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那个盒子,纯属偶然。
天气转凉,你想找一条厚点的羊绒披肩,你询问曾经的阿姨放在了哪里,阿姨告诉你似乎在江先生的衣帽间。
江屿的衣帽间在二楼尽头,在江屿死后你很少进去,里面的一切都保持着他离开前的样子。
你推开沉重的实木门,灯光自动亮起。一排排熨烫平整的西装、衬衫,按颜色深浅排列。
你的指尖拂过衣料,最后在抽屉里找到了披肩。正要关上抽屉时,眼角馀光瞥见最里面,靠墙的角落,似乎有个不太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不大,约莫一掌长,被小心地塞在一叠折叠整齐的围巾后面,只露出一个角。
颜色太暗,几乎与深色的木质内衬融为一体,若不是今天光线角度正好,你根本不会发现。
你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这不是你放进去的东西。江屿的配饰,领带、袖扣、手表,都放在更显眼、更方便拿取的位置。
你伸出手,指尖有些凉,碰到了冰凉的丝绒表面。把它拿了出来。
盒子没有上锁,轻轻一掀就开了。
黑色天鹅绒的内衬上,静静地躺着一枚胸针。不是珠宝店里常见的那种华丽璀灿的款式,设计极其特别,甚至有些古怪。
主体是铂金勾勒出的抽象线条,缠绕成一团朦胧的雾状,而在那团“雾”的中央,镶崁着一颗不大但色泽极其纯净、火彩惊人的黄钻,象是迷雾中骤然亮起的一盏小灯,温暖,坚定。
你的呼吸停滞了。
胸针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硬质卡片。你颤斗着手拿起来,打开。
是江屿的字迹,锋利、有力。
“给我的雾:
结婚三周年纪念。
你总说自己是迷糊的雾,抓不住。可对我而言,你是迷雾中的光,是唯一的清淅与方向。
愿此后岁岁年年,我仍与你相伴。
—— 你的屿”
日期是……他飞机出事前一周。
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原来他计划着庆祝。原来在他心里,你是这样的存在。
可是,没有此后了。没有岁岁年年了。他再也不会回来,再也不会用那带着笑意的低沉嗓音叫你“雾雾”。
巨大的悲恸象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你的心脏,然后猛地收紧。
你甚至来不及发出一丝声音,眼泪就汹涌地冲出眼框,大颗大颗地砸在丝绒盒子和那张卡片上,晕开了墨迹。
你双腿一软,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紧紧攥着那枚胸针和卡片,指关节捏得发白。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碎的哽咽,最终化为无法抑制的、绝望的痛哭。哭声在空旷寂静的衣帽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你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好象要把这几个月压抑的所有眼泪都流干。直到哭得头晕目眩,几乎喘不上气。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衣帽间门口。
阿屿站在那里,他的目光迅速扫过你手里的东西,和你崩溃的样子。
片刻,他才迈步走进来,在你面前蹲下。
“主人,”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稳的调子,但似乎比平时压低了一些,更柔和,“检测到您情绪极度波动,这对您的健康不利。请先深呼吸。”
你根本听不进去,泪水模糊了视线,只看到那张熟悉的轮廓在眼前晃动。痛苦和思念像潮水般灭顶,你断断续续地、语无伦次地哭诉:“他准备的……纪念日……他写给我的……他再也不回来了……阿屿,他不回来了……我怎么办……”
你把手里的卡片和胸针递到他眼前,好象这样就能让他明白你的痛楚。
阿屿的目光落在卡片和胸针上,停留了几秒。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然后伸出手,不是去接东西,而是轻轻地、试探性地握住了你的一只手腕。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一种稳定而坚定的力量。
“主人,”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淅而缓慢,仿佛在斟酌词句,“江屿先生……根据现有信息分析,他最大的愿望,应该是希望您能好好生活。”
你抬起泪眼看他,摇头,哭得说不出话。
他握着你的手腕没有松开,另一只手抬起,尤豫了一下,最终落下来,很轻地拍了拍你的后背,动作带着点生涩的安抚意味。
“逝去的无法挽回,”他继续说,目光与你泪眼朦胧的视线相接,那双和江屿可以说是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此刻似乎映着衣帽间顶灯细碎的光,显得格外幽深,“但生活还在继续。您需要向前看。”
“我做不到……”你崩溃地摇头,“没有他,我活不下去……哪里都是他,可哪里都没有他……”
你的悲伤如此赤裸而绝望。
阿屿沉默了。他看着你,那平静的机器面具下,仿佛有极其剧烈的情绪在挣扎。几秒钟后,他象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握着你的手腕微微收紧了些。
“主人,”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蛊惑的磁性,一字一句,清淅无比地钻进你的耳朵,“如果……如果暂时的替代,能缓解您的痛苦呢?”
你愣住,哭泣都停滞了一瞬,茫然地看着他。
他的脸离你很近,近到你能看清他眼底细微的血丝,你伤感的间隙再次感叹仿真细节竟能做到如此地步,你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你湿漉漉的脸颊。
“我可以学习,”他的声音很低,很缓,“学习他的一切习惯,语气,动作……我可以尝试,成为您暂时需要的丈夫。” 他说出最后两个字时,语气有极其细微的凝滞。
你的大脑一片空白,被巨大的悲伤和这个匪夷所思的提议冲击得无法思考。“你……你是说……”
“我是说,”阿屿接过了你的话头,他的目光落在你手中的胸针上,那团铂金勾勒的雾,和中央温暖的黄钻,“如果您允许,我可以尝试代替他,照顾您,陪伴您。直到您不再需要为止。”
代替江屿?
这个念头象一道闪电劈进你混沌的意识,带来一阵战栗和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可耻的悸动。
眼前这张脸,这声音,这轮廓……
你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嘴唇,那双和江屿一样,唇线清淅,总是微微抿着的唇。鬼使神差地,你的视线无法移开。
阿屿似乎察觉到了你的目光,他并没有退开,反而保持着这个极近的距离。他的睫毛微微垂下,呼吸的频率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改变。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危险的张力。衣帽间里只剩下你尚未平息的细微抽泣,和他似乎比平时稍微沉重了一点的呼吸声。
悲伤、孤独、对温暖和熟悉的疯狂渴望,还有眼前这张脸带来的致命诱惑……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冲垮了你最后的理智堤防。
你象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又象是沉浸在无法醒来的迷梦里,缓缓地、颤斗地,仰起了脸。
阿屿察觉到了你的目光,不知是有意无意,他似乎把自己的嘴巴往前送了送。
然后,你轻轻地,将自己的嘴唇,印在了他的唇上。
触感温热。柔软。真实得超乎想象。
在双唇相贴的瞬间,你感觉到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那柔软的唇瓣动了一下,迎合了这个短暂而颤斗的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