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晨。
白洋淀上的晨雾带着一丝甜腻的怪味,比往日更浓、更滞,仿佛融化的糖浆,粘稠地包裹着一切。王二娃站在刘庄码头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肺叶间传来的不仅是湿冷,还有一丝极淡的、却能直接撩拨起心底烦躁与不安的气息。
“暗香”……已经开始弥漫了。
不是嗅觉上的香,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情绪和潜意识的“信息素”或“精神暗示”,随着晨雾与水汽,悄无声息地渗透进这片区域。王二娃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意识深处那团被镇压的恶意本源,在这股“暗香”的撩拨下,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躁动。而英灵殿“医”字门扉的清光,则自主地流转起来,驱散着侵入他识海的那缕令人不适的甜腻。
“王顾问,你感觉到了吗?”陈主任脸色有些发白,她也察觉到了异常,“从后半夜开始,就有几个轻伤员和村里胆子小的后生,说做了噩梦,醒来后心慌得厉害,看谁都像有鬼。刚才我去检查,发现他们的脉搏都偏快,体温略高,像是受了惊吓,又没具体缘由。”
“是影法师的手段。”王二娃沉声道,“这‘香’不伤身,专攻心。放大恐惧,挑动猜疑,让人心神不宁。通知所有人,尤其是先锋队的同志,互相提醒,保持警惕,感觉心慌意乱时就默念我们练的歌,或者想想打鬼子的痛快事!务必稳住心神!”
他快步走回临时指挥部,那里堆放着昨晚赶制出来的一百多个“阳火包”。他随手拿起一个,闭目感知。果然,昨晚他注入其中的那丝守护清光和破阵意志,此刻正与包裹外层帆布上沾染的、极其微量的“暗香”残留发生着无声的对抗。清光在缓慢净化着那些甜腻的“精神余毒”。
“这香……似乎对‘意志’和‘正气’有侵蚀和扭曲的作用。”王二娃眉头紧锁,“必须尽快行动。等到晚上月华最盛,这‘暗香’的影响恐怕会倍增。”
他正思索着,赵永水急匆匆进来,脸色凝重:“王顾问,派去荷花淀外围最后侦查的小组回来了,带回来一个消息和一个……东西。”
“什么消息?什么东西?”
“消息是,荷花淀中心区域,今天早上雾气格外重,而且雾里……好像有影子在动,看不真切,但绝对不是鱼或者水鸟。东西是……”赵永水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小心包裹的物件,打开,里面是一截枯黑的、仿佛被雷劈过的焦木,形状扭曲怪异,隐约能看出像是个人形,散发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气味,与空气中的“暗香”同源,但强烈百倍!
“这是在荷花淀边缘一处浅滩捡到的,被水冲上来的。捡到的战士当时就感到一阵头晕恶心,差点栽进水里。”赵永水道。
王二娃盯着那截焦木,地脉感知和英灵殿清光同时运转。在他的“视野”中,这截焦木内部充满了混乱、痛苦、绝望的“精神残渣”,仿佛是将活人的极端负面情绪强行抽取、封禁其中,再经邪法炼制而成!这就是“二号影子”?或者说是其载体?影法师竟然用如此恶毒的手段制造“怨念容器”!
这截焦木的出现,说明荷花淀的“影蚀之阵”已经部分激活,开始“排泄”或“投放”这种恶毒的“精神污染源”!如果不尽快破坏阵法核心,这种东西可能会越来越多,对周围生灵造成持续的精神伤害!
“不能再等了!”王二娃当机立断,“赵营长,通知先锋队,提前集结!午时三刻(中午十一点四十五)我们就出发,在日落前抵达荷花淀边缘预设阵地!傍晚天色未全黑、月光未盛时,就举行‘破邪誓师’,然后立即派出破坏小队潜入核心,争取在子时(晚上十一点)之前,破坏掉尽可能多的节点!”
“提前行动?可是晚上阵法威力不是最强吗?”赵永水问。
“正因为它晚上最强,我们才要打它个措手不及!趁它还未完全‘醒’过来,先砸掉它几颗‘牙’!”王二娃眼中厉色一闪,“而且,我怀疑影法师也在等晚上。我们不能按他的节奏走!传令吧!”
“是!”赵永水不再犹豫,转身去部署。
王二娃看着那截焦木,用意念调动英灵殿清光,尝试将其彻底净化。清光流转,焦木表面的甜腻气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但内部的怨念残渣极其顽固,净化速度缓慢。他不再浪费时间,将其小心封存,准备带到荷花淀,或许在破坏节点时能用上。
时间紧迫,心渊已现暗流。必须抢在月华与“暗香”将人心彻底拖入深渊之前,点燃“心火”,劈开迷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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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特务团团部。
铁蛋面前的桌上,摊开着一份还带着硝烟和泥土气息的紧急战报,以及几页被烧毁大半、字迹模糊的日文文件照片。战报来自上午派往“黑风峪”方向加强侦察的一个尖刀排。照片则是他们在“碎石坡”一带,与一小股“恰好”在此勘察地形的日伪军侦察队发生短暂交火后,“缴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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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报描述:交火规模不大,敌军约一个小队,一击即退,丢下两具尸体和这个被匆忙扔进火堆却未燃尽的文件袋。我尖刀排轻伤一人。
照片显示的文件残页上,依稀能辨认出“黑风峪”、“加强戒备”、“疑似共军主力动向”、“八月十八夜”等字样,甚至有一个潦草的、与铁蛋那份假命令中某部代号相似的标记!
一切都“完美”地印证了假命令已被泄露,且引起了日伪军的“针对性”反应!
“团长,这下证据确凿了!孙明远就是那个内鬼!他肯定已经把情报送出去了!”老周兴奋道,“咱们是不是可以收网了?趁着他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了铁证!”
铁蛋却盯着那些照片,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人起疑。影法师会这么轻易就让如此“确凿”的证据落到我们手里?这份“缴获”的文件,破损程度恰到好处,残留的信息又恰好能对应上假命令的关键点……像不像一份精心准备的“剧本”?
“碎石坡的地形,适合小股部队快速接触和脱离。时间选在上午,视线好,便于我们‘发现’和‘缴获’。”铁蛋缓缓道,“老周,你说,如果真是孙明远传出去的情报,鬼子知道了我们‘计划’在十八日夜强攻黑风峪,他们会怎么做?”
“当然是加强戒备,调兵遣将,准备迎头痛击我们啊!”老周不假思索。
“那他们为什么只派一个小队的侦察兵,在距离黑风峪还有五里的碎石坡活动?而且一触即退,还‘恰好’留下了这么一份文件?”铁蛋目光锐利,“这不像备战,更像……演戏。演给我们看,让我们相信情报已经泄露,让我们相信孙明远就是内鬼。”
老周愣住了:“演戏?那……那孙明远……”
“孙明远可能确实是内鬼,但这出戏,未必是他主导的。也许是他的上线,或者影法师本人,在将计就计,甚至……在利用我们挖出孙明远这件事,达成别的目的。”铁蛋感到一阵寒意。影法师的棋,总是层层叠叠,你以为看到了真相,也许只是他让你看到的表象。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还抓不抓孙明远?”
“抓!当然要抓!”铁蛋斩钉截铁,“但抓的方式要变。不是秘密逮捕,而是‘公开审查’!”
“公开审查?”老周吃了一惊,“那不是打草惊蛇?而且会影响部队士气……”
“就是要‘惊蛇’!但不是惊孙明远这条‘小蛇’,是惊他背后的‘大蛇’!”铁蛋眼中闪过冷光,“以调查李根生被栽赃一案取得重大突破为名,公开将孙明远‘请’到团部配合调查。同时,大张旗鼓地搜查他的宿舍、办公室,检查所有他经手过的文件!做出我们已经掌握关键证据、即将对他采取行动的姿态!”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影法师不是想让我们把注意力集中在孙明远和黑风峪吗?我们就顺着他的意,把动静搞大!让他以为我们上钩了,全力在内部肃奸。但同时,”他手指重重地点在白洋淀的位置,“通知军区,将我们这里的‘发现’和‘行动’及时通报给白洋淀指挥部,提醒王顾问,大同的‘热闹’可能是为了掩盖白洋淀真正的杀招!让他们务必警惕!”
老周恍然大悟:“团长,你是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表面上全力搞内部清查,实际上提醒白洋淀那边?”
“没错!影法师想用大同的戏码吸引我们的注意力,那我们就将计就计,演一场更大的戏给他看!让他以为我们被内鬼牵制住了,放松对白洋淀那边的警惕!而实际上,我们的核心预警,已经送出去了!”铁蛋拳头握紧,“另外,对孙明远的‘公开审查’要雷声大,雨点小。重点不在于从他嘴里撬出什么(他很可能早已准备好说辞,或者根本不知道全部),而在于做给暗处的人看!同时,秘密排查孙明远所有可能的情报传递渠道和接触人员,尤其是最近几天!我就不信,他传递假命令这么大的事,会一点尾巴都不露!”
“是!我明白了!”老周精神一振,立刻去安排。
铁蛋独自站在团部,望着窗外逐渐升高的日头。中秋的阳光明媚,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二娃哥,我这边锣鼓敲得震天响,希望能帮你吸引开一部分暗箭。你那边,才是真正的生死战场。
心渊之上,暗流对撞。兄弟二人,虽隔山水,却在这无形的棋盘上,各自执子,迎战那藏于月影深处的诡谲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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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地下室,阳光被厚重的窗帘彻底隔绝。
“账房”垂首:“先生,大同回报,铁蛋已‘缴获’碎石坡文件,反应迅速,已开始对孙明远进行‘公开审查’,动静颇大。白洋淀方面,王二娃提前行动,先锋队已向荷花淀边缘开进。”
影法师吴明远正在一方古砚中慢慢研磨着一块色泽暗红如血的朱墨,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反而更加舒缓从容。“铁蛋果然谨慎,没有立刻秘密处置孙明远,而是选择了‘公开’……有趣。他是想打草惊蛇,引我动,还是……另有所图?”他提起一支狼毫笔,蘸饱了血红的墨汁,在一张裁剪好的黄裱纸上缓缓书写着诡异的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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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洋淀提前行动……王二娃的果断,倒是不出所料。”他笔下符文渐成,散发着阴冷的气息,“通知‘淀主’,‘镜花水月’核心启动时间……不变,仍为子时三刻。但‘暗香’投放,可以提前加量。让那些‘心火’烧得更旺一些,烧掉他们表面的理智与团结,才好让下面的‘影子’,看得更清楚。”
“是!”‘账房’应道,“那大同那边……”
“既然铁蛋想看戏,就让他看个够。”影法师放下笔,拿起写好的符纸,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让我们在城里的人,适当‘配合’一下,制造一点孙明远‘同伙’试图营救或灭口的‘迹象’,但不要成功。把水搅得更浑一些。另外,通过备用渠道,给铁蛋送一份‘礼物’——关于孙明远某个早已牺牲的‘上线’的模糊情报,指向……一个他绝对意想不到的、德高望重的人物。”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当怀疑的种子,不仅指向身边的同志,甚至开始指向曾经的信仰和榜样时,那才是‘心渊’真正开始吞噬一切的开始。铁蛋,你这把‘心火’,烧得越旺,照出的‘影子’,就会越让你……心惊。”
他将符纸递给‘账房’:“将此符,用我教你的方法,寄往白洋淀荷花淀,投入‘阵眼’。时辰一到,它自会引动‘二号影子’的全部威能。我要让王二娃在点燃‘心火’、自以为破阵之时,亲眼目睹……人心深处,最真实的‘渊暗’。”
‘账房’双手接过符纸,只觉入手冰凉刺骨,仿佛握着一块寒冰,连忙小心收好。
影法师走到留声机旁,却没有播放音乐,而是拿起一把古朴的、只有三根弦的乐器,轻轻拨动。喑哑、幽怨、仿佛无数细语和哭泣的乐声在斗室中回荡,与他笔下血红的符文、地图上朱砂绘就的杀局,交织成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月将满,心火燃,影沉渊。”他低声吟哦,乐声如泣如诉,“好戏,才刚刚开场。”
午时的阳光无法穿透地下室的阴霾。
而此刻的白洋淀上,王二娃站在船头,已能远远望见荷花淀那片被异样浓雾笼罩的水域。先锋队的船只紧随其后,歌声与号角声破开凝滞的空气,试图驱散那无所不在的甜腻“暗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