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铺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的油脂,沉重得令人窒息。
王二娃躺在木板床上,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的残烛。脸上、手上的溃烂不但没有好转,反而在之前强行振作的反噬下,蔓延得更快、更深。淡黄色的组织液混着血水,浸透了粗糙的包扎布条,散发出一种甜腥与腐败交织的可怕气味。他时而陷入深度昏迷,身体冰冷;时而浑身滚烫,胡话连篇,说的都是“水闸”、“毒罐”、“群众快走”。
老唐和小孟束手无策,只能用凉水擦拭他滚烫的额头,用仅存的草药膏涂抹伤处,但效果微乎其微。老郎中被请来,把脉后也是连连摇头:“毒已深入腠理,邪热内陷心包……寻常草药难救,除非有西药抗菌消炎,特别是对抗此类化学灼伤和感染的特效药。”
“去哪里找这种药?”老唐急得嘴角起泡。
“日军医院,或者鬼子高级军官才有配备。”老郎中压低声音,“磺胺、盘尼西林(青霉素的旧称)……但这些药鬼子控制得极严,比黄金还贵,普通人根本弄不到。”
日军医院……老唐的心沉了下去。那里戒备森严,无异于龙潭虎穴。但看着王二娃越来越微弱的呼吸,他知道,没有选择了。
“我们……在陆军医院,有个内线。”老唐艰难地开口,看向小孟和另一个核心同志,“是洗衣房的杂役老宋,埋了多年的暗桩,从未启用过。他或许……能接触到换下来的废弃药瓶,或者……知道药品仓库的薄弱环节。”
启用这种级别的暗桩,风险极大,一旦暴露,不仅老宋性命难保,整个大同地下党的情报网络都可能受到牵连。
“可是……”小孟犹豫。
“没有可是!”老唐斩钉截铁,“二娃同志是为了救全城百姓才伤成这样!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立刻想办法联系老宋,用最高紧急暗号!告诉他我们需要抗感染、治灼伤的特效药,越多越好,越快越好!同时,准备接应和转移方案,万一出事,必须保证老宋和他的家人能第一时间撤出城!”
命令下达,如同在悬崖边上启动了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带着死亡的重量开始转动。
大同,日军陆军医院。
这是一栋灰色的三层砖楼,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气。深夜,洗衣房的热气蒸腾。老宋,一个佝偻着背、满脸皱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二十岁的男人,正机械地将染血的绷带和床单塞进巨大的煮沸池。他的手很稳,眼神浑浊,如同这里任何一个被生活压垮的苦力。
直到他在一堆待洗的医生白大褂口袋里,摸到了一张折叠的、印着特殊锯齿边的草纸——最高紧急联络信号!
他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将草纸攥在手心,借着添煤的机会,凑到炉口,看着它化为灰烬。
当晚,老宋“不小心”打翻了一桶沸水,烫伤了手臂,被允许去简易处置室包扎。处置室的护士不耐烦地给他抹了点药膏,老宋忍着痛,目光却飞快地扫过了药柜——里面有一些磺胺粉和碘酒,但都不是最急需的。
他知道,真正的好药,在二楼的特需药房和手术室旁边的储备间,那里有日本兵把守。
回到洗衣房后半夜,老宋借着倒垃圾的机会,绕到了医院后院靠近围墙的垃圾焚烧处。这里气味刺鼻,平时少有人来。他蹲在阴影里,用手指在冰冷的地面上,画下几个只有自己人才能看懂的符号——“药在二楼特需库及手术储备间,守卫严。可尝试从通风管道或垃圾清运通道入手,但风险极高。急需明确指令:取,或不取?”
情报通过垃圾堆里一块松动的砖头后的缝隙,连夜传递了出去。
棺材铺密室。
老唐收到了老宋反馈的信息,眉头拧成了疙瘩。通风管道?垃圾通道?都是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操作九死一生的路径。而且,老宋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让他去做这种技术性盗窃,成功率太低,暴露风险太高。
“或许……可以换个思路。”一直强忍着眩晕、半靠在墙角的王二娃,忽然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道。他刚才似乎又短暂地清醒了片刻。
“二娃同志,你说!”老唐连忙凑过去。
“鬼子……对药品控制严……但对‘自己人’受伤……会不会放松?”王二娃喘息着说,“找一个……伤势看起来比我更重……但其实是伪装的‘鬼子伤员’……混进医院……趁乱……”
老唐眼睛一亮!冒充日伪伤员!这需要极其逼真的化妆、完美的身份伪装、对日军医院流程的了解,以及……一个敢死队员!
“我去!”小孟挺起胸膛,“我年轻,记性好,跟郎中学过几天包扎,也见过鬼子伤员的样子!”
“不行,你太年轻,口音和举止容易露馅。”老唐摇头,目光却看向了角落里一直沉默的、另一个地下党同志——老洪。老洪四十多岁,是个锁匠,早年走南闯北,会说几句蹩脚的日语,也因为手艺被鬼子抓去修过营房设施,对鬼子那套有点了解。最重要的是,他左边脸颊有一道陈年的旧疤,稍作处理,就可以伪装成新鲜的、严重的烧伤或炸伤。
老洪感受到目光,抬起头,没有丝毫犹豫,平静地说:“我去。需要我怎么做?”
计划迅速敲定:老洪伪装成在“旧货场泄漏事故”中“严重烧伤、伴有毒气吸入”的“皇协军士兵”,由另外两个同志扮作“战友”抬着,趁凌晨医院相对混乱、又有新的“事故伤员”陆续送达的时机,强行“送医”。老宋在内部策应,制造混乱或指引方向。目标是进入处置室或手术区,趁医生护士忙碌时,窃取药品,然后迅速撤离。
这是一场刀尖上的赌博。
与此同时,那列开往张家口的火车,在一个小站临时停靠加水。
软卧包厢里,影法师收到了来自大同的最新综合报告:旧货场初步清理情况、污水扩散范围、民众情绪变化(包括当街对质事件)、以及……地下党可能正在设法为重伤员寻找特效药的分析。
他的目光在“重伤员”、“特效药”这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山鹰……你还在挣扎。”他轻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肉体凡胎,终究抵不过化学的威力。但你的意志……确实令人赞叹。”
他思考了一会儿,按下召唤铃。
“给大同发报,”他对进来的特务说,“第一,通知医院方面,加强今夜所有伤员的身份核查和药品管控,特别是对烧伤和中毒病例。第二,启动‘暗桩’b-7,关注医院内部异常药品流动和可疑伤员。第三,旧货场‘净化’完成后,执行‘清道夫’计划,目标:清除所有可能接触核心情报的底层人员和中低层指挥官,包括……那位办事不力的宪兵队便衣小头目。”
他的命令冷酷而高效,既是防范,也是灭口和震慑。
“另外,”影法师补充道,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以‘防疫给水部’专家名义,向大同医院‘捐赠’一批‘新型解毒剂’,注明对各类化学灼伤有奇效,但……需要与特定辅剂混合使用,否则无效。附上详细‘使用说明’。”
特务愣了一下,随即领悟,这是投毒!将假的、甚至有毒的“解药”送到敌人可能获取的地方!
“是!阁下高明!”
特务退下后,影法师再次看向窗外。站台上灯光昏暗,几个日本兵在巡逻。
“山鹰,我给你准备了两种药。”他像是自言自语,“一种,能要你的命。另一种……能让你活,但或许,会让你生不如死,或者……暴露出更多。”
“你会怎么选呢?”
火车拉响汽笛,缓缓启动,继续驶入无边的黑暗。
大同,凌晨三点。
日军陆军医院门口灯光惨白。一辆破旧的板车被两个满脸烟尘、军装不整的“皇协军”推着,车上躺着一个用脏被单裹着、半边脸和脖子血肉模糊(化妆效果)、不断发出痛苦呻吟的“伤员”。
“救命!太君!救救我兄弟!他在旧货场被毒气烧了!”一个“皇协军”带着哭腔,用生硬的日语夹杂着汉语向门口哨兵哀求。
哨兵皱眉,上前检查。伤员的样子确实惨不忍睹,气味也难闻。他看了看板车和两个狼狈的“士兵”,又看了看医院内隐约的忙碌景象(确实有新的“事故伤员”送来),挥了挥手:“抬到那边临时处置区!快点!”
老洪被抬了进去。他的心跳如鼓,但脸上伪装出的痛苦扭曲完美地掩盖了紧张。他的手指,在脏被单下,紧紧握着一小截磨尖的钢锯条——那是他作为锁匠的工具,也是此刻防身的武器,和万一失败时,了断自己的利器。
在他被抬进充满血腥和药水气味的通道时,洗衣房方向,老宋推着一车脏床单,“不小心”撞翻了一个放着医疗器械的推车,发出巨大的噪音,吸引了一部分注意。
混乱,即将开始。
而棺材铺密室里,王二娃的体温再次攀升,陷入了更深的昏迷。英灵殿空间中,那黯淡的光点,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时间,在药品与阴谋的赛跑中,滴滴答答地走向未知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