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星海的星空,亘古不变地混乱与死寂。无数破碎的星辰残骸、扭曲的空间褶皱、以及色彩斑斓却致命的离子风暴,构成了这片生命的禁区。唯有那无处不在的、微弱却顽强的星辰辉光,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呼吸,映照着永恒的荒凉。
在这片荒凉的边缘,一片由巨大星骸堆积而成的戈壁滩上,银光乍现,旋即消散。
“咳……咳咳……”
流火城主第一个稳住身形,踉跄几步,扫视四周。熟悉的乱星海气息扑面而来,带着硫磺与金属尘埃的味道,让他确认,他们确实离开了那座噩梦般的“坠星荒墟”。身后,是望不到边际的、嶙峋怪异的星骸荒漠,那座曾经进入的裂缝门户,已无迹可寻。
紧接着,冰魄仙子、剑痴、李寒、王富贵等人,以及通宇商行的护卫、两家弟子,还有那艘残破不堪、灵光几乎熄灭的星舟“破浪号”,陆续出现在这片不大的戈壁空地上。人人带伤,气息萎靡,衣衫褴褛,脸上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惊悸与大战后的疲惫。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几乎第一时间都投向了戈壁中央。
商莹莹跪坐在地,怀中紧紧抱着昏迷不醒的陆沉。她月白色的劲装早已被血污与烟尘染得看不出原色,手臂上的伤口崩裂,渗出新的血迹,但她恍若未觉,只是死死盯着陆沉苍白如纸的脸,美眸中血丝密布,泪痕未干,却已无新的泪水,只剩下一种近乎凝固的、深沉的决绝与痛楚。
陆沉静静地躺着,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眉心处,那个暗金色的微型炉鼎烙印已经隐去,只留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痕迹。他周身的气息虚弱到了极点,仿佛随时会彻底散去,唯有冰魄仙子与剑痴这等元婴修士,才能隐约感应到,在那近乎死寂的躯壳深处,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带着古老星辰涅盘道韵的生机,如同风中残烛,顽强地摇曳着。更深处,一丝令人心悸的灰暗寂灭侵蚀之力,如同潜伏的毒蛇,盘踞在本源,与那股生机形成危险的平衡——或者说,对峙。
“星衍长老……”李寒握紧了拳,声音干涩。
王富贵瘫坐在地,喘着粗气,看着那艘几乎报废的星舟,又看看昏迷的陆沉,胖脸上满是苦涩:“这……这可如何是好?星舟毁了,星衍长老重伤濒死,还只有三年时限……我们被困在这乱星海边缘……”
“闭嘴!”剑痴冷冷扫了他一眼,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锐,“还没到绝路。”
他走到商莹莹身边,蹲下身,伸出两指,搭在陆沉腕脉之上。精纯的剑元小心翼翼探入,片刻后,他眉头紧锁,收回手指。
“如何?”冰魄仙子也走了过来,清冷的面容上带着关切。
“情况……很复杂。”剑痴沉吟道,“他体内生机本源确实被一股强大的、带有星火阁印记的力量护住了,勉强维持不散,这便是那‘星火护印’。但这护印之力,也在持续消耗,对抗着那股寂灭侵蚀。按照那灵性所言,最多三年。而他的神魂透支太过严重,意识陷入最深层的沉寂,能否自行苏醒,犹未可知。”
“至于修为……”剑痴顿了顿,“金丹无恙,甚至……道韵更加圆满深厚,远超寻常金丹圆满,已触元婴门槛。但也被那护印之力与寂灭侵蚀共同作用,暂时‘锁’住了,无法突破,也无法自如调用。他现在,就像一个拥有宝山却无法动用分毫、且身怀剧毒的凡人。”
商莹莹听着,手指微微颤抖,将陆沉冰凉的手握得更紧。“九天星髓……混沌源气……一定要找到!”她抬起头,看向剑痴与冰魄仙子,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两位长老,流火城主,还有诸位,此番能脱险,全赖陆沉舍命相搏。如今他身受如此重创,时限紧迫,我通宇商行,必将倾尽全力,寻得解救之法!还请诸位……助我一臂之力!”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与决心。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商行少主,而是一位为了守护最重要之人、可以调动一切资源的统帅。
流火城主率先拱手,正色道:“商少主言重了。星衍长老于流火城,于我等,皆有救命、护城之大恩。我流火城上下,必竭力相助,寻找那‘九天星髓’与‘混沌源气’线索!只是……”他看向那艘破败的星舟,面露难色,“眼下星舟损毁严重,我等又身处乱星海边缘,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如何离开此地,前往能打探消息的界域,才是当务之急。”
王富贵也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小眼睛转动:“星舟核心动力阵盘好像还没全坏,老夫看看,能不能用剩下的材料和阵法知识,暂时修补一下,不求远航,只要能支撑到最近的、有修士活动的‘碎星带’补给点就行。那里龙蛇混杂,消息也灵通些。”
“碎星带……”冰魄仙子若有所思,“我记得,从此地向东,约莫十日航程(完好星舟速度),有一片由大量细小星骸和空间站废墟构成的混乱区域,被称为‘碎星带’。那里是乱星海中少数几个有修士长期盘踞、进行黑市交易、情报贩卖和资源补给的地方。三教九流,无所不有,或许能打探到关于‘九天星髓’的零星消息。”
“只是那里也异常危险,劫掠杀戮,司空见惯。”剑痴补充道,“以我们现在的状态……”
“再危险,也要去。”商莹莹斩钉截铁,“王老先生,请你立刻查看星舟,尽全力修复。需要什么材料,我们大家一起凑。李寒家主,请你带人警戒四周,防备可能出现的星海凶兽或……不速之客。”她快速分配着任务,条理清晰,显露出卓越的组织能力。
“那‘混沌源气’呢?可有线索?”李寒问道。
众人沉默。相较于“九天星髓”或许还有迹可循(毕竟与星辰相关),“混沌源气”更是传说中的传说,只在上古秘闻中偶有提及,据说与天地未开、万物本源有关,虚无缥缈,无从下手。
“先解决眼前困境,找到落脚点,再图其他。”冰魄仙子道,“或许在碎星带,或更高级的界域,能接触到更古老的典籍或隐士高人,获得线索。”
计议已定,众人立刻行动起来。王富贵带着几名懂阵法的修士,开始围着“破浪号”敲敲打打。李寒与星一星二等人,分散到戈壁四周高处警戒。流火城主则清点着众人剩余的物资与丹药,安排伤员休整。
剑痴与冰魄仙子则来到商莹莹身边。“商少主,你伤势也不轻,需调息恢复。陆沉……交给我与师妹照看片刻。”剑痴道。
商莹莹本想拒绝,但看到剑痴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感受到自己体内翻腾的气血与疲惫,终究点了点头,小心地将陆沉平放在一处相对平整的岩石上,设下一个小型防护禁制,然后才走到不远处,服下丹药,开始调息。她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陆沉。
冰魄仙子取出一块千年寒玉,置于陆沉额头,以其精纯寒气,辅助稳定他那微弱混乱的神魂波动。剑痴则盘坐在旁,闭目养神,实则剑意笼罩四周,任何风吹草动都难逃其感知。
时间在紧张而沉默的修复与警戒中流逝。乱星海边缘的死寂,偶尔被远处星骸滑落或能量乱流爆发的微弱声响打破。
几个时辰后,王富贵满脸油污却带着一丝喜色地跑来:“城主,商少主,星舟勉强能动了!老夫用库存的备用材料和拆了部分非关键舱室,暂时修复了核心动力和最基本的防护、导航阵法。但速度只有原先的三成,防护能力更是十不存一,而且最多只能再坚持航行……十五天左右。我们必须十五天内找到碎星带,进行彻底大修或更换星舟!”
“十五天……足够了!”流火城主精神一振,“立刻准备,一炷香后出发!”
众人迅速集结,将重要物资和伤员抬上星舟。商莹莹亲自抱着陆沉,进入星舟内仅剩的、相对完好的一个舱室,将他安顿在铺着柔软毯子的简易床榻上。
残破的“破浪号”发出苟延残喘般的嗡鸣,缓缓升空,调整方向,朝着冰魄仙子所指的东方,开始了它可能是最后一次的、蹒跚而坚定的航行。
星舟内,气氛依旧沉重。但目标已经明确:活下去,抵达碎星带,打探消息,寻找救治陆沉与修复星舟的方法。
商莹莹守在陆沉床前,握着他依旧冰凉的手,低声呢喃,仿佛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陆沉,坚持住……无论九天星髓在何处,混沌源气有多缥缈,哪怕踏遍诸天万界,穷尽碧落黄泉,我也一定会为你寻来。”
“你曾为我,为这苍生,舍身镇魔。这一次,换我来……为你,劈开前路。”
星舟拖着黯淡的尾焰,消失在乱星海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破碎星光之中。新的篇章,伴随着沉重的誓言与渺茫的希望,于这星骸遍地的荒凉边际,正式启程。
未知的碎星带,各方势力盘踞的险地,关于“九天星髓”的蛛丝马迹,乃至那更加虚无缥缈的“混沌源气”的传说……都在前方,等待着这群伤痕累累、却意志不屈的旅人。
而昏迷中的陆沉,眉心那点淡金痕迹,在无人察觉的刹那,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意识的最深处,那枚来自镇魔星炉核心的“炉心烙印”,似乎与遥远星空中某个冥冥存在,产生了刹那的、模糊到极致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