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铺密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即将炸裂的火药桶。
油灯被调到了最暗,只够勉强照亮桌上那张画满标记的草图。
王二娃裹着一条破毯子,半靠在墙角的木板床上,脸色在昏黄光线下依旧惨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
他已经将盘尼西林的针剂推进静脉,磺胺粉厚厚敷在伤口上,又灌下老唐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提神却伤身的草药汤。
此刻,他靠着一股近乎透支意志的力量,强行维持着清醒。
老唐、小孟,还有几个核心的城内地下党负责人,围在桌边,最后一次核对行动细节。
每个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仿佛怕惊扰了这暴风雨前最后的寂静。
“……铁蛋同志带领的突击一组,共十二人,目标:城北废弃机修车间。确认车间内至少有两名日军、四到六名伪军或技术看守,可能有军犬。
车间结构图已通过内线搞到,主要毒气罐疑似存放在最内侧的加固库房。”
老唐指着草图上一个用红圈标出的点,“铁蛋他们携带了炸药和燃烧瓶,首要任务是彻底摧毁罐体,其次才是歼敌。”
“突击二组,八人,由赵黑子带领,目标:永乐戏院后台及吴先生常去的包厢。
任务:控制戏院,搜查所有可疑物品,尤其是与化学物品、爆破装置相关的。
控制相关人员,特别是班主和那个跛脚老刘。”
“突击三组,六人,由孙石头带领,目标:日军陆军医院药房及特殊储备库。任务:再次确认是否有未被转移的毒剂或相关原料,同时制造混乱,牵制医院守军。”
“其余潜入的同志,分成四个小组,分别监视伪警察局、电台、火车站调度室,以及几个主要进出城哨卡。
任务:随时报告异常调动,并在主力行动开始后,制造小规模骚乱,分散敌人注意力。”
老唐一口气说完,看向王二娃。
王二娃缓缓点头,声音嘶哑却清晰:“通讯……是关键。各小组携带的信号烟火,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主要依靠人力传递和预定时辰。一旦机修车间方向传出爆炸声,即为总攻开始信号。其他各组立即行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摧毁毒源,清除影法师网络节点,不是与敌人主力硬拼。行动要快,下手要狠,得手后立刻按预定路线分散撤离,到城外第二集结点汇合。如果被咬住……优先保护群众,向居民区或复杂巷道转移,利用地形周旋。”
“明白!”众人低声应道,眼神决绝。
“还有,”王二娃补充,语气格外凝重,“所有参与行动的同志,尤其是突击一组,必须佩戴好能找到的任何防护——湿毛巾、风镜、甚至油布。谁也不知道那些罐子被破坏时会泄漏出什么。一旦有异味、烟雾,立刻向上风处撤离,用清水或碱水冲洗暴露皮肤。这是命令!”
众人再次点头,气氛更加肃杀。
“现在,对表。”王二娃艰难地抬起裹着绷带的手腕,那里有一块缴获的日军夜光怀表,“晚上十一点整。距离子时行动,还有一个时辰。各组,出发。”
没有更多的动员,没有激昂的口号。黑暗中,一道道沉默的身影,如同水滴渗入沙漠,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棺材铺,融入了大同城危机四伏的夜色。
密室里只剩下王二娃、老唐和小孟。
“二娃同志,你这里……”老唐担忧地看着他几乎无法移动的身体。
“我就在这里。”王二娃平静地说,“这里是‘暗刃’的指挥部。老唐,你负责接收各方传回的消息,随时告诉我。小孟,你守住前后通道,有任何异常,立刻示警。”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出去只能是累赘。但他的大脑必须保持运转,他的意志必须成为整个行动的定盘星。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将所有精力都集中在倾听和思考上。耳朵捕捉着远处隐约的、属于这座城市的各种细微声响:更夫的梆子、野狗的吠叫、偶尔驶过的摩托车……大脑则在疯狂推演着各种可能:铁蛋能否顺利潜入车间?车间内是否有陷阱?影法师是否真的将所有毒气都转移到了那里?其他节点会不会有意外发现?
时间,在寂静与紧张中,一分一秒地爬向子时。
城北,废弃机修车间外围。
铁蛋和十一名战士,如同真正的鬼魅,伏在离车间围墙百多米远的荒草丛和废弃煤渣堆后。夜风带来车间方向隐约的机油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混合着铁锈与化学品的古怪气息。
车间占地不小,由几栋破旧的砖瓦房和生锈的钢架棚连接而成,外围拉着铁丝网,只有一个出入口,门口有个简易岗亭,亮着灯,隐约可见两个抱着枪的身影在打盹。围墙角落有探照灯,但光线昏暗,似乎电力不足。
“排长,看那边。”一个眼神特别好的战士低声示意。只见车间侧面,靠近铁路专线的一扇小铁门开了条缝,一个穿着工装、拎着饭盒的人影闪了出来,左右看看,然后贴着墙根溜走了,像是换班或偷懒的。
“有后门,或者侧门。”铁蛋记下。他按照王二娃反复强调的“多看、多想、少冒险”,没有急于行动,而是仔细观察。
他发现,车间内除了门口岗亭,似乎还有流动哨,大约每十五分钟,会有一个人影沿着铁丝网内侧走半圈。车间靠里的位置,有灯光从窗户透出,还隐约有机器低沉的运转声。
“不像单纯仓库,里面可能还在加工或者调试什么。”铁蛋心头一凛。如果毒气罐还在装配或测试,破坏的难度和风险都会大大增加。
他打了个手势,战士们分成三股。一股由他亲自带领,准备从侧后方潜入;一股负责解决门口岗哨和切断电话线(如果可能);第三股在外围警戒和准备接应。
铁蛋像一只巨大的狸猫,借着夜色的掩护,带着四名战士悄无声息地摸到车间侧面那扇小铁门附近。门是从里面闩上的。一名战士取出工具,小心地拨弄着门缝。
棺材铺密室。
老唐忽然抬起头,耳朵动了动:“外面……有脚步声,很轻,不止一个人,在铺子周围。”
小孟立刻握紧了藏在门后的砍刀,紧张地看向王二娃。
王二娃睁开眼睛,眼神锐利。他示意小孟不要动,自己则集中精神,试图捕捉外面的动静。
不是日伪军那种粗暴的搜查脚步声,也不是普通百姓。脚步很轻,刻意隐藏,但节奏一致,像是……训练有素的小队。
是影法师留下的“清道夫”小组?还是城内的其他特务发现了这里?
王二娃的心提了起来。如果这里暴露,不仅指挥部会被端掉,整个行动也可能前功尽弃。
“老唐,熄灯。小孟,准备从密道转移。”王二娃当机立断,尽管移动对他来说意味着巨大的痛苦和风险。
就在这时——
“笃、笃笃、笃。” 门外,传来了有节奏的、轻微的叩击声,三长两短,重复两次。
是自己人!而且是最高级别的紧急联络暗号!
老唐和小孟都愣住了,看向王二娃。王二娃也微怔,这个暗号知道的人极少。
“开门,小心。”他低声道。
小孟轻轻拉开门闩,闪开身。两个浑身湿透、沾满煤灰、几乎看不清面容的人影迅速闪了进来,反手关上门。
其中一人摘下破毡帽,露出一张年轻却沉稳的脸,对着王二娃和老唐,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王团长,唐掌柜,我是军区敌工部直属特别行动队队长,代号‘穿山甲’。奉上级命令,携带新式装备和解毒血清,秘密潜入支援。这位是我的队员,爆破专家。”
他拍了拍身边那个背着沉重背囊、一脸精悍的汉子。
王二娃心中一震。军区直属特别行动队!“穿山甲”这个代号他隐约听说过,是极少数执行最高难度敌后任务的神秘部队。他们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还带着解毒血清?
“穿山甲”似乎看出他的疑惑,快速补充:“军区首长收到陈知文同志破译的全部情报,判断事态极端严重,特派我们星夜兼程赶来。血清是紧急从其他战线调拨的,对多种化学战剂有效。另外,我们带来了简易防毒面具十二套,以及特种燃烧剂,专攻密闭容器内的化学物质。”
他打开背囊,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样式奇特的橡胶面具和几个金属罐。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王二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和疑问,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你们来得正好!”他立刻指着地图,“铁蛋带人已经去摸这个机修车间了,很可能就是最后的毒巢。里面有鬼子看守,可能有毒气罐。你们带来的东西,能大大提高成功率和安全性。”
“明白!”“穿山甲”立刻道,“我们立刻去接应铁蛋同志!请告知具体位置和联络方式!”
老唐快速说明。穿山甲和他的队员毫不拖泥带水,将部分血清和一套防毒面具留给王二娃(以备不时之需),带上其余装备,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再次消失在门外。
密室里,王二娃握着那支冰冷的血清注射器,心中五味杂陈。上级的支援、战友的奋不顾身、老宋的牺牲、城内同志的危险……所有情绪最终都化为了更坚定的决心。
他看了一眼怀表:十一点四十分。
距离子时,还有二十分钟。
城北,机修车间侧面。
铁蛋的战士已经悄无声息地弄开了小铁门。一股更浓的机油、金属和化学品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铁蛋打了个手势,五人依次潜入。里面是一条堆满废弃零件的昏暗通道。他们贴着墙,朝着有灯光和机器声的方向摸去。
就在他们经过一个拐角时,走在最后负责殿后的战士,脚下似乎绊到了什么东西极细的线!
“叮铃铃——!”
刺耳的警铃声瞬间在通道里炸响!
“八嘎!有入侵者!”前方传来日语的怒吼和拉枪栓的声音!
暴露了!
铁蛋头皮一炸,瞬间拔枪,低吼:“冲进去!硬闯!先找毒气罐!”
计划被打乱,突袭变成了强攻!
五个人如同出闸猛虎,朝着灯光处猛冲!迎面撞上两个闻声冲来的日军士兵!
“砰砰砰!”短促激烈的交火在狭窄通道内爆发!子弹打在金属零件上,火星四溅!
铁蛋一枪撂倒一个,另一个被战士用刺刀解决。但枪声和警报,已经彻底惊动了整个车间!
更深处,传来更多敌人的呼喊和奔跑声。
还有那机器运转声,似乎变得更加急促、刺耳!
铁蛋眼中闪过决绝,不管不顾,带头朝着机器声最响、气味最怪异的方向猛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