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径”密道内的甬道,比想象中更加深邃漫长,且并非一路向下。它蜿蜒曲折,时而陡峭向下,时而平缓蜿蜒,甚至偶有向上的坡段,如同一条沉睡于山腹岩层中的巨蟒肠道。甬道四壁不再是曜火殿内那种光滑如镜、铭刻符文的金属或石壁,而是呈现出一种粗糙、古朴的天然岩层质感,只有每隔数十丈才镶嵌着一枚散发着恒定乳白微光的“恒辉星晶”,照亮前路,也标记着方向。
这微光虽然稳定,却驱不散甬道深处那仿佛亘古存在的黑暗与压抑。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浓郁的土腥味与一种淡淡的、类似金属锈蚀后又被水流浸泡过的陈旧气息。灵力浓度尚可,但驳杂不堪,其中混杂着一丝丝令人极不舒服的、极其微弱的寂灭与怨念残留,如同附骨之疽,虽不致命,却持续侵蚀着众人的护体灵光和心神。
更令人不安的是,身后的方向,隐约传来极其沉闷、间隔不规律的震动与撞击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破开被剑痴堵塞的入口,又或者是那塌陷洞口下的存在,在搅动更深层的地脉。每一次震动传来,甬道顶部都有细小的碎石和灰尘簌簌落下,提醒着众人危机并未远离。
团队沉默地前行,气氛凝重。剑痴与流火城主走在最前,剑气与神识交织成网,警惕着前方未知的黑暗与可能存在的陷阱。凌清漪和冰魄仙子居中策应,月华与寒气随时准备应对突发袭击。商莹莹、李寒、王富贵则护着昏迷的陆沉走在队伍中后段。
陆沉的状态依旧不容乐观。那丝“混沌星髓”药气虽稳住了他的根基,滋养了眉心的新生星芒,但仅仅是让他从油尽灯枯的“濒死”拉回到了“深度沉眠”的边缘。他依旧对外界毫无反应,只是呼吸比之前稍显有力,眉心那点暗金星芒稳定地明灭着,仿佛在默默消化着药力与《星辰炼道诀》总纲带来的玄奥变化。他体内那被强行“塑形”的循环框架,在药气滋养下更加凝实了些许,但也仅仅是个脆弱不堪的框架,距离真正运转、产生力量还差得远。
商莹莹一手搀扶着他,另一只手始终与他掌心相贴,持续渡入温和的水属性灵力,既是维系他的生机,也是通过这紧密的联结,时刻感受着他体内的细微变化。她能感觉到,陆沉的身体就像一块被过度使用、遍布裂痕的璞玉,药气正在缓慢地修复着最表面的裂纹,但内里的暗伤与根本性的结构问题,远非一丝药气能够解决。她心中焦急,却无可奈何,只能将目光投向凌清漪妥善收起的“星钥”碎片和传承卷轴,希冀其中能有更多帮助。
约莫行进了一个多时辰,前方的甬道逐渐变得开阔,两侧岩壁上也出现了一些人工开凿的痕迹,甚至能看到一些残破的、嵌入岩壁的金属管道和早已熄灭的灵灯基座。空气中那股陈旧的气息中,开始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机括运转和能量流动的微弱嗡鸣声。
“前面……好像有东西。”流火城主停下脚步,压低声音,示意众人戒备。
剑痴的剑意已然锁定了前方黑暗中的一个轮廓。
那是一座嵌在岩壁上的、半坍塌的石质小亭,亭中似乎有一座早已停止运转的小型传送阵基,但阵纹破碎,核心灵石也早已化为齑粉,显然已废弃了不知多少岁月。小亭旁边,立着一块歪斜的、布满苔藓和裂痕的石碑。
众人靠近,王富贵小心地拂去石碑上的苔藓,露出下面模糊的星辰古篆。
“地枢维护廊道?旧库区?万阵殿外围甬道(已封闭)?”王富贵念着这些陌生的名称,眉头紧锁,“看来这条‘归径’,不仅仅是紧急撤离通道,更像是星火阁当年用于内部物资转运、设施维护和人员调动的地下交通网络的一部分。”
“万阵殿外围甬道已封闭……”凌清漪看着那个标注,“看来想从这条‘归径’直接进入万阵殿核心区域,可能行不通了。洛星河前辈当年试图从万阵殿密道前往‘归径’秘库失败,或许就是因为这条外围通道早已因战乱或别的原因封闭了。”
“那我们现在往哪走?‘地枢维护廊道’还是‘旧库区’?”李寒问道。
“‘活金’异动……”冰魄仙子凝视着“警示”二字,“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善地。旧库区或许相对安全,但可能早已被洗劫一空,或者……也藏着未知的危险。”
就在众人犹豫不决之时,一直沉默感受着陆沉状况的商莹莹,忽然低声道:“等等……陆沉他……好像对某个方向……有反应。”
众人一惊,立刻看去。
只见昏迷中的陆沉,眉心的暗金星芒,明灭的频率似乎加快了一丝。同时,他那只被商莹莹握着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指尖似乎想要指向某个方向——正是石碑上标注的“地枢维护廊道”的岔路口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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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巧合,还是他残留的本能感知?”凌清漪问道。
“他身负‘守门人之钥’,又初步融合了《星辰炼道诀》道韵,或许对星火阁核心区域的能量流动或重要地点,有某种潜意识的共鸣。”冰魄仙子分析道。
剑痴看了一眼那个幽深黑暗、仿佛通往地心深处的“地枢维护廊道”入口,简短道:“信他。”
没有更好的选择,众人略一商议,决定遵循陆沉这微弱的指引,转向“地枢维护廊道”。至少,这比盲目选择一个方向要好。
踏入这条廊道,环境立刻变得不同。廊道更加宽阔高大,明显是人工精心开凿并加固过的,四壁和穹顶镶嵌着更多、更明亮的“恒辉星晶”,照亮了前路。地面铺着平整的金属格栅,下方是深不见底、偶尔有暗红色微光闪过的沟壑,沟壑中隐约传来沉闷的、仿佛巨型机械运转或地脉流动的轰隆声。空气中驳杂的灵力里,那股金属锈蚀的气息更加浓重,还多了一种奇异的、如同高温熔炉与冰冷金属混合的、带着微弱辐射感的能量波动。
更令人心惊的是,两侧的金属墙壁上,不时可以看到巨大的、非自然形成的凹痕、抓痕,以及一些早已干涸发黑、却依旧散发着淡淡怨念的污渍。有些地方,墙壁甚至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撕裂、洞穿,露出后面更加复杂、如同生物内脏般蠕动的、暗红色的金属管道网络,那些管道中,隐约有粘稠的、暗红色的流体缓慢移动,散发出与“寂灭化生炉”炉火同源、却更加原始污浊的气息。
“这里……发生过激烈的战斗,而且,似乎被那种‘寂灭’能量严重污染渗透了。”流火城主脸色难看,“‘活金’……难道就是指这些?”
话音刚落,前方廊道拐角处,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紧接着,数十条粗细不一、形态如同章鱼触手、但通体由暗红色与漆黑金属交织构成、表面流淌着粘稠污浊能量、末端生长着锋利金属尖刺或锯齿口器的“活体”金属触手,猛地从拐角后、墙壁裂缝中、甚至地面格栅下弹射而出,疯狂地袭向众人!
这些“活金”触手动作迅疾诡异,力量极大,且似乎对灵力攻击有很强的抗性,剑痴的剑气斩在上面,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并溅起一溜火星,反而会激怒它们,使其攻击更加狂暴。凌清漪的月华净化效果也大打折扣,只能勉强延缓其表面的污浊能量流转。
更麻烦的是,它们的攻击并非单纯的物理撕扯,那些粘稠的污浊能量带有强烈的侵蚀与污染特性,一旦沾染,便会如跗骨之蛆般试图钻入修士体内,污染灵力、侵蚀经脉!
“小心!别被它们缠住或溅到体液!”冰魄仙子厉声提醒,寒气凝聚成冰晶护盾,挡住数条触手的扑击,冰盾瞬间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队伍顿时陷入苦战。廊道空间有限,难以完全展开,这些“活金”触手又数量众多,神出鬼没,众人不得不紧密靠拢,组成圆阵防御,艰难地向前推进,每一步都伴随着激烈的对抗与消耗。
商莹莹将陆沉紧紧护在身后,一手持“秋水吟”剑光缭绕,格挡开袭来的触手,另一只手始终不离陆沉,为他撑起一层薄薄的水灵护罩。她发现,当那些“活金”触手靠近陆沉一定范围时,其攻击性似乎会莫名其妙地减弱一丝,甚至有些触手会短暂地“犹豫”一下,仿佛陆沉身上有什么东西让它们感到“困惑”或“忌惮”。
是星辰引令牌的气息?还是他体内那点新生星芒?亦或是……那暂时平静的“暗星”?
激战中,无人能细究。
就在众人拼力抵挡,逐渐感到力不从心之际,被护在中央的陆沉,身体再次发生了异变!
这一次,并非源自他自身,而是……外界!
那些“活金”触手散发出的、浓郁而污浊的寂灭侵蚀能量,以及这“地枢维护廊道”深处弥漫的、与星骸老祖同源的冰冷怨念,仿佛受到了陆沉这个“钥匙”和“渊之因果”承载体的吸引,开始自发地、更加活跃地向着他汇聚而来!
它们如同无形的毒瘴,穿透了商莹莹的水灵护罩,丝丝缕缕地钻入陆沉的口鼻、皮肤,试图污染他刚刚被药气滋养过的身体与神魂!
“不好!这些鬼东西在主动侵蚀陆沉!”王富贵惊叫。
商莹莹大急,想要加大灵力输出隔绝,却发现收效甚微。这种侵蚀仿佛是基于某种更高层次的“吸引”法则,并非单纯的能量屏障可以阻挡。
眼看陆沉眉心的暗金星芒,在这污浊能量的侵蚀下,光芒开始变得晦暗、不稳定,甚至那点星芒的边缘,隐隐染上了一丝不祥的暗红色!
就在这危急关头,陆沉体内,那暂时平静的纯黑“暗星”,仿佛被外界同源的污浊能量和怨念“激活”了,再次开始缓缓旋转、扩张,散发出冰冷而贪婪的吞噬欲望!它不仅要吞噬外来的侵蚀,似乎连陆沉自身那新生的“星火”和“星髓”之力,也想一并吞下!
内忧外患,同时爆发!陆沉那刚刚稳固一丝的身体,再次剧烈颤抖起来,脸色瞬间变得灰败,眉心烙印光芒乱闪,暗金、银白、纯黑三色疯狂冲突,而新加入的那一丝暗红侵蚀,更是如同催化剂,让这种冲突变得更加混乱和危险!
商莹莹心如刀绞,她能清晰感觉到陆沉体内正在发生的可怕变化,那脆弱的平衡框架正在被内外力量疯狂冲击,濒临二次崩溃!
然而,就在这几乎令人绝望的混乱之中,异变再生!
一直静静悬浮在陆沉识海深处、被动承受着信息洪流冲击和总纲引导的《星辰炼道诀》传承核心,那点银色流光,似乎也被这极致的混乱与危机所“刺激”!
它不再仅仅是温和的引导,而是骤然爆发出一股更加凝练、更加霸道、蕴含着“熔炼万物、铸就星辰”无上意志的银色光芒!
这光芒仿佛一柄无形的锻锤,狠狠“砸”在了陆沉体内那混乱冲突的四种力量(新生星火、星髓药气、暗星之力、外界暗红侵蚀)之上!
不是调和,不是镇压,而是一种近乎蛮横的、以《星辰炼道诀》无上道韵为蓝本的……强制性“熔铸”!
“啊——!”陆沉在深度昏迷中,发出一声痛苦到灵魂深处的嘶哑惨嚎,整个人猛地向上弓起,七窍再次渗血!
他的眉心,那枚三色烙印的中央,一点全新的、极其微小的、呈现出混沌灰蒙蒙色泽、却又内部隐约有星辰生灭景象的光点,如同被强行“锻打”出来一般,骤然亮起!
与此同时,外界那尊融入他体内后一直沉寂的“寂灭化生炉”胚胎,也仿佛受到了这“熔铸”之力的牵引,微微一震,一缕极其精纯、厚重、古老,却诡异地带有一丝被净化后“秩序”感的暗金色炉火本源,自胚胎中分离出一丝,融入了那新生的混沌光点之中!
刹那间,陆沉眉心出现了第四种印记——一个微小、混沌、却仿佛蕴含着不可思议包容性与“熔炉”特性的灰暗光点,与原有的暗金(星火)、银白(星髓)、纯黑(暗星)三色,形成了更加复杂、更加不稳定的……四象格局!
而那疯狂侵蚀他的外界暗红污浊能量,在这新生混沌光点出现的刹那,仿佛遇到了克星,侵蚀速度骤然减缓,甚至有一部分被那混沌光点直接“吞”了进去,虽然未能立刻消化,却暂时被禁锢、隔离!
《星辰炼道诀》的“熔铸”本能,在绝境下,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强行将陆沉体内外的混乱力量,推向了一个更加危险、却也蕴含着一丝诡异可能性的……未知平衡!
陆沉的身体缓缓瘫软下去,惨嚎停止,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但眉心那四色交织、混沌光点微亮的状态,却表明他并未死去,而是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深、更接近某种“本源蜕变”的奇异沉眠。
外界,“活金”触手的攻击,似乎也因为陆沉身上气息的剧变而出现了短暂的集体停滞。
商莹莹紧紧抱着他,感受着他体内那混乱却暂时不再恶化、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僵持”状态的力量场,泪水无声滑落。
她知道,陆沉又被推向了一个更加不可知的深渊边缘。
而前方,“地枢维护廊道”的深处,那沉闷的轰隆声越来越响,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