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云梭在混乱的星骸地带盲目地疾驰了许久,直到后方那片被灰白“归寂星瘴”笼罩的废墟彻底消失在视野与感知中,流火城主才缓缓降低了速度。梭内一片压抑的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众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每个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冲击。不仅是灵力与身体上的消耗,更是精神上遭遇那上古灾劫遗留恐怖景象的震撼,以及信息过载带来的茫然与沉重。
“安全了吗?”王富贵瘫坐在椅子上,脸色发白,之前强行催动玉算盘防御,又亡命奔逃,让他这个并不以战力见长的修士几乎虚脱。
“暂时。”剑痴闭目感应着外界,“未发现追踪气息。方才那‘星瘴’暴动范围不小,灵力紊乱,足以掩盖我们大部分痕迹。幽冥教若在附近,此刻也必受干扰,难以精确定位。”
冰魄仙子走到陆沉身边,再次仔细检查,眉头紧锁:“星核余烬彻底耗尽,化为凡石。陆公子体内,那缕寂灭侵蚀虽被暂时压制,但失去了余烬的持续滋养和净化,‘星火护印’的消耗速度至少加快了三成。照此推算,护印维持的时间……可能不足两年半了。”
两年半!这个时间如同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他们历经艰险抵达碎星带,余烬却已耗尽,仅仅得到了一个更加凶险莫测的目标地点——“归寂之眼”,以及一个语焉不详的警告。
“那个灰袍道人……”商莹莹声音有些沙哑,她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地下空间的一幕幕,尤其是道人最后决绝的背影和那句未说完的警告,“他说自己是‘守墓人’,镇守着‘归寂之源’的泄露点。他知道星火阁,知道陆沉的‘火种’烙印……他最后提到‘星骸老祖’,说它‘并非完全死去’……这意味着什么?‘星骸老祖’与‘归寂之眼’,与陆沉父母寻找的‘源初之地’,甚至与寂灭星殿,到底有何关联?”
流火城主调出简略星图,眉头紧锁:“‘骸骨旋涡’更深处……星图上几乎是空白,只有一些探险者用性命换来的零星标记和‘极度危险’‘勿近’的警告。‘归寂之眼’这个名字,我从未在任何公开渠道听说过。那个道人说那里有我们想要的东西,也有更可怕的真相……”
“也可能是陷阱。”李寒沉声道,“那道人出现得蹊跷,身份不明。虽然他似乎帮了我们,但焉知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引诱?幽冥教能追踪至此,难保没有其他势力布下眼线。那庙宇中的新鲜尸体就是证明。”
王富贵勉强坐直身体,揉着太阳穴:“我觉得……那道人不像在说谎,至少关于‘归寂星瘴’和‘镇星台’的部分,与我们所见的景象吻合。而且,他若真想害我们,在地下空间那种环境下,配合复苏的傀兵和暴动的星瘴,我们很难全身而退。他最后的举动,更像是在……争取时间,或者,送出警告。”
商莹莹点头,她也有类似感觉。那道人的眼神,疲惫而沧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坚持,不似作伪。尤其是他看向陆沉方向时,那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也需要休整。”商莹莹做出决定,“穿云梭损伤需要进一步修复,大家的伤势和消耗需要恢复。最重要的是,必须为前往‘归寂之眼’做尽可能充分的准备。那地方,听名字就知道比‘镇星台’危险百倍。”
“去哪里休整?回残骸集市太危险,那里耳目众多,幽冥教和寂灭星殿可能都有眼线。这片区域又太靠近‘镇星台’,星瘴的影响可能还有残留,且不安全。”流火城主为难道。
冰魄仙子沉吟片刻,开口道:“我方才在观测窗外,注意到左前方约三百里处,有一片由密集小型星骸组成的‘石林区’,灵力干扰很强,但结构相对稳定,内部或许有可供藏身的天然洞穴或缝隙。那种环境,对外部探测的屏蔽效果很好,只要我们不长时间暴露,被发现的可能性较低。”
这提议得到众人赞同。流火城主操控穿云梭,小心地朝着冰魄仙子指示的方向飞去。
半个时辰后,穿云梭潜入了一片由无数数十丈到数百丈高、形状嶙峋的暗色星骸组成的“石林”深处。这些星骸仿佛被某种巨力扭曲、折断,又经年累月地风化,形成了无数错综复杂的孔洞和通道,如同迷宫。穿云梭缩小体积,如同一尾游鱼,钻入了一条较为宽阔的“石缝”深处,最终停泊在一个隐蔽的、上方有巨大悬石遮挡的天然凹洞内。
关闭大部分光源和灵力波动,只保留最低限度的维生和警戒,穿云梭彻底隐匿于黑暗与寂静之中。
众人终于得以真正喘息。李寒和伤势较轻的护卫负责外围警戒。王富贵开始清点并分配所剩不多的丹药和灵石,精打细算。流火城主与冰魄仙子抓紧时间调息疗伤。剑痴依旧守在陆沉附近,一边调息,一边以剑意护持,防止陆沉体内力量出现意外波动。
商莹莹坐在陆沉身旁,握着他冰凉的手,默默运转功法恢复。她的目光落在陆沉脸上,看着他平静却苍白的睡颜,心中思绪万千。从青竹村到青云宗,从万瘴山脉到陨星荒原,再到这危机四伏的碎星带……一路走来,险死还生,都是为了追寻那一线生机。如今,线索指向了更加恐怖的绝地,希望似乎更加渺茫,但……她从未想过放弃。
父亲在血鸦商会的警告,灰袍道人的线索,幽冥教的追杀,寂灭星殿的阴影……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而他们,就像网中挣扎的飞蛾,追寻着那一点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微光。
就在她心潮起伏之际,一直被她贴身收藏、与父亲联络的那枚淡金色子母感应佩,再次传来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温热感!
这一次,不是召唤,也不是警示,而是一种……有规律间隔的、极其轻微的脉冲式热感,仿佛在传递某种简单的密码。
商莹莹心中一动,连忙凝神感应。脉冲的频率和间隔很特别,她迅速在记忆中搜索。很快,她想起这是商家内部用于极端情况下传递简短信息的、一种非常古老的、只有核心成员才知晓的“血脉密语”!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分辨那微弱脉冲代表的含义。由于距离过远或干扰太强,信号极其模糊,但反复感应数遍后,她勉强拼凑出了几个断续的词:
“勿……信……血鸦……内……危……速……离……碎星……东……三……七……暗……哨……”
勿信血鸦?内部危险?速离碎星?东边?三七?暗哨?
父亲在警告她血鸦商会内部有危险,让她尽快离开碎星带?东边……是指碎星带的东侧外围吗? “三七”和“暗哨”又是什么意思?是接应地点?还是某种识别暗号?
信息太过残缺,且充满矛盾。父亲之前还在血鸦商会与她密会,提供关于寂灭星殿和星图骨片的线索,现在却传来“勿信血鸦”的警告?是父亲发现了什么新的致命危险?还是这消息本身……就是陷阱?
商莹莹心乱如麻。她看了看昏迷的陆沉,又看了看周围正在抓紧时间恢复的同伴。离开碎星带?怎么可能!陆沉的希望就在这里,在“归寂之眼”。亲的警告又不能不重视……
她悄悄将玉佩的异动告知了剑痴和冰魄仙子。两人闻言,也是神色凝重。
“令尊身处漩涡中心,获取的信息可能瞬息万变。此警告或许属实,血鸦商会内部斗争可能已白热化,危及他自身安全,故催促你离开。”冰魄仙子分析道,“但‘速离碎星’与我们当前目标冲突。至于‘东三七暗哨’……若真是接应,为何不直接说明地点身份?含糊其辞,更像是在无法明言情况下的紧急暗示。”
剑痴沉思片刻,道:“两种可能。一,此讯确为令尊所发,但传递过程受严重干扰,信息残缺。‘勿信血鸦’可能是提醒我们之前获得的信息已被污染或误导。‘东三七暗哨’或为一条备用逃生路线,但具体需我们自行判断。”他顿了顿,语气微冷,“二,此讯为伪造或误导。有人截获或模拟了你们之间的联络方式,意图将我们引向陷阱,比如……东边某个预设的伏击点。”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他们此刻的处境比想象的更复杂,不仅面临直接的武力威胁,还可能陷入情报战的迷雾。
“我们按原计划,优先恢复和准备前往‘归寂之眼’。”商莹莹最终咬牙道,“父亲的消息……我们记下,保持警惕,但暂不行动。若真有接应或逃生路线,等我们探索‘归寂之眼’后,若事不可为,再考虑不迟。眼下,没有任何事情比救治陆沉更重要。”
她的决定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剑痴和冰魄仙子没有反对,他们理解商莹莹的选择,也认同当前的核心目标。
然而,就在众人决定暂时搁置这模糊的警告,专注于休整时——
一直昏迷的陆沉,放在身侧的右手手指,再次轻微地动了一下。这一次,动作比之前更加清晰。不仅如此,他眉心那暗金炉鼎烙印,再次浮现,散发出稳定而柔和的金光,虽然不强,却持续地照亮了他苍白的面容。
紧接着,一股微弱但清晰了许多的神念波动,如同涟漪般,从陆沉身上扩散开来,扫过船舱内的每一个人。
波动中,不再只是破碎的词汇,而是几个相对完整的、带着深深困惑与沉重压力的意念片段:
“星骸……老祖……意识……残留……呼唤……混乱……痛苦……”
“归寂……之眼……核心……封印……松动……钥匙……不止……一块……”
“小心……梦境……侵蚀……它在……看着……我们……”
片段过后,金光渐敛,陆沉再次陷入深度沉寂,仿佛刚才的波动耗尽了刚刚凝聚起的一点力量。
船舱内,众人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震惊。
陆沉在昏迷中,竟然能感知到外界发生的一些事情(比如灰袍道人提到的“星骸老祖”),甚至似乎能捕捉到某些更深层次的、关于“归寂之眼”和“钥匙”的信息!而且,他发出了警告——“小心梦境侵蚀”,“它在看着我们”?
“它”是谁?星骸老祖?还是归寂之眼里其他可怕的存在?
“陆公子的神魂,或许因为‘星火护印’和之前余烬的滋养,在昏迷中进入了一种特殊的……‘半共鸣’状态?”冰魄仙子推测道,“他能模模糊糊感应到与自身传承、与寂灭侵蚀相关的事物的‘回响’。但这非常危险,正如他所警告,可能受到那些残留意识或侵蚀力量的‘反向侵蚀’,尤其是在他毫无防护的梦境层面。”
剑痴目光锐利:“他提到‘钥匙不止一块’。结合灰袍道人所言,‘定星柱’需要星辰源火和阵法激活才能作为传送道标……这是否意味着,进入‘归寂之眼’的‘钥匙’,除了可能被寂灭星殿夺走的‘星图骨片’,还需要陆沉的星辰源火之力,或者他本身?”
这个推论让商莹莹心中一紧。如果陆沉本身就是“钥匙”的一部分,那么他前往“归寂之眼”,就不仅仅是寻找救治方法,更可能是在主动踏入一个为他(或者说,为他这种传承者)准备的、未知的古老局中!
前路,愈发显得迷雾重重,杀机暗藏。而他们,似乎正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走向一个早已布好的舞台。
石林之外,无尽的黑暗虚空中,一点微不可察的幽绿光芒,如同毒蛇的眼睛,在某个遥远的观测点闪烁了一下,随即彻底隐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