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铺密室里，药味混杂着血腥和石灰气。
当老唐用最简短的词语，告知老宋“牺牲了，没开口”时，王二娃闭上了眼睛。
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沉嘶声，裹满绷带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刚刚敷上药膏的伤口又渗出血丝。
没有痛哭，没有怒吼。但那瞬间弥漫开的悲恸与愤怒，让密室里的空气都沉重得难以呼吸。
良久，王二娃重新睁开眼睛，肿胀眼眶里的血丝红得骇人，但那股灼烧的痛楚深处，是冰封般的冷静与决绝。
“他的家人……”声音嘶哑如砾石摩擦。
“已经安排最可靠的同志，连夜秘密送出城了。”老唐立刻回答。
王二娃微微点头，这大概是唯一能做的、微不足道的告慰。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小孟连忙搀扶。
“现在……城里情况？”他问，语气已经恢复了指挥员特有的、剥离个人情感的简洁。
老唐快速汇报：“旧货场被淹后，鬼子抢运出部分未损坏的毒气罐和装置，藏匿地点不明。
污水还在缓慢扩散，我们组织人撒了石灰，但范围太大，效果有限。流言……因为前天当街对质的事，稍微压下去一点，但鬼子加大了宣传，说我们是‘贼喊捉贼’，还在搜查抓人，人心还是不稳。
另外……昨晚到今天凌晨，城里几个地方发生了凶杀，死的都是些跟旧货场有点关联的底层汉奸和伪警察小头目，手法干净，像是……灭口。”
“影法师的‘清道夫’。”王二娃立刻判断，“他在断尾，清理可能暴露的线索和没用的棋子。这说明……他要么准备发动最后一击，要么……在准备撤离或转入更深的地下。”
他强忍着眩晕，大脑飞速运转，将连日来所有线索碎片在脑中拼接：“影法师本人可能已离开大同，但核心网络还在。他的计划是多层次的：毒气攻击是‘硬杀伤’，流言惑众是‘软刀子’，灭口是‘扫尾’。现在硬杀伤被我们用水攻暂时挫败，软刀子受到一定抵抗，扫尾正在进行……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加强‘软刀子’？还是启动备用‘硬杀伤’方案？”老唐皱眉。
“都有可能。但更重要的是……”王二娃目光锐利，“我们必须主动出击，打乱他所有节奏。不能等他出招。”
“可我们力量太弱了……”小孟忍不住道，“老宋牺牲了，好几个联络点暴露，同志们东躲西藏，武器药品也缺……”
“所以，我们需要援兵。”王二娃打断他，看向老唐，“和城外的联系，恢复了吗？”
老唐眼睛一亮：“正在尝试恢复！昨天你昏迷时，我们冒险启用了一条备用紧急频率，发出了求援信号和简要情况。按时间推算，如果铁蛋他们收到了，最迟今天傍晚……就该有回音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密室的暗门被轻轻叩响，是负责看守前面铺面的伙计，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掌柜的！有‘远房亲戚’送山货来了，说是‘铁蛋哥’让送的！”
铁蛋！他们联系上了！
王二娃精神一振。老唐迅速出去，片刻后带回一个沉甸甸的麻袋和一张折叠的小纸条。
麻袋里是边区自制的干粮、几盒子弹、还有两把保养良好的驳壳枪。纸条上是铁蛋那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的字迹：
“二娃哥！急死我了！信号收到，知文破译了情报，知道城里天大的事！我带了一个加强排（全是好手），已秘密运动至城西十里铺。随时可以接应你们出来，或者……干他娘的！等你命令！铁蛋。”
一个加强排！三十多名精锐老兵！这是城外能抽调而不引起日军大规模警觉的极限力量了！是插入敌人心脏的一把尖刀！
王二娃紧紧攥着纸条，仿佛能感受到铁蛋那憨直面孔下的焦灼与战意。他看向老唐：“能安排我们的人，和铁蛋他们在城外安全汇合吗？”
“可以！城西有我们的交通员，熟悉小路，能避开鬼子巡逻队。但是二娃同志，你的身体……”老唐担忧地看着他几乎无法独自站立的模样。
“死不了。”王二娃咬牙，在小孟搀扶下，硬是站了起来，尽管双腿打颤，“影法师的网还在，毒源未清，流言未息。现在撤出去，之前的牺牲就白费了，城里的同志和百姓会更危险。必须……在城里，和铁蛋里应外合，彻底捣毁这个毒巢，揪出‘影法师’的根！”
他眼中燃烧着近乎狂热的意志：“老唐，你立刻安排可靠同志，分批秘密出城，与铁蛋汇合，将城内详细情况、敌人可能的藏匿点、以及我们的计划带给他。让他的人化整为零，分批混入城西的贫民区和市场，武器分散携带，听我下一步指令。”
“小孟，你留下，协助我整理所有情报，重点是：第一，被淹后旧货场运出物资的可能去向；第二，影法师可能留下的、还未启动的备用据点或联络点；第三，城里日伪军最新的布防变化，尤其是医院、仓库、电台、监狱等关键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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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王二娃深吸一口气，压下肺部的刺痛，“通过还能用的渠道，向城里所有能联系上的、可靠的群众骨干传递消息：八路军部队已在城外，即将进城铲除下毒真凶，保护百姓。请大家保持警惕，不要信谣，帮助识别真正的特务和破坏分子。 我们要把‘软刀子’夺过来，变成我们的武器！”
命令清晰果断，仿佛那个战无不胜的“山鹰”又回来了，尽管他的身体依然破败不堪。
老唐和小孟被他的气势感染，立刻分头行动。
密室里只剩下王二娃一人。他缓缓坐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剧烈地喘息。刚才一番布置，几乎耗尽了他刚刚聚集起的一丝气力。盘尼西林和磺胺正在与入侵的细菌和毒素作战，但化学灼伤对肌体的破坏和精神的透支，不是药物能立刻弥补的。
他闭上眼睛，再次将意识沉入那片幽暗的英灵殿空间。这一次，不是为了寻求力量或启示，而是像受伤的野兽回到巢穴，寻求一丝精神上的慰藉与支撑。
空间依然黯淡，边缘的光点比之前更加微弱、稀疏，仿佛也因他身体的衰败而失去了光彩。但当他将“里应外合”、“铲除毒巢”、“保护百姓”这些强烈的意念投入其中时，那些微弱的光点，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开始极其缓慢地、朝着他意识的核心——那代表守护与战斗意志的区域——汇聚而来。
没有信息洪流，没有历史剪影。只有一种沉静而坚韧的共鸣，如同无数先辈在漫长黑夜中默默守护家园时，那无声却永不断绝的信念。
这不是外挂，这是血脉深处的回响。
王二娃的意识退了出来，疲惫感依旧，但内心深处那几乎要被伤痛和牺牲压垮的焦灼与迷茫，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抚平、加固。他知道该做什么，并且坚信能够做到。
不是因为英灵殿给了他什么，而是因为他自己，本就是这浩荡英灵长河中的一滴水，秉承着同样的意志。
他重新睁开眼睛，目光平静而锐利。
“影法师……你的棋盘，该掀翻了。”
城西十里铺，一座废弃的砖窑里。
铁蛋焦躁地踱着步，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熊。他身边或坐或站，是三十多名精悍的战士，个个眼神锐利，沉默地检查着武器。他们都是从特务团里挑出来的尖子，枪法、格斗、渗透无一不精。
“排长，城里来的交通员到了！”哨兵低声报告。
三个穿着破旧、看似普通农民的人被带了进来，为首的是老唐安排的一位经验丰富的老交通员。
“铁蛋同志！”老交通员握住铁蛋的手，快速低语，“王团长有令！”
他详细传达了王二娃的计划、城内敌我态势、以及几个重点目标区域。
铁蛋听着，眼睛越来越亮，拳头捏得咯咯响：“好！二娃哥还活着！还要在城里干！太好了！奶奶的，这些放毒的狗杂种，一个都别想跑！”
他立刻转向战士们：“都听清楚了？化整为零，两人一组，分批混进城西，武器藏好。进城后，到这几个标记点找我们的人接头，听王团长统一指挥！记住，咱们这次不是来硬碰硬的，是来掏心挖肺的！动作要快，下手要狠，打完就散！明白吗？”
“明白！”战士们压低声音，齐声应道，眼中战意燃烧。
很快，这些精锐的战士如同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通往大同城的各条小径上。他们有的扮作卖柴的，有的扮作走亲戚的，有的干脆装成乞丐，但腰间或包袱里，都藏着杀人的利器。
铁蛋自己也换了身更破烂的衣服，将心爱的驳壳枪用油布包好，塞进一把破伞的伞柄里，对着老交通员一咧嘴：“走！带俺进城！俺要去见二娃哥！”
棺材铺密室里，王二娃收到了铁蛋和第一批战士已安全潜入的确认信号。
他摊开一张简陋的大同城区草图，上面已经用炭笔画了几个圈。
旧货场（已废）、日军陆军医院（戒备升级）、福安里小院（已空）、永乐戏院（可疑）、几个可能的备用仓库和电台位置……
他的手指，最终点在了一个新的标记上——那是根据老唐最新情报和分析，推测出的、最有可能藏匿被转移毒气装置的地点：城北，靠近煤矿铁路专线的一个废弃机修车间。那里平时就有日军看守，但名义上是“军事禁区”，最近车辆进出异常频繁。
“这里，可能是最后的毒巢。”王二娃低声道，“铁蛋的人到齐后，第一目标，就是这里。同时，分兵控制戏院、医院药房、伪警察局电台……打掉他的辅助节点和通讯。”
“影法师本人……如果还没走远，可能会在这些地方留下最后的‘礼物’或陷阱。”老唐提醒。
“我知道。”王二娃点头，“所以，行动必须同时、迅速、果断。不给他反应时间。”
他抬起头，肿胀的眼睑下，目光如淬火的刀锋，扫过老唐和小孟。
“通知所有单位，‘暗刃’行动最终阶段——‘净浊’行动，开始。”
“时间，定在明晚子时。”
子时，夜深人静，也是敌人可能最松懈、同时城内百姓大多闭户的时刻。
一场决定大同城命运、针对阴影中毒蛇的最终围剿，进入了倒计时。
而影法师，在奔驰的列车上，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再次打开了怀表。
表盘上，时针与分针，正悄然走向一个汇聚的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