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洞里,油灯的光晕在王二娃脸上跳动。他睁着眼睛,已经有一会儿了。
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望着低矮的、被烟熏黑的窑顶,听着自己胸腔里缓慢而沉重的心跳,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被药物暂时压制却依旧顽固的钝痛和虚弱。
记忆的碎片像退潮后裸露的礁石,一块块浮现、拼接:矿坑的阴冷、白雾的甜腥、电火花的刺目、铁蛋通红的眼睛、穿山甲决绝的呼喊……还有,影法师那透过录音传来的、冰冷含笑的声音。
“人心的抉择与拷问……”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他意识深处。
“二娃哥!你醒了!”铁蛋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冒着热气的草药汤进来,一眼看见王二娃睁着的眼睛,惊喜得差点把碗扔了。他快步冲到炕边,声音都在发颤,“你感觉咋样?还疼不?渴不渴?饿不饿?”
陈知文也闻声从外间快步进来,眼镜后的眼睛同样充满惊喜和关切:“团长!你醒了!太好了!”
王二娃的视线缓缓转向他们,喉咙动了动,想说话,却只发出一阵干涩的气音。
“水……慢点……”铁蛋赶紧扶起他,小心翼翼地喂了几口温水。
清凉的液体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王二娃缓了缓,终于能发出嘶哑但清晰的声音:“多久了?”
“你昏迷了三天三夜。”陈知文立刻回答,“矿坑行动是四天前。我们把你抢运回来,军区的医生也赶来了,用了最好的药。你肺部和皮肤的化学灼伤很严重,加上体力透支和精神冲击……医生说,你能醒过来,已经是奇迹了。”
三天……王二娃心中计算着。时间,又过去了很多。
“情况。”他言简意赅,目光扫过两人,意思明确:这三天,发生了什么?影法师那边有什么新动向?根据地和城里现在如何?
铁蛋和陈知文对视一眼,知道王二娃最关心什么。陈知文扶了扶眼镜,开始条理清晰地汇报,语速快但不乱:
“第一,矿坑威胁基本解除。穿山甲小组和后续赶到的工兵对坑道进行了二次爆破和封堵,溪流水质经过连续监测,暂时未发现大规模异常生物或化学指标。下游军民已接到最高级别水源警戒,并开始挖掘备用水源和加强水处理。”
“第二,大同城内,日伪的舆论攻击已经全面铺开。报纸、广播连续渲染‘恐怖袭击’,暗指我军。同时以‘救济’和‘防疫’为名,进行人群控制和情报搜集。我们几个未暴露的同志传回消息,部分群众确实受到影响,对我们的恐惧和怀疑在滋长。”
“第三,军区首长高度重视,已命令各级宣传部门和敌工部,全力组织反击。通过我们的广播、传单、以及敌占区地下渠道,开始系统揭露日军使用化学武器的罪行、影法师网络的存在、以及他们伪造证据、挑拨离间的阴谋。同时,宣传我们为保护群众摧毁毒巢的行动和牺牲。”
“第四,”陈知文顿了顿,语气稍缓,“老唐同志通过秘密渠道传回城内最新动态:他们虽然损失惨重,转入深层潜伏,但并未放弃。已经开始尝试用更隐蔽的方式接触群众,传递真相。昨天,城内发生两件事:西城一个菜市场,有商贩捡到一个装有边区票和简短感谢字条的钱包(可能是我们同志故意遗失的),字条上写着‘八路军打鬼子,不拿百姓一针一线’;南城一个孩子被受惊马车撞伤,是一个穿着普通、自称‘过路郎中’的人及时救治并送回家(也是我们同志)。这些小事,正在一些街坊间悄悄流传。”
王二娃静静地听着,肿胀的眼皮下,目光沉静如深潭。他没有打断,直到陈知文说完。
窑洞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油灯芯偶尔的噼啪声。
“分析。”王二娃吐出两个字。
陈知文深吸一口气,他知道王二娃问的是对整体局势的判断:“我们认为,影法师的‘乙案’核心,确实是心理战和舆论战。之前的毒气、爆炸、刺杀,都是为了制造恐慌、混乱和‘证据’,为他编织‘八路军为夺权不惜危害百姓’的谎言提供素材。他的目标不是一次性杀伤,而是长期腐蚀我们在晋北地区的群众基础,离间军民关系,让我们失去立足之地。”
“他选择了最恶毒,也最难防御的方式。”王二娃缓缓接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洞彻的寒意,“刀枪看得见,毒药闻得到,但谎言的毒,无色无味,能钻人心。他赌的是时间,是恐慌,是信息的不对称。”
“那我们怎么办?”铁蛋急道,“总不能看着他往咱们身上泼脏水!”
王二娃没有直接回答,他看向陈知文:“军区……有没有更大规模的行动指示?比如,军事上施加压力,或者,派遣更多政工人员潜入大同?”
陈知文摇头:“首长指示,当前敌我态势复杂,大规模军事行动可能正中敌人下怀,加剧民众恐慌,坐实我们‘制造战乱’的污名。政工渗透也在进行,但需要时间,且城内敌人清查很严。首长的意思是,以我为主,立足现有力量,打一场‘民心争夺战’和‘真相传播战’。要我们灵活应对,见缝插针,积小胜为大胜,逐步扭转不利舆论。”
王二娃微微点头。上级的判断是清醒的。军事手段解决不了人心问题,甚至会起反效果。现在拼的是耐心、智慧和一点一滴的积累。
他闭上眼睛,似乎在积蓄力量,也似乎在思考。几秒钟后,他重新睁开,眼中那虚弱下的锐利光芒,让铁蛋和陈知文精神一振。
“做几件事。”王二娃开口,语速缓慢,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板的钉子,“第一,知文,你立刻以我的名义,起草一份详细的报告,给军区首长和‘暗刃’所有外围单位。重点讲清楚影法师‘乙案’的本质是心理战,我们接下来的斗争重点必须转向‘争民心、揭谎言、树形象’。报告里,把老唐他们在城内做的‘小事’也写上,作为案例。”
“是!”
“第二,铁蛋,你从特务团和‘暗刃’还能动的人里,挑选一批绝对可靠、机灵、最好有点特殊技能(比如会点手艺、懂点医术、认得字)的同志,不要多,十个以内。让他们彻底改变装束、口音、身份背景,分批秘密潜入大同及周边主要集镇。搞破坏,不是送情报,而是‘生活’在那里——摆个小摊,打个短工,租间房子。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用最自然的方式,接触周围的普通百姓,在闲聊中、在帮忙中,一点一滴地传递真实的抗战消息,揭露鬼子的谎言,讲述我们队伍保护百姓的故事。要像水滴石穿,不急不躁。同时,留意和收集当地的真实民情、谣言动向、敌特活动迹象,定期通过绝对安全渠道反馈。”
铁蛋眼睛亮了:“这个好!让咱们的人变成老百姓,扎根到他们中间去!”
“记住,”王二娃强调,“这些人选,政治立场必须绝对坚定,心理素质要过硬,要能耐得住寂寞,受得了委屈,甚至可能被误解、被排斥。他们的武器不是枪,是嘴,是行动,是真心。你要亲自把关。”
“明白!我亲自挑!”铁蛋重重点头。
“第三,”王二娃看向陈知文,“加强对日伪广播、报纸的监听和内容分析。找出他们谎言中的漏洞、矛盾之处。然后,通过我们的渠道,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编成顺口溜、小故事、甚至画成简单的画——把这些漏洞揭露出去。比如,鬼子说我们在某时某地搞爆炸,我们就指出那时我们的部队明明在几十里外救灾;他们说我们‘凶残’,我们就多讲我们救治伤员、帮助百姓的具体事例。用事实戳破谎言,用细节对抗污蔑。”
“明白!我会组织懂日语的同志和宣传干事一起做!”陈知文记下。
“第四,”王二娃的声音低沉下来,“关于影法师本人……他还在张家口,或者别的地方遥控。他如此处心积虑,不会只满足于散布谣言。他一定还有后手,可能更加隐蔽,更加致命。知文,你要调动所有情报分析资源,结合矿坑留下的线索、他以往的作案风格、以及当前局势,尝试推断他下一步可能的目标和手段。我们不能总是被动应对。”
“是!我会尽力!”陈知文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也涌起一股斗志。
王二娃交代完,仿佛耗尽了刚刚聚集起的力气,脸色又苍白了几分,靠在炕头的被褥上,微微喘息。
“二娃哥,你刚醒,别太操心了,先养好身体……”铁蛋心疼道。
王二娃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窑洞窗外沉沉的夜色:“身体……会养。但仗,不能停。影法师想把我们变成百姓眼里的‘鬼’,我们偏要让他们看清楚,谁才是真正保家卫国的‘人’。”
他收回目光,看向铁蛋和陈知文,眼神疲惫却坚不可摧:“去吧。抓紧时间。我们每多做一点,影法师的毒计,就失效一分。”
铁蛋和陈知文肃然应命,转身快步离开,去执行这新的、无声却至关重要的任务。
窑洞里重归安静。王二娃独自躺着,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操练声和更梆声。
他知道,接下来的战斗,没有震耳欲聋的炮火,没有血肉横飞的冲锋。但它同样残酷,同样关乎生死存亡——是信念的生死,是民心的存亡。
影法师,你播下了猜忌的种子。
那我们就用汗水和鲜血,浇灌出信任的花。
他缓缓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积蓄力量。
这场漫长的、关于人心的战争,才刚刚进入最关键的相持阶段。
而与此同时,数百里外,张家口日军司令部一间戒备森严的密室内。
影法师——吴先生——正看着一份来自大同的详细评估报告。报告里详细记录了城内舆论的最新变化、八路军可能的反击迹象、以及……王二娃重伤被送回根据地、目前情况不明的消息。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打着光滑的红木桌面,脸上那惯常的温和微笑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的神情。
“山鹰……你果然没死。”他低声自语,“而且,反应比我想象的……更有层次。”
报告显示,八路军的宣传反击已经开始,虽然暂时未能完全扭转舆论,但那种扎根群众、用事实说话的笨办法,却恰好击中了谣言攻势最脆弱的部分——缺乏扎实的、可持续的“证据链”。而且,城内出现了一些零星却难以追查的“正能量小事”,这说明对方的组织并未被完全打散,反而转入了更深的“水底”。
“人心的战场,果然比化学方程式更复杂多变。”影法师端起桌上的清茶,抿了一口,茶已凉,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他放下茶杯,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华北地图前。地图上,代表日军控制区的黄色和代表八路军根据地的红色区域犬牙交错。大同周边,红色的区域虽然因最近的动荡略显收缩,但核心部分依然稳固。
“硬摧毁不行,软侵蚀……看来也需要调整节奏和方式了。”他目光幽深,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了一个不在大同、甚至不在山西境内的点上。
一个新的、更加宏大也更加隐秘的计划轮廓,在他心中渐渐清晰。
“山鹰,你在忙着澄清污名,争夺人心?”他的嘴角,重新勾起那丝冰冷的、带着玩味的弧度。
“那么,我就给你一个……更‘实在’的‘礼物’吧。一个让你,和你的上级,都不得不把全部注意力,从大同移开的‘大麻烦’。”
他转身,按下了召唤铃。
新的阴谋,如同夜色中悄然张开的蛛网,开始向着更远的方向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