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八月十四，月轮已趋圆满，清辉彻夜，白洋淀仿佛被镀上了一层冷冽的水银。距离月圆之夜，仅剩一日。
刘庄湖畔的空地上，篝火熊熊。三十余名被挑选出来的“破阵先锋队”战士和民兵骨干围火而坐，虽然穿着各异，但人人腰板挺直，眼神坚定。
他们是赵永水从各部及可靠村庄中精选出来的，政治过硬，水性精熟，且大多经历过生死考验，心志坚韧。
王二娃站在篝火前，火光将他依旧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没有穿军装，只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沉静如山岳、却又隐含锐利锋芒的气场。
“同志们，”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明天晚上，月圆之时，我们要去荷花淀，不是去打鬼子兵，也不是去端炮楼。我们要去破一个‘阵’，一个看不见、摸不着，却能乱人心智、勾人魂魄的邪门歪阵！”
他简单讲述了荷花淀“影蚀之阵”的原理——利用特殊装置和地脉，放大阴性能量与人心负面情绪，制造幻听幻视，甚至诱发心魔。
“小鬼子玩这套装神弄鬼的把戏，是因为他们正面战场打不赢，就想从根子上祸害我们，让我们自己人吓自己人，自己人怀疑自己人！”王二娃目光扫过众人，“他们想让我们怕！怕黑，怕鬼，怕心里那点不敢见光的东西！同志们，你们说，我们能怕吗？！”
“不能！”吼声整齐划一，在夜空中炸响。
“对！不能怕！”王二娃提高音量，“我们是干什么的？是打鬼子、保家乡的八路军和民兵！我们连鬼子的枪炮刺刀都不怕，还怕他弄出来的几个鬼影子、几句鬼话？！”
“我们有啥？我们有手里的枪，有身边的战友，更有心里这口不屈的气，这股不信邪的劲！”他指着熊熊篝火，“这火，亮不亮？暖不暖？明天晚上，我们就要带着比这更亮、更暖的‘心火’进去！用我们的歌声，用我们的吼声，用我们拧成一股绳的信念，把荷花淀那潭阴死水给我搅浑了！照透了！”
“有没有信心？！”
“有！！！”吼声震得火苗都晃了几晃。
“好！”王二娃点头，“现在，陈主任教大家唱一首新歌，是我从老歌改编的，就叫《破阵歌》！调子熟，词儿提气！唱响了，就是咱们的‘破邪符’！赵营长，把火把、锣鼓、铜号都发下去，练熟了！明天，咱们就要靠这些‘家伙’，跟影法师那套鬼画符，斗上一斗！”
陈主任上前，打着拍子，一句句教唱。歌词简单粗暴，却充满力量：“月儿圆，淀水寒，鬼子摆下迷魂阵嘿！咱有火，咱有胆，破邪驱鬼保家园！心要齐，歌要亮，正气冲霄破雾障！……”
粗犷的歌声在湖畔响起，开始还有些参差，很快就变得整齐洪亮，与锣鼓铜号声交织在一起，冲散了秋夜的寒意，也冲淡了笼罩在淀区上空的那股无形压抑。
王二娃退到一旁，看着火光中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斗志的脸庞，心中稍安。集体的意志与气势，确实是一股强大的力量。他也能感觉到，当歌声响起、众人情绪高昂时，空气中似乎有一种微弱但真实的“场”在凝聚，与他意识深处英灵殿那温润的守护清光隐隐呼应。
但这还不够。要对抗影法师精心布置、借助地脉月华的“影蚀之阵”，还需要更具体的“破阵之器”。他走回临时指挥部，桌上放着几包刚刚赶制出来的“阳火包”。外层是浸透桐油的厚帆布，里面按照他的要求，混合了生石灰、能找到的少量硫磺和雄黄粉、朱砂末，中心是一小撮黑火药和一根浸油麻绳做的引信。点燃后，能剧烈燃烧片刻，释放强光、热量和传统认为有“辟邪”作用的烟雾。
王二娃拿起一包，闭上眼，尝试将一丝英灵殿的守护清光，以及自己那份坚定的“破阵”意志，缓缓注入其中。这个过程很微妙，并非实质的能量传输，更像是一种“精神印记”或“意念祝福”。他希望能借此增强“阳火包”对阴性阵法的干扰效果。
做完这些，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疲惫，但精神却更加凝练。他对即将到来的月圆之夜，既充满警惕，也燃烧着强烈的战意。
影法师，你的“影蚀”是镜花水月，我的“心火”便是烧穿迷雾的烈阳。咱们就在荷花淀，见个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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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特务团团部，夜已深沉。
铁蛋面前的烟灰缸又满了。他盯着墙上那张巨大的防区地图，目光落在“黑风峪”据点上。那里地势险要，日伪驻有一个中队加一个连的伪军，工事坚固，易守难攻。他拟定的那份“假命令”里，计划投入两个主力营，配属团属炮兵连，进行“试探性强攻”，写得煞有介事，连弹药消耗基数、伤员转运路线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份命令，今天下午已经通过“偶然”的机会，让孙明远“恰好”看到并短暂独处了十分钟。监控人员回报，孙明远当时看得很认真，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似乎在记忆或默诵。之后他表现得一切如常，下班后回了宿舍，没有异常外出或接触。
鱼饵已经吞下，就看鱼什么时候吐钩，或者，引出更大的鱼。
“报告！”老周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
“进来。”
老周快步走进，压低声音：“团长，技术组那边有重大突破！那半枚指纹比对结果出来了，与孙明远右手食指指纹特征高度吻合！基本可以确定，通风花窗上的痕迹就是他留下的！另外，密码专家破译了那本《三国演义》里部分标记，初步判断是一种简单的书本密码，标记对应的是页码、行数和字数，组合起来是一些人名、地点和时间的缩写！我们正在全力排查这些缩写对应的具体目标和事件！”
铁蛋精神一振：“好！还有吗？”
“有！对刘顺子的进一步审讯，他回忆起，孙明远找他要石灰那天，好像还随口问了一句仓库晚上谁值班。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想，可能是在摸仓库的巡查规律！还有，我们秘密检查了孙明远最近几天的垃圾，发现了一些被仔细撕碎又揉成团的信纸，正在尝试拼接，但难度很大。”
证据越来越多，孙明远是“深潜者”的可能性已经超过九成。现在的问题是，他的上下线是谁？那份假命令，他会通过什么方式、传递给谁？
“黑风峪外围的监视网布置好了吗？”铁蛋问。
“全部就位！明暗哨、潜伏组、机动队，三层包围，保证连只可疑的鸟都飞不出去！电台侦测车也随时待命，只要敌人用电台联络，就能大致定位！”老周回答。
铁蛋点点头，眼中寒光闪烁：“通知下去，所有人提高警惕。影法师诡计多端，未必会按常理出牌。传递情报的方式可能超出我们的想象。另外，对李根生的看护不能放松，防止有人狗急跳墙，杀人灭口。”
“是！”
老周离开后，铁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明天就是八月十五，月圆之夜。白洋淀那边，二娃哥应该也在做最后的准备吧。这边抓内鬼，那边破邪阵，这中秋月圆，注定无法安宁。
但唯有清除内患，捣毁阴谋，才能换来真正的长治久安。
他想起王二娃说过的，影法师最怕的，就是阳光下的团结与坦荡。
那就让我们用铁一般的事实和团结，来碾碎一切阴影中的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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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地下室，灯火通明，一反往常的幽暗。
影法师吴明远没有坐在书桌后，而是站在那面巨大的华北地图前，手中拿着一支细长的朱砂笔。地图上，白洋淀荷花淀的位置，被他用朱砂画上了一个复杂的、层层嵌套的符文图案，而在大同“黑风峪”的位置，则点了一个醒目的红点。
“账房”垂手立在侧后方，汇报着最新情况：“……白洋淀，王二娃集结队伍，演练‘心火’破阵之法，制作特殊燃烧物。大同，铁蛋布下陷阱，假命令已为孙明远所知，包围网已成。孙明远指纹证据确凿，书本密码部分破译。”
影法师听罢，朱砂笔尖在大同那个红点上轻轻敲了敲，发出轻微的笃笃声。“铁蛋果然上钩了。‘黑风峪’……倒是个不错的舞台。”他嘴角微扬，转身看向“账房”，“通知我们在大同城外的人，按‘丙字七号’预案行动。目标：在明日，也就是八月十五，午时三刻左右，于‘黑风峪’以西五里处的‘碎石坡’，制造一场‘遭遇战’。规模不必大，但要逼真，要让我军的侦察兵‘恰好’发现，并‘缴获’一些能佐证那份假命令真实性的‘日伪军文件’。”
“账房”微微一怔：“先生，这是……帮铁蛋坐实假命令？”
“不，是让这出戏，更真一些。”影法师放下朱砂笔，拿起温热的毛巾擦了擦手，“铁蛋想钓鱼，我们就送他一条‘鱼’。让他以为孙明远的情报已经成功送出，并导致了日伪的‘针对性调动’。这样，他才会更加确信孙明远的身份，也才会将更多注意力集中在‘黑风峪’和孙明远身上。而真正的‘盛宴’，才能在白洋淀，不受干扰地举行。”
他走到白洋淀的地图前，手指抚过那个朱砂符文：“王二娃的‘心火’……想法不错。但火能驱暗，亦能映影。当所有人的心火都被点燃，情绪达到顶点时，也正是内心屏障最薄弱、潜藏阴影最易被勾动之时。”他看向“账房”，“‘香’准备得如何了？”
“已按您的吩咐，加倍配制。‘二号影子’也已激活，随时可以投放。”
“嗯。月圆之夜，子时三刻，阴气最盛，心火亦最旺之时，启动‘镜花水月’核心。先让‘心火’烧一会儿，待其炽烈，再以‘暗香’引之，以‘二号影子’照之。”影法师眼中闪烁着幽邃莫测的光芒，“我要看看，在王二娃和他的‘心火’照耀下，那些被光辉掩盖的‘真实’，会呈现出怎样的模样。是众志成城，还是……各怀鬼胎？”
他顿了顿，补充道：“通知‘淀主’，务必确保王二娃本人，进入核心区域。只有他亲身体验，这场‘盛宴’才算圆满。”
“是！”“账房”躬身领命，迟疑了一下，“先生，孙明远他……”
“一枚完成了使命的棋子。”影法师语气淡漠，“当铁蛋在‘碎石坡’发现‘证据’时，孙明远的价值，也就到头了。他会被严密控制，甚至可能被‘果断处置’。这很好，省了我们清理的麻烦。至于他脑子里的其他秘密……铁蛋会帮我们问出来的。当然，问出来的，是真，是假，是半真半假，就由我们说了算了。”
他走到留声机旁，换上一张唱片，舒缓的西洋弦乐流淌出来，与地图上朱砂绘就的符文、红点，形成一种诡异而矛盾的和谐。
“月圆，人盼团圆。”影法师低声自语，仿佛在说给无形的听众，“却不知，月满则亏，团圆之下，暗影横生。王二娃，铁蛋，这中秋佳节，我送你们的这份‘团圆大礼’，可还……满意？”
月光透过地下室高高的、蒙尘的气窗，投下一道惨白的光柱，恰好照在地图上白洋淀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