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号”在备用能源的微弱驱动下,如同一头疲惫的巨鲸,缓缓滑向那片被称为“冰骸哨站”的区域。
随着距离拉近,探测阵列传回的画面逐渐清晰。那并非想象中的、建立在某块巨大星骸上的规整建筑群。所谓的“哨站”,更像是一簇从一颗小型冰冻行星残骸表面“生长”出来的畸形结晶丛。
行星残骸大约有百里方圆,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泛着幽蓝光泽的冰层。而在其赤道附近,一片嶙峋的、由某种暗蓝色金属与冰晶混合构筑的尖塔、平台和管道网络,如同冻结的珊瑚礁,杂乱而顽强地刺破冰壳,延伸向虚空。许多建筑半埋在冰里,表面凝结着厚厚的霜挂,一些管道断裂处,仍有微弱的灵光偶尔闪烁一下,旋即熄灭,如同垂死者的呼吸。
没有灯火,没有活动的迹象,只有一片死寂。甚至连碎星带常见的、微弱的灵力乱流,在靠近这片区域时都变得异常平缓,仿佛被那厚重的冰层与死寂的建筑吸收、吞噬了。
“能量读数极低,生命迹象……无。”负责监控的王富贵声音有些干涩,“建筑结构完整度……大概还有三成?大部分被冰封了。外围检测到微弱的‘寒玉共鸣阵’残留波动,但核心似乎早已停止运转。凌仙子,这地方……真的还能用吗?”
凌清漪凝视着观测窗外的景象,清冷的面容上掠过一丝凝重:“与记录中的‘冰骸哨站’外貌吻合,但……衰败程度远超预期。先辈记载,此地虽偏远艰苦,但有稳定的‘地脉寒髓’供能,并有小型聚灵阵维持,是深入探索者的重要补给点。如今看来,此地能量源可能早已枯竭或中断,导致阵法停摆,一切被冰封。”
“是否有其他势力近期活动的痕迹?”剑痴问道。
流火城主调出高精度扫描图谱:“冰层表面没有新鲜的飞行器降落或战斗痕迹。建筑内部……扫描受阻,冰层和那些金属材料对神识和灵力探测有很强的干扰和削弱。只能看到大概轮廓,细节不明。”
这意味着,他们必须亲自进入这座死寂的冰封堡垒,才能确定里面究竟还有什么,是否还有利用价值,或者……隐藏着什么危险。
“我们需要下去探查。”商莹莹开口道,目光坚定,“‘月华号’能源耗尽,需要时间和安全环境修复。此地虽然死寂,但建筑结构尚存,或许能找到可用的封闭空间、残存的能量节点,甚至……关于‘归墟之眼’更近期的情报。总比在虚空中漂流、成为靶子要强。”
这个道理众人都明白。只是,面对这样一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冰封死域,本能地感到抗拒。
“我与商道友、剑痴道友先行探查。”凌清漪做出安排,“冰魄仙子、流火城主留守‘月华号’,指挥修复,并保持警惕。李寒、王富贵,你们带几名弟子,在我们确认初步安全后,携带必要设备和物资下来建立临时据点。”
分工明确。凌清漪、商莹莹、剑痴三人修为最高,应变能力强,作为先锋最合适。
片刻后,三人离开“月华号”,化作三道流光,落向那颗冰冻行星残骸,最终停在那片冰晶金属建筑群外围一处相对平坦、似乎曾是小型起降平台的区域。
脚踩在厚厚的、坚逾精钢的幽蓝冰层上,一股透骨的寒意立刻顺着脚底蔓延上来,即便有灵力护体,也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里的温度低得超乎想象,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空洞的寒冷,仿佛连时间都被冻结了。
放眼望去,近处的建筑细节更加清晰。那些暗蓝色的金属并非寻常钢铁,表面有着天然的、如同血管般的细微纹路,此刻覆盖着厚厚的白霜。许多建筑的门户扭曲变形,被冰封死。一些管道破裂,里面凝固着暗色的、疑似冷却液或能量流体的物质。寂静,是这里唯一的主题,唯有三人踩碎冰壳的轻微“咔嚓”声,显得格外刺耳。
“这边。”凌清漪指向平台连接的一条较为宽阔、上方有顶棚遮蔽的通道入口。入口处的金属闸门半开着,被坚冰卡住,里面黑洞洞的。
剑痴当先,古剑并未出鞘,但剑意已如触角般探入通道。片刻后,他微微颔首:“无生命气息,无主动阵法波动,但有强烈的‘滞涩’感,灵力运转在此地会受到无形压制。”
三人鱼贯而入。通道内更加昏暗,只有冰层和某些奇特矿物散发的微弱幽蓝荧光,勉强勾勒出轮廓。通道两侧隐约可见一些房间的门户,大多紧闭或冰封。空气流通极差,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金属锈蚀味和……一丝极其淡薄的、难以形容的古怪气息,有点像……过于浓郁的星辰之力沉淀腐败后的味道?
“小心,不要轻易触碰任何东西,尤其是冰层下看起来完整的东西。”凌清漪提醒道,她手中的冰晶长剑散发出清冷的月华,照亮前方数丈范围。
通道蜿蜒向下,似乎通往建筑深处。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个较为开阔的空间,像是一个大厅。大厅中央,有一个早已停止运转的、结构复杂的环形控制台,控制台表面覆盖着冰晶。四周墙壁上,原本可能镶嵌有显示阵法或星图的水晶面板,如今大多黯淡破碎。更引人注目的是,大厅地面上,散落着十几具被冰封的“遗体”。
他们穿着式样古老的、似乎兼具防护与御寒功能的紧身制服,保持着各种姿态:有的趴伏在控制台上,有的蜷缩在角落,有的相互依靠着坐在墙边。所有人都早已失去生机,血肉在极致低温下保存完好,甚至能看清他们脸上凝固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了绝望、恐惧、以及某种……茫然的表情。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表面隐约有极其细微的、与周围冰层类似的晶化纹理。
“是此地的留守者?”商莹莹蹲下身,仔细查看一具靠墙坐着的遗体。此人怀中紧紧抱着一块已经黯淡无光的玉简,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扭曲。“看服饰风格,与现今主流界域差异很大,至少是千年前,甚至更久远的人了。他们……似乎是在极短时间内被冰封的,连反应都来不及。”
“并非自然低温冰冻。”剑痴用剑鞘轻轻碰了碰地面,一缕极细微的剑意渗入冰层,“冰层内部,残留着一种‘强制凝结’的法则力量痕迹,非常霸道。而且……”他看向那些遗体皮肤表面的晶化纹理,“他们的肉身,正在被这种力量缓慢地‘同化’,向冰晶物质转变。与我们在‘镇星台’外围看到的干尸,有相似之处,但表现不同。那里是‘石化’成星骸质感,这里是‘晶化’。”
又是这种诡异的转化!归寂星瘴的不同表现形式?
凌清漪走到控制台前,尝试将一丝太阴灵力注入其中。控制台表面的冰晶微微发光,发出“嗡嗡”的低鸣,几块残缺的水晶面板挣扎着亮起微弱的光芒,投射出一些扭曲断续的图像和无法识别的古老文字。
“能量回路还有极微弱残存……但核心控制枢纽似乎被破坏了。”凌清漪仔细辨认着那些闪烁的符号,“尝试调取……日志记录?存储似乎也损毁严重……”
就在她尝试解读时,商莹莹忽然感到一阵心悸。那心悸并非来自外界威胁,而是源自她自身,更准确地说,是源自她与昏迷的陆沉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联系,以及她贴身收藏的、那枚来自父亲的神秘黑色玉简!
玉简微微发烫,而她的识海中,仿佛响起了极其遥远、极其模糊的……呼唤?或者说,是无数细微声音重叠在一起的、充满痛苦与哀伤的残响低语!
“……冷……好冷……”
“……星图……错误……回不去了……”
“……‘眼’在看着……它在看着一切……”
“……归寂……是唯一的……归宿……”
“……救……救救我们……”
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强烈的寒冷与绝望情绪,冲击着商莹莹的心神。她闷哼一声,脸色发白,踉跄后退一步。
“商道友?”凌清漪和剑痴立刻察觉异常。
“有声音……很多……痛苦的声音……从深处传来……”商莹莹指向大厅另一侧,一条通往更下方、更加幽暗深邃的通道,“玉简……和我与陆沉的联系……有反应。”
凌清漪与剑痴对视一眼,神色凝重。此地果然不简单。
“声音在引导,或是在……求救?”剑痴沉声道,“也可能是陷阱。”
“必须下去看看。”商莹莹强忍不适,眼神坚定,“这声音可能与陆沉的情况有关,也可能关系到‘归墟之眼’的真相。玉简是我父亲给的,他让我‘勿信血鸦’,但线索指向此地深处……我相信这并非巧合。”
凌清漪沉吟片刻:“此地诡异,不可不察。但需万分谨慎。剑痴道友,你护住商道友心神,我以月华开路,隔绝那些精神残响的影响。”
剑痴点头,一缕沉凝平和的剑意笼罩住商莹莹,帮她抵挡那无孔不入的寒冷低语。凌清漪则催动手中宫灯,月华清辉洒落,形成一个柔和的光罩,将三人护在其中,那股渗透灵魂的寒意顿时被驱散不少。
三人不再理会大厅中的遗体和控制台,朝着那条幽暗向下的通道走去。
通道倾斜向下,似乎通往这颗行星残骸的更深部。越往下走,温度越低,冰层越厚,那种诡异的“晶化”现象也越明显。两侧的墙壁和支撑结构上,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如同冰花般蔓延的幽蓝色结晶簇,散发着微光,却给人一种死寂之感。
同时,商莹莹识海中接收到的残响低语也越发清晰、嘈杂,仿佛有无数被困于此的亡魂在哀嚎。而在这些声音中,她开始捕捉到一些更具体、更令人不安的碎片:
“……星火……阁……撤离……命令……为什么……”
“……背叛……是长老会……他们引来了……”
“……‘老祖’……苏醒了……不……那不是……老祖……”
“……封印……裂了……‘眼’在……吸收一切……”
“……钥匙……集齐……之日……万物……归寂……”
星火阁!长老会背叛?老祖苏醒?封印开裂?钥匙集齐,万物归寂?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与陆沉昏迷中传递出的、灰袍道人的警告、以及幽冥俘虏的供词交织在一起,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恐怖轮廓:上古星火阁的覆灭,似乎源于内部背叛,引来了某种恐怖(很可能是“星骸老祖”或其相关存在),导致“归墟之眼”的封印出现问题。而集齐“钥匙”,或许并非打开宝藏,而是可能引发最终的“万物归寂”?
商莹莹的心不断下沉。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他们追寻九天星髓、试图救治陆沉的行为,是否正在无意中推动这个可怕的进程?陆沉的星辰源火传承,是否就是关键的“钥匙”之一?
通道似乎到了尽头。前方是一个被厚重冰层封死的、类似气闸门的结构。门边的控制面板完全冰晶化,但门缝处,却隐隐有比周围更浓郁数倍的幽蓝光芒透出。
而那些混乱痛苦的残响低语,源头似乎就在这扇门后!
“门后……有很强的能量反应,虽然被冰层隔绝,但性质……非常古老,非常……不稳定。”凌清漪凝神感应,脸色微变,“像是某种……被冻结的能量核心,或者……小型化的‘归寂之源’泄露点?”
剑痴上前,古剑轻轻点在冰封的门缝上。剑意渗透,他眉头皱得更紧:“冰层内部,有东西在‘呼吸’。很缓慢,但确实存在。不是生命,更像是……某种‘规律’的脉动。”
商莹莹看着那透出的幽蓝光芒,感受着门后传来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和那无穷无尽的痛苦低语,咬了咬牙:“打开它。无论后面是什么,我们都必须面对。这可能是了解真相、找到出路的关键。”
凌清漪深吸一口气,与剑痴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同时出手!
凌清漪的月华清辉凝聚成一道锋锐的冰晶之刃,剑痴的古剑则爆发出无坚不摧的淡金剑芒,两者一阴一阳,一柔一刚,同时切割在冰封的气闸门最脆弱的连接处!
“咔嚓……轰隆!”
厚重的冰层被强行破开,扭曲变形的金属闸门在巨力下向内轰然倒塌!
那是一个比上方大厅稍小一些的球形空间。空间的中央,并非预想中的机器或能量核心,而是一块高达三丈、直径丈许的、极其纯净的幽蓝色巨型冰晶!冰晶内部,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封冻着一个人!
一个身穿残破古朴星纹道袍、面容栩栩如生、双目紧闭、仿佛只是沉睡的中年男子!他双手结着一个玄奥复杂的法印,周身隐约有极其微弱、却本质极高的星辰光华流转,抵抗着幽蓝冰晶的同化侵蚀。而那股令人心悸的古老、不稳定能量脉动,以及那无尽的痛苦哀嚎残响,正是从这块冰晶,以及冰晶中的男子身上散发出来的!
更让商莹莹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是,这冰晶中男子的面容,竟然与陆沉昏迷中曾短暂显化的、那个身披星纹道袍的老者虚影,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更加年轻,眉宇间少了沧桑,多了几分锐气与……深重的悲怆。
而在冰晶下方的基座上,刻着一行古老的星辰符文,凌清漪勉强辨认出其含义:
“星火阁,巡星使,洛星河。受命镇守‘冰骸观测点’,监察‘归墟之眼’异动。星陨历七千九百三十一年,归寂潮汐爆发,观测点沦陷。吾以身为枢,引‘太阴寒髓’为锁,暂封此间泄露之‘归寂之息’,以待后来者……小心……长老会……‘钥匙’……是……陷阱……”
最后几个字,刻得极其仓促凌乱,几乎难以辨认。
星火阁巡星使!以身封印归寂之息!警告长老会和钥匙是陷阱!
所有的线索,在此刻轰然交汇!
商莹莹呆呆地看着冰晶中仿佛沉睡的洛星河,又想起昏迷的陆沉,一股巨大的悲凉与寒意,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
而就在这时,那冰晶中的洛星河,紧闭的眼睑,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