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晶中的洛星河,眼睑的颤动细微得如同错觉。但那并非错觉。
随着那极其轻微的颤动,一股更加清晰、虽然依旧微弱却带着难以言喻威严的星辰波动,如同沉睡古星初醒的第一缕悸动,自冰晶内部荡漾开来。原本充斥着整个球形空间的痛苦哀嚎残响,在这一刻竟奇异地减弱、平息了少许,仿佛无数纷乱的呓语找到了主心骨,暂时归拢。
“他……还有意识?!”商莹莹屏住呼吸,难以置信地看着冰晶中那栩栩如生的面孔。
凌清漪神色无比凝重,月华清辉笼罩全身,小心地感应着:“非是完整的生命气息……更像是……一缕被极致冰封、与这‘太阴寒髓’核心、乃至与此地残存‘归寂之息’纠缠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顽强神魂烙印。他似乎在努力……挣脱某种束缚,或者,回应我们的到来?”
剑痴没有言语,只是向前半步,古剑微微提起,剑意含而不发,既作戒备,也隐隐形成一种守护之势。他能感觉到,冰晶中散发出的那股星辰波动,虽然本质极高,却极度虚弱且混乱,内里纠缠着无尽的冰寒、死寂,以及一种深沉的悲怆与执念。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滞。三人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那块巨大的幽蓝冰晶。
几个呼吸后,冰晶中洛星河那微闭的双目,缓缓睁开了一丝缝隙。
没有璀璨的神光,只有两点极其黯淡、仿佛随时可能熄灭的星芒,在深邃的眼眶中幽幽亮起。那目光初时涣散、茫然,仿佛沉睡了万古岁月,一时不知今夕何夕,身处何方。但很快,那涣散的星芒开始凝聚,艰难地转动,最终……落在了距离冰晶最近的商莹莹身上。
不,确切地说,是落在了商莹莹身上——那枚微微发烫的黑色玉简所散发出的、极其隐晦的商家血脉气息,以及……她与昏迷的陆沉之间,那种源自《沉渊诀》与星辰源火的、玄之又玄的微弱联系上!
那两点星芒,猛地炽烈了一瞬!
“星……火……”一个干涩、沙哑、仿佛两块万年寒冰相互摩擦发出的声音,直接在商莹莹、凌清漪、剑痴三人的识海中响起!声音断续,却带着一种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惊愕,有悲凉,有希冀,更有深深的警惕!
“前辈!您是星火阁洛星河前辈?”商莹莹强压心中震撼,尝试以神念沟通。
冰晶中的洛星河,目光似乎更加清明了一些,但依旧充满疲惫与涣散。他“看”着商莹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凌清漪和剑痴,那星芒微微闪烁。
“后来者……非我……阁中弟子……气息……驳杂……但……”他的神念断断续续,似乎在艰难地组织着思绪,抵抗着冰封与侵蚀,“有……星火余烬之引……还有……渊皇一脉的……微末因果?”
渊皇一脉?!商莹莹心中剧震!他竟能感应到陆沉与渊皇(陆沉父亲)的关联?虽然可能只是极其微弱的功法共鸣!
“前辈慧眼。”商莹莹不敢怠慢,神念回应简洁清晰,“晚辈商莹莹,并非星火阁传人。但同行同伴中,有人身负星辰源火传承,疑似与星火阁及上古渊庭有旧。我等为救人而来,追寻‘九天星髓’线索,方至此地,得见前辈冰封法躯。”
“救人……九天星髓……”洛星河的神念波动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那两点星芒中流露出深深的追忆与苦涩,“久远的……传说……归墟之眼……核心……或有一线可能……但……凶险……万死无生……”
他顿了顿,神念陡然变得急促而严厉:“离开……速速离开此地!冰骸哨站……早已被污染……是陷阱!长老会……的陷阱!他们……背叛了星火……引来了……归寂的注视!”
果然!长老会背叛!
“前辈,究竟发生了什么?星火阁因何覆灭?‘归墟之眼’到底隐藏着什么?‘钥匙’又是什么?”商莹莹急切追问。
洛星河的神念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对抗着冰晶内无尽的寒冷与侵蚀,也在整理那跨越漫长岁月的破碎记忆。终于,一段段充满血泪与绝望的古老秘辛,伴随着他那虚弱却执着的魂音,在三人识海中缓缓铺开:
“星陨历……七千九百年前后……‘归墟之眼’异动加剧……封印……不稳……阁中……分歧日显……”
“以……大长老‘星无极’为首的部分长老……认为……归寂乃宇宙终极真理……抗拒无益……当顺应……甚至引导……借其力……窥探更高道境……乃至……超脱……”
“另一派……以阁主……及吾等巡星使为首……坚信……归寂乃万物之敌……当全力加固封印……守护诸天星辰生灭平衡……”
“争论……愈烈……‘星无极’一派……暗中……与域外‘寂灭圣殿’勾连……获得……某种邪法……及‘钥匙’碎片之秘……”
“他们……欺骗阁主……言发现加固封印新法……需集数位巡星使之力……引动‘太阴寒髓’共鸣……实则……是以吾等为祭……配合‘钥匙’碎片……试图在‘归墟之眼’边缘……强行开启一道……可控的‘归寂裂隙’……接引……‘圣殿’所谓‘寂灭本源’……降临!”
“吾……奉命镇守冰骸观测点……亦在征召之列……行前……察觉不妥……留……后手于此……”
“仪式……在‘归墟之眼’外围‘悬空山’进行……关键时刻……‘星无极’发动……叛徒里应外合……镇压阁主一派……吾等数名巡星使……被邪法控制……沦为祭品……”
“然而……他们……低估了‘归墟之眼’的恐怖……也错估了‘寂灭圣殿’的野心……强行开启的裂隙……失控了……”
洛星河的神念剧烈波动起来,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悔恨:
“那不是……可控的裂隙……那是……归寂意志的……触角!‘眼’中沉睡的……‘星骸老祖’的……一丝本能……被惊动了!”
“悬空山……瞬间化为死域……所有参与仪式者……无论叛徒还是忠诚……皆被……归寂潮汐席卷……血肉消融……神魂……被拉扯向‘眼’的深处……”
“吾……凭借预留的‘太阴寒髓’后手……及随身‘定星盘’……侥幸……挣脱部分束缚……逃回……最近的冰骸哨站……”
“但……归寂潮汐……随之而来……哨站能量过载……防御崩溃……留守同袍……瞬间……被冰封晶化……吾……亦被一丝……泄露的归寂之息……侵入……”
“不得已……只能……以身为枢……引动哨站深处储存的……所有‘太阴寒髓’……将自身与此处泄露点……一同冰封……延缓……侵蚀……”
他的叙述断断续续,却勾勒出一幅上古时期惊心动魄的背叛与灾劫图景。星火阁的覆灭,源于内部高层对“归寂”理念的分歧与背叛,勾结外敌(寂灭圣殿),妄图操控禁忌之力,最终玩火自焚,不仅导致自身覆灭,更惊醒了“归墟之眼”中沉睡的恐怖存在,酿成大祸。
“那‘钥匙’……”商莹莹追问。
“钥匙……”洛星河的神念带着浓重的讥讽与悲哀,“据‘星无极’所言……乃上古‘星尊’为镇压‘归墟之眼’所留……分作……数份……散落诸天……集齐……可掌控‘眼’之力……”
“可笑……可悲……那或许……根本就是……‘星骸老祖’或‘寂灭圣殿’……散布的谎言!引诱贪婪者……收集碎片……实则为……彻底打开封印……释放‘老祖’或其本源……提供……坐标与通道!”
“吾怀疑……‘星无极’所得碎片……本身……就蕴含着……归寂的烙印……是陷阱!”
这与灰袍道人的警告、陆沉昏迷中的呓语、以及商莹莹自己的猜测,完全吻合!
“前辈,那‘九天星髓’……”
“九天星髓……”洛星河的神念透出一丝微弱的希冀,“传闻……乃星辰寂灭重生时……于归墟核心……机缘巧合下……才能凝聚的……一线不朽生机……蕴含最精纯的……星辰造化本源……或可……对抗归寂侵蚀……甚至……修复破损的星辰源核……”
“它……可能存在于‘归墟之眼’的最深处……那传说中……万物归寂……又有一线生机逆转的……‘奇点’附近……但……那里……也是‘星骸老祖’意志……最强之处……靠近……必被吞噬……”
希望与绝望,再次交织。九天星髓确实可能存在,但位置比想象的更凶险,几乎在绝地的核心!
“前辈,您如今……”凌清漪开口,语气带着敬意与谨慎,“我等可否助您脱离此地?”
洛星河的神念沉默良久,才缓缓传来,带着无尽的疲惫与释然:“吾……神魂早已与这‘太阴寒髓’核心……及一缕归寂之息……纠缠……共生……万载……剥离……即彻底消散……”
“此身……此魂……使命……早已完成……镇守此泄露点……直至……力量耗尽……”
“后来者……汝等……既身负因果……追寻至此……或许……是天意……”
“吾……残存之力……无多……可做三事……”
“其一……将此冰骸哨站……残存的……‘太阴寒髓’核心控制权……转交于汝……凭借‘月华’气息……汝可……初步掌控……获得此地……有限能源……及部分……未完全损毁的……观测阵列……”
凌清漪闻言,肃然点头:“晚辈凌清漪,广寒仙宫弟子,必善用前辈所赠,探明前路。”
“其二……”洛星河的神念转向商莹莹,那两点星芒仿佛要看透她的灵魂,“吾感应到……汝守护之人……体内星火……将熄……寂灭侵蚀……深入……更有……渊皇血脉之秘……”
“吾……可将毕生参悟的……《星火巡天诀》部分精义……及关于‘归墟之眼’外围……相对安全的几条……古老星路记忆……凝为……烙印……赠予……或可……助其稳固神魂……延缓侵蚀……指明方向……”
“但……其中……亦包含……吾被侵蚀时……感受到的……‘星骸老祖’的……一丝冰冷意志……与‘寂灭圣殿’的……邪异烙印……接受它……亦承担……因果与风险……”
商莹莹没有丝毫犹豫:“请前辈赐法!无论何等风险,只要能救他,晚辈甘之如饴!”
“善……”洛星河的神念似乎赞许,又似叹息。
“其三……”他的神念陡然变得严肃而急促,“小心……‘星无极’……可能……未完全陨落……”
“悬空山崩溃时……吾……隐约见到……其残魂……裹挟着一块最大的……‘钥匙’碎片……遁入了……‘眼’的深处……”
“万载过去……以他对归寂的偏执……与‘寂灭圣殿’的勾结……或许……他已以某种形态……存活……甚至……与‘老祖’意志……有了更深联系……”
“若遇……星火传承……或‘钥匙’气息……他……必现!”
最后的警告,让三人心头再蒙一层阴影。星火阁的叛徒大长老,可能还活着,而且就在“归墟之眼”中?
“时间……无多……”洛星河的神念迅速黯淡下去,“接受……传承……然后……速离……此地冰封……因吾意志苏醒……即将……不稳……归寂之息……可能……再次泄露……”
话音落下,那巨大的幽蓝冰晶骤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不过并非攻击,而是两道凝练的流光,一道月白,带着清冷与掌控之意,射向凌清漪眉心;一道暗金,夹杂着点点星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黑气,射向商莹莹眉心!
庞大的信息流与精纯的灵力感悟瞬间涌入!凌清漪娇躯微震,闭目消化。商莹莹则感到识海中轰然作响,无数星辰轨迹、古老星路图、艰深的《星火巡天诀》奥义,以及那附骨之疽般的冰冷窥视感和邪异烙印,一同深深印刻!
与此同时,冰晶中的洛星河,面容迅速模糊、淡化,那两点星芒如同风中之烛,摇曳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巨大的冰晶仿佛失去了核心支撑,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内部封存的男子身影,也如同沙雕般,缓缓消散,归于虚无。
唯有那基座上的一行字,依旧无声诉说着曾经的牺牲与警告。
“走!”剑痴低喝一声,一手一个,抓住正在消化传承、身形微晃的凌清漪和商莹莹,化作一道剑光,朝着来路疾退!
就在他们离开球形空间的刹那,身后传来“咔嚓”一声巨响,随即是某种平衡被打破、能量失控泄露的沉闷轰鸣!更加浓郁的幽蓝寒雾与一丝令人心悸的灰白气息,从破裂的冰晶中汹涌而出,迅速弥漫向通道!
三人速度提升到极致,沿着原路疯狂返回。身后,冰层碎裂声、建筑崩塌声不绝于耳,整个冰骸哨站仿佛都在苏醒(或者说,走向最终崩溃)!
当他们冲回最初的起降平台,与焦急等候的李寒等人汇合时,回头望去,只见那片冰晶金属建筑群深处,已被一片翻滚的幽蓝与灰白混合的雾气笼罩,死寂中透着令人不安的躁动。
“立刻返回‘月华号’!”凌清漪压下传承带来的晕眩,果断下令。
众人不敢停留,迅速升空,回到悬浮于不远处的“月华号”上。
星槎内,凌清漪立刻闭目,尝试沟通刚刚获得的、对此地“太阴寒髓”残存节点的微弱控制权。片刻后,她睁开眼,带着一丝疲惫与庆幸:“能量节点尚存三处,可抽取部分相对纯净的‘太阴寒力’,配合星槎自身转化,足以在十日内完成基础能源补充和修复。但此地……不宜久留,能量抽取会加速下方封印点的崩溃。”
“足够了。”流火城主立刻开始规划修复流程。
商莹莹则来到陆沉身边,将手轻轻按在他额头,尝试将洛星河传承中那些关于稳固星辰源火、抚平神魂躁动的精义,以及那几条指向“归墟之眼”外围某处相对安全区域的古老星路记忆,缓缓渡入陆沉识海。
陆沉的身体微微颤动,眉心暗金烙印的光芒似乎明亮、稳定了一丝,眉宇间那缕黑气的躁动也被暂时安抚。虽然远未解决根本,但似乎……又多了一点点时间,多了一线更明确的方向。
她看着陆沉沉睡的脸,又想起洛星河最后消散的身影,想起那关于背叛、牺牲与无尽危险的真相,心中百感交集。
前路的目标更加清晰——按照洛星河提供的星路,前往“归墟之眼”外围那片被称为“碎星回廊”的相对安全区,在那里再做最后准备,并寻找进入核心区域、靠近那可能存在的“九天星髓”的方法。
但前路的阴影,也更加浓重——未死的叛徒大长老星无极、虎视眈眈的寂灭圣殿、诡异莫测的“钥匙”陷阱、以及“归墟之眼”深处那可能存在的、名为“星骸老祖”
“月华号”开始缓慢汲取下方冰骸哨站残存的能源,修复工作紧张进行。舷窗外,那片冰封的死域在幽蓝与灰白雾气的翻腾中,逐渐模糊。
而在星槎内部,无人察觉的角落,商莹莹识海中,那来自洛星河传承的、一丝极其隐晦的灰白印记,微微闪烁了一下,仿佛一个冰冷的、充满恶意的眼睛,悄然睁开了一瞬,又迅速隐没。
传承是希望,也是枷锁。踏上的星路,是救赎之途,亦可能是通往更深黑暗的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