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的意识,沉没在比最深的海沟、最幽暗的星墟更加深邃的所在。这里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一种混沌的、粘稠的、仿佛所有色彩与感觉都被打碎、搅拌后形成的灰色涡流。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在这里失效,唯有“存在”本身,以及那无休止的、源自灵魂与肉身双重层面的撕裂、碰撞与重塑的剧痛,永恒地持续着。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百骸,感觉不到外界的任何信息,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唯有眉心那一点——那里不再是简单的烙印,而是化作了意识层面一个激烈动荡、极度不稳定的“风暴眼”。
风暴眼内,四股本源与性质截然不同、却都与他性命攸关的力量,正在进行着惨烈而混乱的交锋与……尝试性的“接触”。
新生的暗金“星火”,微小却坚韧,如同风中之烛,承载着他最后的求生意志与《星辰炼道诀》道韵赋予的“秩序”雏形。
温润的银白“星髓”药气,如同最上等的燃料,滋养着星火,却也在被另外两股力量觊觎。
冰冷贪婪的纯黑“暗星”,仿佛是深渊本身探出的触手,时刻试图吞噬、同化一切,它对外界那些污浊能量的“吸引”与“渴望”,正是导致当前混战的源头之一。
而最新出现的、呈现出混沌灰暗色泽的“熔炉”光点,则最为特殊。它不像前三种力量拥有明确的“自我”倾向,它更像一个被强行激活的、蕴含“熔铸”法则的“容器”或“反应釜”。它不主动攻击,也不主动防御,只是存在着,以其包容一切、又仿佛能消化一切的混沌特性,被动地承受着另外三股力量的冲击,并试图将冲击产生的混乱余波,强行纳入某种更稳定、更符合“熔炉炼化”逻辑的流转轨迹之中。
这种被动的“熔铸”,带来的是难以言喻的痛苦。每一次力量碰撞产生的碎片,每一次能量流转的失控反噬,都会先被那混沌光点“吸收”,然后在其内部进行粗糙、野蛮、毫无技巧可言的“锻打”与“融合”,试图捏合成一个整体。这过程就如同将破碎的瓷片、滚烫的金属溶液、冰冷的寒铁以及污浊的泥浆,粗暴地塞进一个熔炉,然后不管不顾地加热、捶打,结果往往是更剧烈的爆炸或产生出性质诡异的扭曲造物。
陆沉的意识,就在这无休止的“吸收—锻打—爆炸/扭曲”的循环中,承受着比凌迟更加酷烈千万倍的折磨。他的“自我”被反复撕碎、重组,又在重组的过程中被新的混乱所污染、扭曲。
然而,就在这无穷的折磨与濒临彻底消散的边缘,一丝极其微弱、却如暗夜孤星般清晰坚定的“锚点”,始终未曾熄灭。
那锚点,并非来自四股力量的任何一种,而是源于更深处——源于他血脉中沉睡的传承,源于他灵魂深处铭刻的“守护”执念,源于商莹莹那始终未曾中断的、通过掌心传递而来的温暖灵力与无声呼唤,也源于……《星辰炼道诀》传承核心深处,那丝被极限痛苦激发出的、真正属于这门无上功法本源意志的“回响”。
“熔万法……而非被万法熔……铸己道……而非为道所铸……”
破碎的意念,不再是温和的引导,而是如同洪钟大吕,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丝对传承者的考验,在他的意识风暴中炸响!
伴随着这声意念回响,那混沌的“熔炉”光点,其内部流转的轨迹,骤然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变化!它不再是纯粹被动地承受与粗糙锻打,而是开始主动地、以《星辰炼道诀》道韵中蕴含的某种至高“星辰熔炼法则”为模板,对涌入的力量进行初步的“筛选”与“分流”!
暗金星火的力量,被引导向光点的“炉心”,作为维持“熔炉”存在与运转的“基础火种”。
银白星髓药气,被引导向“炉壁”,作为滋养、稳固“炉体”的“养料”与“粘合剂”。
冰冷暗星之力,被强行约束在“炉腹”的一角,受到“炉心”火种与“炉壁”滋养的双重压制与“灼烧”,其纯粹的吞噬欲望被暂时抑制,其精纯的“寂灭”与“虚无”特性,则被“熔炉”法则尝试着解析、剥离,试图分离出其中可被利用的“本源规则碎片”。
而外界涌入的那一丝暗红污浊侵蚀,则被当做“杂质”与“废料”,被引导向“炉底”,承受着最猛烈的“灼烧”与“提纯”,试图将其中的怨念与纯粹污秽焚化,只留下最原始、最狂暴的那一点“寂灭能量”,与其他力量一起进行着极其危险且不稳定的“反应”。
这个初步的“分流”过程,依旧充满了痛苦与失败。暗星之力剧烈反抗,混沌光点自身也因强行运转更高深的法则而动荡不休,随时可能崩解。但,比起之前纯粹的混乱碰撞与野蛮锻打,这已然是本质的进步!它意味着陆沉的意识深处,那源自《星辰炼道诀》的“秩序”与“掌控”意志,开始真正萌芽,尝试着去驾驭、而非被体内狂暴的力量所驾驭。
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掌控感”,如同溺水者终于抓住了一根漂浮的稻草,在陆沉即将彻底涣散的意识中悄然滋生。
与此同时,外界。
“地枢维护廊道”内,那些因陆沉气息剧变而短暂停滞的“活金”触手,在经过数息的“困惑”与“感应”后,再次动了起来!但这一次,它们的攻击目标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大部分触手依旧疯狂地攻击着剑痴、凌清漪等正在奋力抵御的成员,但其中约莫三四条最为粗壮、表面暗红污光最盛的触手,却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调转方向,不顾一切地绕过众人的防御,直扑被商莹莹护在身后的陆沉!而且,它们的攻击方式不再是简单的抽打或撕咬,而是尖端骤然裂开,如同吸盘或口器,喷吐出大股大股粘稠如沥青、散发着刺鼻恶臭与强烈侵蚀波动的暗红色“活金原液”,试图将陆沉整个人包裹、吞噬进去!
“它们想‘同化’他!”冰魄仙子瞬间明白了这些诡异造物的意图,惊声提醒。这些被寂灭能量深度污染的“活金”,感知到了陆沉体内那与星骸老祖同源的“暗星”与混沌光点中解析出的“寂灭规则碎片”,将其视为了“同类”或“可吞噬的优质养料”!
商莹莹目眦欲裂,拼尽全力挥剑斩向那几股袭来的原液,“秋水吟”剑光与水灵护罩在粘稠的原液冲击下迅速黯淡、被腐蚀。眼看原液就要突破防御,沾染到陆沉身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陆沉眉心,那混沌的“熔炉”光点,仿佛被外界这同源的、充满恶意的“养料”刺激,猛地一亮!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不容侵犯的“熔炼”与“排斥”意志,如同沉睡巨兽被打扰后发出的不悦鼻息,骤然扩散开来!
那几股即将触及陆沉的暗红“活金原液”,在这股意志扫过的瞬间,竟如同遇到了天敌,猛地一颤,表面沸腾起细密的气泡,其内部的侵蚀性能量与污秽怨念,仿佛受到了无形的“抽取”与“灼烧”,竟然开始自行溃散、蒸发!虽然未能完全化解,但其攻势与毒性瞬间大减,被商莹莹勉强挡下。
而那几条发起攻击的“活金”触手,也仿佛被烫到一般,发出尖锐的金属嘶鸣,迅速缩回,其尖端甚至出现了些许融化和焦黑的痕迹!
这一幕,让苦战中的众人精神一振!
“陆小友的新力量……对这些鬼东西有克制作用?”流火城主又惊又喜。
“不是简单的克制。”凌清漪一边抵御触手,一边观察着,“更像是……高位阶的‘熔炼法则’,对低位阶‘被污染能量造物’的天然压制与‘处理’能力。就像炼器师的真火,对矿石中的杂质有净化提纯之效。”
“可他还在昏迷,无法主动控制这股力量!”王富贵焦急道。
“或许……不需要他完全控制。”冰魄仙子目光锐利,看向前方廊道深处那越来越响、仿佛巨型心脏搏动般的轰隆声,“这些‘活金’是被某种核心控制的。如果陆小友散发的‘熔炉’气息,能干扰甚至‘净化’那个核心……我们或许有一线生机!”
这个想法很大胆,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被动防御,迟早会被越来越多的“活金”耗死在这里。
“向前冲!朝着声音源头!”剑痴当机立断,剑势陡然变得更加凌厉霸道,不再追求斩断触手(那太难),而是以剑气开道,将挡路的触手强行荡开或逼退,为队伍开辟出一条向前的通道。
众人紧随其后,将防御圈收缩得更紧,不顾消耗,埋头猛冲。
越是向前,廊道越发宽阔,两侧墙壁上的破损也越发严重,裸露出的暗红色金属管道更加粗大密集,其中流淌的粘稠流体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温度也明显升高。空气中弥漫着高温金属、熔岩和浓重寂灭气息混合的刺鼻味道。那些“活金”触手的攻击也越发疯狂,仿佛在拼命阻止他们接近某个禁地。
终于,在冲破最后一道由数十条粗壮触手交织成的“墙壁”后,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冲出了狭窄的廊道,闯入了一个难以想象的巨大地下空间!
这里仿佛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又被人工改造过的巨型溶洞,穹顶高悬,隐没在黑暗之中,只有零星几点巨大的、散发着暗红光芒的“活金”结晶镶嵌其上,如同地狱的星辰。空间中央,是一个直径超过百丈的、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坑洞边缘由某种暗金色的、刻满复杂破损符文的金属平台环绕。
而坑洞之中,最令人震撼的是——一条难以想象其体积的、通体由暗红与漆黑“活金”构成的、仿佛巨蛇或某种洪荒生物脊骨般的庞然巨物,正盘踞其中,大半身躯埋藏在下方沸腾的、散发着恐怖高温与污浊能量的暗红色“熔岩”(实则是高度浓缩的污染能量与液态金属混合体)之中,只有一小部分脊背和数根如同山岳般的“肢体”伸出“熔岩”表面,缓缓起伏、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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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沉闷的、如同心脏搏动的轰隆声,正是源自这庞然巨物的体内!它的每一次“呼吸”,都带动整个地下空间的能量潮汐,引得四周岩壁震颤,那些攻击众人的“活金”触手,显然只是它身躯上延伸出的、微不足道的“绒毛”!
更可怕的是,在这巨物的头颅位置(如果那团不断蠕动变形、由无数金属触须和眼球状晶体构成的聚合体可以称之为头颅),镶嵌着一颗直径超过十丈、如同小型星辰般、不断散发出冰冷、混乱、贪婪意志的暗红色巨大晶体!那晶体散发出的气息,与星骸老祖的意志同源,却更加原始、狂暴,充满了对一切物质与能量的“吞噬”与“重构”欲望!
这哪里是什么“地枢维护设备”?这分明是一头被“星骸老祖”意志深度侵蚀、操控,并以寂灭能量和“活金”为基础,在这星火阁地枢核心“生长”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活金灾兽”!它是污染与畸变的集合体,是星骸老祖侵蚀荒墟本源的触手与爪牙!
就在众人被这恐怖景象震慑的瞬间,那“活金灾兽”头颅上的巨大暗红晶体,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了过来,“盯”住了闯入者,尤其是被商莹莹护在怀中的陆沉!
一股比之前在曜火殿塌陷洞口感受到的、更加凝实、更加具有压迫感的星骸老祖意志,如同无形的山岳,轰然压下!其中蕴含的“同化”与“吞噬”欲望,强烈了何止十倍!
“吼——!!”
灾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夹杂着金属摩擦与能量尖啸的咆哮,整个地下空间的“活金熔岩”随之剧烈沸腾!无数更加粗壮、更加狰狞的“活金”触手,如同丛林般从熔岩中、从岩壁上、从灾兽本体上疯狂涌出,遮天蔽日般向着渺小的众人席卷而来!
真正的绝境!
面对这如同天灾般的恐怖存在,刚刚经历苦战、人人带伤、灵力消耗巨大的团队,几乎看不到任何生还的希望!
而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恐怖威压与攻击降临的刹那——
昏迷中的陆沉,眉心那混沌的“熔炉”光点,仿佛受到了同级存在(暗红晶体)的强烈刺激,也仿佛感应到了外界那近乎无穷无尽的、可供“熔炼”的“养料”(活金与寂灭能量)……骤然间,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爆发了!
不再是微弱的明灭,而是如同一颗混沌星辰,在他眉心猛然点亮!
一股微弱、却带着至高“熔铸”道韵的奇异波动,以陆沉为中心,如同水波般扩散开来!
这股波动扫过那些遮天蔽日的“活金”触手,触手表面的污浊能量竟微微紊乱了一瞬!扫过那沸腾的“活金熔岩”,熔岩的沸腾似乎也滞涩了一丝!甚至,当这股波动触及那“活金灾兽”头颅上的巨大暗红晶体时,那晶体散发的冰冷意志,竟然也出现了一刹那的……“凝滞”与“困惑”?
仿佛一个懵懂的、新生的、却拥有无限潜力的“熔炉”,对着一个古老、庞大、却充满杂质的“铁砧”,发出了第一声……微弱的、却本质非凡的“鸣响”!
这声“鸣响”太微弱,远不足以对抗灾兽。
但它带来的那瞬间的凝滞与困惑,对于剑痴这等绝顶剑修而言,已是最珍贵的战机!
剑痴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剑芒!他不再去看那些遮天蔽日的触手,目光如电,死死锁定了灾兽头颅上,那颗巨大暗红晶体与下方蠕动“血肉”连接处,一个因刚才波动干扰而短暂暴露出的、能量流转的细微“间隙”!
他将残存的全部剑意、灵力、乃至一股决绝的燃烧生命本源的炽热,尽数灌注于手中之剑!
这一剑,不为杀敌,不为求生,只为……斩断那最为核心的“连接”!
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斩断因果、破碎本源的灰暗剑光,如同开天辟地的第一缕光,无视了空间,无视了能量洪流,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那道转瞬即逝的“间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