善待下人,但不必过分忧心。
母后总是这样,既教你仁善,又怕你太过天真,被这深宫吞噬。
可你觉得,皇宫就是你从小长大的家,这里的每个人,父皇、母后、皇兄、皇妹、宫女、太监……甚至是御花园里那只总爱偷吃你点心的狸花猫,都是对你好的。
“公主,今日还要去御书房陪陛下用午膳呢,该梳妆了。”锦兰轻声提醒。
你点点头,坐回菱花镜前。
镜中的少女有一双清澈如泉的眼,皮肤白淅,嘴唇是天然的嫣红,不点而朱。
母后常说,你生得太过美好,怕这份美好在深宫中难以保全。
你不懂,美好为何需要保全?难道不是所有人都爱美好之物么?
梳妆完毕,你挑了件鹅黄色绣缠枝莲的宫装,外罩那件白狐裘,发间只簪一支母后赠的羊脂玉簪,简约却不失皇家气度。
你向来不喜欢满头珠翠,压得脖子疼。
从你的寝宫琼华殿到御书房,需经过一片梅林和长长的回廊。
雪下得不大,地上只积了薄薄一层,你便不让步辇跟随,想自己走走。
梅林里的红梅已绽了花苞,点点猩红缀在素白枝头,煞是好看。
你正想折一枝带给母后,却听见不远处的假山后传来压抑的闷哼,还有斥骂声。
你皱了皱眉,提着裙摆朝声音来处走去,锦兰想拦你,你就已经提着裙摆小心地绕过去。
假山后的空地上,三个太监围着一个少年,其中一人正用力踹在那少年膝窝,迫使他跪倒在地。
“质子殿下这是要去哪儿啊?”为首的太监尖着嗓子,语气讥诮,“御膳房也是您能去的地方?饿极了?饿极了就喝西北风去!”
少年垂着头,你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单薄的肩膀和微微发抖的手。
他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袍子,洗得发白,袖口还破了个口子。
“我只是……”少年的声音很轻,“昨日晚膳未送来,我……”
“未送来便未送来!”太监打断他,又踢了一脚,“一个质子,还真当自己是主子了?能留你一条命在宫里,已是皇恩浩荡!”
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知道宫中有质子,是南梁送来的皇子,名叫燕珏。
你从未见过他,只隐约听人提过,说他在宫中过得不太好。可亲眼见到,还是超出了你的想象。
“住手。”
你从假山后走出来,声音不大,却让那三个太监瞬间白了脸。
“公、公主殿下!”他们噗通跪倒,磕头如捣蒜,“奴才不知公主在此,惊扰了公主,罪该万死!”
你没理他们,径直走到那少年面前。
他仍然跪着,头垂得更低,你能看见他乌黑的发顶和一段白淅的后颈,还有他冻得通红的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起来。”你说。
少年似乎尤豫了一下,才慢慢站起身。
这时你才看清他的脸,你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那是一张极为漂亮的脸,即便面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脸颊上还有一道浅浅的淤青,也掩不住那份惊人的精致。
眉毛如墨画,眼窝深邃,鼻梁高挺,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像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幽深得看不见底,却又有种奇异的吸引力。
他比你高出一个头还多,站起身时你得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
他的目光与你接触一瞬便飞快移开,象是被烫到一般。
“他们为什么打你?”你问。
你向来对好看的人更有耐心,这是母后说你多次的毛病,你却觉得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并无不妥。
少年还未回答,那为首的太监便抢着道:“回公主,是这质子不懂规矩,擅闯御膳房,奴才们只是稍加训诫……”
“我问你了吗?”你转过头,语气冷了几分。
太监立刻噤声,冷汗涔涔。
你重新看向少年:“你说。”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昨日晚膳未得,今晨实在饥饿,想去御膳房讨些残羹。”
他的声音很好听,清冽如泉,只是太过平淡,听不出情绪。
你知道质子处境艰难,却不知竟艰难至此。一国皇子,竟要为了残羹冷炙受太监欺辱。
“兰心。”你唤道。
“奴婢在。”
“去御膳房,让他们每日按时给质子殿下送膳,三餐不可少,要热乎的。”你顿了顿,补充道,“就说是我说的。”
兰心应声去了。
你又看向那三个太监:“自己去慎刑司领十板子,若再让我知道你们欺辱质子,便不是十板子这么简单了。”
太监们面如死灰,却不敢违逆,连声谢恩后连滚带爬地退下了。
那几个太监走后,你忽然觉得有些局促,不知该说什么。他却先开了口。
“多谢公主。”他朝你行了一礼,姿势标准得挑不出错处,却透着疏离。
“不、不客气。”你摆摆手,“以后若再有人欺负你,你可以告诉我。”
他抬起眼,这一次,目光在你脸上停留得久了一些。你注意到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阳光下会泛起一点琥珀般的光泽。
“公主对所有人都这般仁慈吗?”他忽然问。
你愣了愣:“什么?”
“我说,公主是否对所有人都这般仁慈?”他重复道,语气依然平淡,你却莫名觉得这句话里藏着别的什么意思。
你认真想了想:“母后教导我要与人为善,而且……”你诚实地说,“你长得这么好看,我不忍心看你被欺负。”
话一出口你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多轻浮啊。你脸颊微微发热,却见他怔了一下,随即极轻极轻地勾了勾嘴角。
那笑容转瞬即逝,快得让你以为是错觉。
“那我该庆幸自己生了一副好皮囊。”他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