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骸集市的喧嚣如同浑浊的潮水,裹挟着各色人影与嘈杂声浪。商莹莹裹紧灰色斗篷,兜帽压低,借着摊位与棚屋的阴影快速穿行。她气息收敛至极,步伐却带着商家特有的韵律,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避开人群密集处与可能的视线焦点。
“子母感应佩”的指引明确指向那面飘扬的红眼乌鸦旗。血鸦商会的三层楼阁在混乱的集市中显得颇为规整,暗沉金属外墙刻有防御符文,门口站着两名气息冷硬、眼神锐利的守卫,皆有筑基后期修为。进出者不多,但个个行色匆匆,非富即贵,或煞气隐现。
商莹莹没有直接上前。她在对面一处售卖劣质星光石的地摊前蹲下,假装挑选,余光仔细打量。楼阁禁制森严,神念难以渗透。父亲让她去三楼“玄”字包厢,却未说明如何通过守卫,如何找到具体位置。
是考验,还是……这本身就是一个筛选?
她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不起眼的铁灰色指环戴上。这是商家核心成员的身份信物之一,外表普通,内嵌的微型阵纹却能与大部分商会的通用鉴别阵法产生共鸣。血鸦商会既然带个“商”字,或许有类似的识别机制。
她起身,不再犹豫,径直走向血鸦商会大门。
守卫冰冷的目光扫来,并未阻拦,也未询问。就在她踏入门槛的瞬间,门内两侧不起眼的铜柱微微一亮,一道极细微的波动扫过她全身,尤其在铁灰指环上停留一瞬。随后,一切如常。
商莹莹心中稍定,步入大厅。厅内光线昏暗,陈设古旧,柜台后坐着一位面容枯槁的老者,正就着一盏昏黄的兽油灯翻阅账本。厅内还有三五名客人,低声与侍者交谈,气氛压抑。
她未去柜台,直接走向侧面通往楼上的楼梯。楼梯口并无守卫,但当她踏上第一级台阶时,一股淡淡的压力笼罩而下,针对修为,更针对神魂。若心怀叵测或实力不济者,恐难承受。
商莹莹神色不变,体内水润灵力自然流转,识海中一缕坚韧剑意微显,轻易扛住压力,稳步而上。
二楼是分隔的雅间,门扉紧闭。她继续上行。三楼则更为安静,走廊铺着陈旧但干净的地毯,两侧各有数个包厢,门上以古篆刻着“天”、“地”、“玄”、“黄”等字样。
“玄”字包厢在最里侧。门口空无一人。
商莹莹在门前驻足,凝神感知。门上有禁制,隔绝内外。她抬起手,犹豫一瞬,还是轻轻叩响。
“进。”一个略显低沉、却让商莹莹无比熟悉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她推门而入。
包厢不大,陈设简单,仅一桌两椅,桌上摆着一壶清茶,两只茶杯。窗棂紧闭,光线来自顶部镶嵌的一颗明珠。一位身着墨蓝色锦袍、面容儒雅却带着风霜之色、双目炯炯有神的中年男子坐在主位,正是商莹莹的父亲,当代商家家主,商有道。
“父亲。”商莹莹摘下兜帽,快步上前,眼中难掩激动,但更多的是警惕与疑惑。
商有道抬手示意她坐下,目光快速扫过女儿,看到她眉宇间的疲惫、衣袍上的尘灰与未愈的内息,眼中闪过一丝疼惜,但很快被凝重取代。“莹儿,坐下说。时间不多。”
商莹莹依言坐下,却没有碰茶杯,直接问道:“父亲,您怎会在此?还如此隐秘传讯?您所说的‘要事’和‘所寻之物’……”
商有道叹了口气,手指在桌上无意识敲击两下,设下一层更隐秘的隔音结界,这才低声道:“为父是追踪一条极为重要的商路线索而来,此线索与‘九天星髓’有关。”
商莹莹心脏猛地一跳,强抑激动:“九天星髓?父亲有线索?”
“不是直接的线索。”商有道摇头,神色严峻,“而是一条关于‘九天星髓’可能现世地点的残破信息,指向碎星带深处某个古老的‘星坟’遗迹。但这条信息,血鸦商会只是中间经手者,真正的源头和详细信息,被另一个势力截断了。”
“什么势力?”
商有道眼中厉色一闪:“‘寂灭星殿’。”
商莹莹倒吸一口凉气。又是他们!
“血鸦商会内部有我们商家的暗线,但层级不高。只打探到,大约半月前,有一支身份神秘的队伍,在碎星带深处与血鸦商会的一支勘探队发生过短暂冲突,夺走了一块关键的‘星图骨片’,那骨片可能记载着‘星坟’的具体位置和进入方法。冲突中,对方有人施展了疑似‘大寂灭星力’的功法。”商有道语速加快,“为父怀疑,寂灭星殿也在寻找九天星髓,或者与九天星髓共生的某种东西。他们的目标,恐怕不仅仅是宝物那么简单。”
“父亲唤我前来,是希望我……?”商莹莹隐约猜到。
“为父原本打算亲自深入调查,但一到碎星带,便发现被人盯上了。不止一方势力。血鸦商会内部也似乎有不同声音,有人想借我商家之力对付寂灭星殿,有人则可能已被收买或胁迫。”商有道看着女儿,“你突然出现在此,还带着明显的战斗痕迹和……星辰气息,恐怕也已进入某些人的视线。为父传讯给你,一是提醒你万分小心,寂灭星殿在碎星带必有眼线甚至据点;二是,若有可能,我们需要联手,或至少信息互通。你寻找九天星髓是为了救人,为父则是为了商家未来,目标暂时一致。”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黑色玉简:“这里面是血鸦商会那名暗线目前能提供的所有信息,包括冲突的大致区域、对方可能的外貌特征(很模糊),以及血鸦商会内部几个可疑人物的名单。你且收好,阅后即毁。”
商莹莹接过玉简,神识一扫,内容确实如父亲所言,琐碎而危险。她郑重收起,问道:“父亲,您接下来打算如何?危险吗?”
商有道苦笑:“调查不能停。为父会换个身份,从另一条线入手。你且顾好自己和你那位……同伴。”他显然知道了陆沉的存在,但未点破,“记住,在碎星带,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为父这条线的信息,也需多方验证。若事不可为,保命为先。”
父女二人又快速交流了几句近期状况,商有道再三叮嘱后,便示意商莹莹离开。“分开走,小心。”
商莹莹点头,重新戴好兜帽,起身离去。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愈发深沉的面容,心中涌起复杂情绪,终是转身开门,身影消失在走廊。
她没有直接下楼,而是在三楼走廊另一端的窗边略微停留,观察外面集市情况,同时快速消化父亲给的信息。寂灭星殿果然阴魂不散,竟也追到了碎星带,还抢先一步夺走了可能的关键星图骨片。局势越发复杂危险。
必须尽快将消息带回,和大家商议。
就在她准备下楼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下方集市边缘,他们临时停靠飞船的方向,似乎有不同寻常的灵力波动一闪而逝,虽然微弱,却带着一丝熟悉的阴冷。
是幽冥教那种蚀灵之力的气息?
商莹莹心中一紧,不再停留,快步下楼,混入人群,朝着营地急行。
几乎在商莹莹离开血鸦商会的同时,流火城主临时营地。
王富贵已经回来,带回了一些零碎消息:碎星带近期确实有几处疑似上古遗迹的波动被发现,吸引了不少亡命徒和探险队;关于“奇异星石”,有几个摊位在售卖所谓的“星核碎片”,但经他和李寒暗中探查,大多是蕴含些许星辰之力的普通矿石或人工伪造品,与真正的“星核余烬”天差地远;“九天星髓”更是无人听闻,或许在更高层的黑市或隐秘聚会中才有线索。
“我们那艘突击舰和破烂飞行器,勉强换了一艘八成新的中型‘穿云梭’,速度尚可,防御一般,胜在不那么扎眼,也附带简单的隐匿阵法。还换到了一些补给和碎星带通用的‘星屑币’。”流火城主汇报着,“另外,从机巧坊的一个老工匠那里打听到,碎星带深处最近不太平,有几支探险队离奇失踪,传闻有诡异黑气出没,提醒我们若没有元婴后期以上实力,最好不要深入‘骸骨旋涡’以西的区域。”
剑痴与冰魄仙子仍在调息,闻言睁眼。
“诡异黑气……可能与幽冥教或寂灭星殿有关。”冰魄仙子冷声道。
“我们需要更确切的情报,关于星髓,也关于那些失踪事件。”剑痴看向王富贵,“你方才说,更高层的黑市或隐秘聚会?”
王富贵点头:“有这种渠道,但需要引荐人或特殊信物,而且极其危险,容易暴露身家。”
众人正商议间,守在船舱口警戒的李寒忽然低喝:“有人靠近!数量不少,气息……不善!”
众人瞬间戒备。只见集市阴影中,缓缓走出七八道身影,为首者正是之前那个向导“老蝰”!此刻他脸上再无谄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贪婪与残忍的笑容。他身边几人,皆身着统一的黑灰色劲装,胸前绣着一个狰狞的骷髅头图案,气息凶悍,修为在筑基中期到金丹初期不等。
“‘骸骨帮’!”流火城主认出那标志,脸色一沉。
“嘿嘿,几位贵客,别来无恙啊。”老蝰搓着手,眼中精光闪烁,“方才小的忘了说,在这残骸集市停靠超过一个时辰,是需要缴纳‘驻泊费’和‘安全费’的。看诸位这艘新换的穿云梭不错,还有之前那艘突击舰……想必身家丰厚。这样,也不多要,五千星屑币,或者等值的宝物、丹药,交了钱,我们骸骨保诸位在集市范围平安无事。”
赤裸裸的敲诈!而且显然是看准他们经历恶战、伤员众多,趁机勒索。
李寒怒道:“方才你带路时可没说有什么驻泊费!我们初来乍到,哪来五千星屑币?”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老蝰皮笑肉不笑,“没有星屑币,用东西抵也行。我看……”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过穿云梭,又试图透过舷窗看向舱内,“诸位似乎还带了伤员?不如让我们‘帮’里的医师看看,或许能抵些费用?”
这已不只是勒索,更带着试探和强抢的意味!
剑痴缓缓站起,虽未出剑,但一股凌厉无匹的剑意已弥漫开来,锁定了老蝰和那几名骸骨帮众。冰魄仙子指尖也凝结出点点冰晶寒光。
老蝰等人脸色微变,感受到元婴修士的威压,下意识后退半步,但眼神中的贪婪并未消退,反而多了一丝阴狠。显然,他们并非毫无倚仗。
穿云梭船舱内,一直安静躺在软垫上、由星核余烬滋养着的陆沉,眉心那暗金炉鼎烙印,毫无征兆地再次爆发出炽烈金光!
这一次,金光不再只是一束,而是如同涟漪般扩散,瞬间充满整个船舱,甚至透过舷窗,映照出尺许光芒!
与此同时,他胸口那枚星核余烬,仿佛受到强烈刺激,猛地爆发出比之前强烈十倍的星辉!银色光点狂乱流淌,一股古老、悲怆、又带着无尽威严的星辰意志,如同沉眠的古星骤然苏醒,轰然席卷!
“嗡——!”
无声的震鸣在每个人神魂深处响起。
舱外的老蝰和骸骨帮众首当其冲,只觉得一股浩瀚如星海的威压当头罩下,灵魂战栗,体内灵力瞬间紊乱,闷哼声中齐齐倒退数步,修为最低的两个筑基中期更是直接瘫软在地,口鼻溢血!
就连剑痴、冰魄仙子等人,也感到心神剧震,体内灵力不受控制地微微沸腾,与那星辰意志产生共鸣。
穿云梭内,金光与星辉交织,陆沉的身体竟缓缓悬浮起来,离地尺余。他依旧双目紧闭,但眉间那缕寂灭黑气,此刻却仿佛活物般剧烈扭动起来,与金光、星辉激烈对抗!
星核余烬的光芒越来越盛,体积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精纯的星辰本源疯狂涌入陆沉体内,尤其是涌向他丹田、识海以及周身经脉那些被寂灭之力侵蚀、被星火护印勉强维持的破损之处。
“这是……余烬中的星辰本源在主动灌体?试图驱除或压制寂灭侵蚀?”冰魄仙子惊疑不定。
“不完全是。”剑痴凝视着那金光与黑气的交锋,目光锐利,“是陆沉体内的某种本能,或者他修炼功法的特性,在借助余烬之力,试图……‘吞噬’或‘转化’那丝寂灭之力!你看那黑气,虽然活跃,但其本质似乎在被金光与星辉一点点磨灭、吸收!”
众人闻言,凝神看去。果然,那缕原本顽固盘踞的黑气,边缘开始变得模糊,丝丝缕缕的黑色细线被金光与星辉强行抽离、绞碎、然后融入陆沉体内那复杂的能量平衡之中。虽然速度极慢,黑气主体依旧顽强,但这无疑是一个惊人的变化!
星核余烬的光芒开始变得不稳定,明暗剧烈闪烁,显然这种消耗对它来说也是巨大的。它的体积已缩小了近三分之一。
“不好!余烬的力量恐怕不足以彻底消除寂灭侵蚀,这样强行催动,可能会加速消耗其本源,甚至可能引发反噬!”流火城主急道。
就在众人不知是否该出手干预时,悬浮的陆沉,右手手指,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紧闭的眼睑之下,眼球似乎动了一下。
一个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仿佛来自遥远虚空,又似直接响在众人神魂中的意念碎片,模糊地传递出来:
“星……坟……钥……匙……危……险……”
随即,金光与星辉骤然收敛,陆沉身体轻轻落回软垫,眉心血色褪去,再次变得苍白,呼吸微弱。眉间的寂灭黑气也重新隐伏下去,但仔细看,似乎比之前淡了极其细微的一丝。
那枚星核余烬,光芒彻底黯淡,体积缩小到只有原先一半大小,静静躺在他胸口,不再主动散发星辉,仿佛耗尽了大部分灵性。
船舱内外,一片死寂。
老蝰和骸骨帮众早已被刚才的异象和威压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逃离,头也不敢回。
剑痴等人则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震撼与不解。
星坟?钥匙?危险?
那是陆沉在无意识中,借助余烬之力与体内某种共鸣,捕捉到的残破信息?还是他昏迷中神魂的呓语?
这与商有道提供的线索,以及王富贵打探到的“遗迹波动”、“诡异黑气”,似乎隐隐指向了同一个方向——碎星带深处,某个可能与“九天星髓”相关的古老凶地!
“等商姑娘回来,我们必须立刻商议!”流火城主沉声道,目光凝重地看向集市深处,商莹莹离去的方向。
而此刻,集市另一端的阴影里,一双幽绿鬼火般的眼睛,正遥遥注视着穿云梭方向,刚才那短暂却惊人的星辰异象,显然并未逃过它的感知。一声极低的、充满贪婪与忌惮的阴笑,在阴影中轻轻回荡。
碎星带的夜,仿佛更浓重了。余烬微光虽惊起波澜,却似乎引来了更多隐藏在黑暗中的窥视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