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娃感觉自己在下沉,不断下沉。
不是沉入冰冷污浊的河水,而是沉入一片更加幽邃、更加无边的黑暗。身体的剧痛和灼烧感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灵魂剥离般的虚无与失重。
他“看”不到,也“听”不到,却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正置身于那片熟悉的、幽暗的“华夏英灵殿”空间。但与以往不同,此刻的空间不再静止,边缘那些代表英魂意志的微弱光点,如同被狂风吹动的星火,剧烈地明灭、旋转、汇聚!
一股庞大、驳杂、跨越了无数时光的信息流,不再是涓涓细流,而是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击着他残存的意识。这不是启迪,更像是一种应激的、被动的共鸣与灌注,源于他濒死的绝境和守护民众的强烈执念。
恍惚间,他“看”到:
不是具体的战术,不是精妙的计谋,而是一幅幅模糊却充满血与火、泪与呐喊的历史剪影——
烽火台上,为博美人一笑的戏谑狼烟,招致真正的敌军,国破家亡……(谣言的可怕,始于权威的失信。)
城头变幻大王旗,流言比箭矢更快地摧毁守军的意志,不战而溃……(恐惧,是最好的攻城槌。)
瘟疫横行,巫祝散播“天罚”与“鬼祟”之说,恐慌的民众将救命的医者当作妖魔烧死……(愚昧与猜忌,是比瘟疫更毒的毒药。)
也有——
市井之中,童谣传唱,暗藏机锋,揭露奸佞……(流言亦可为刃,关键在于引导。)
危城之内,智者巧散消息,稳定人心,凝聚斗志……(真相与信任,是抵御恐惧的坚城。)
这些碎片化的、充满矛盾与智慧的历史光影,如同走马灯般在他意识中飞速旋转、碰撞、融合。没有明确的答案,却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古老而朴素的真理:
刀枪能破坚城,毒药能毁肉身,但真正能摧垮一个民族、一支军队、一座城池的,往往是从内部滋生蔓延的怀疑、恐惧与不信任。
影法师的“浊流”,瞄准的正是这一点!
“欲摧其城,先乱其心。” 一个苍凉而古老的意念,如同洪钟大吕,在他灵魂深处轰然回响。
这不是英灵殿赋予的新能力,而是一种基于历史教训的、直指本质的认知冲击。
王二娃猛地“睁”开了意识的眼睛。
他明白了。
当前最致命的,不是皮肤上残留的微量毒剂,不是旧货场里泡了水的毒气罐,甚至不是正在搜查的日军——而是那股正在城里疯狂蔓延、将抗日队伍污名化为“投毒者”的恶毒流言!
如果任由这流言发酵,让饱受水患和恐慌折磨的百姓相信是“八路军下毒”,那么,他们在这里所有的牺牲和努力,都将化为泡影,甚至成为敌人攻击的最有力武器!民心一旦失去,根据地将成为孤岛,城内的抵抗力量将寸步难行!
必须立刻反击!用最快、最直接的方式,夺回话语权,重建信任!
但他的身体……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英灵殿空间中,那些剧烈涌动的光点洪流,仿佛感知到了他此刻最迫切的需求,骤然改变了流向!不再是无序的信息冲击,而是开始有选择地、如同无数细小的溪流汇入干涸河床般,朝着他意识中某个代表生命力与恢复力的“区域”灌注而去!
这不是治愈,更像是一种透支潜力、激发最后生命元气的强行灌注!
“呃啊——!”
现实中,棺材铺密室的木板上,昏迷的王二娃猛地弹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嘶吼,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剧烈颤动。
“二娃同志!”守候在旁的老唐和小孟吓了一跳。
只见王二娃裸露在外的皮肤,那些红肿溃烂的伤口处,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混着血丝的淡黄色组织液,仿佛身体在强行排出毒素和坏死物质。他的呼吸虽然依旧粗重艰难,但原本死灰的脸色,竟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这不是好转的迹象,更像是回光返照般的强行振作!
王二娃猛地睁开了眼睛!肿胀的眼睑被强行撑开,露出里面布满血丝、却燃烧着惊人意志火光的眸子。
“老唐……”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听我说……立刻……做三件事……”
大同城内,流言已如野火。
“听说了吗?旧货场的水毒,根本不是鬼子弄的!是山里的八路!他们想毒死城里的皇协军和给鬼子干活的人!”
“放屁!八路打鬼子,怎么会毒老百姓?”
“你知道啥?我二舅家的表侄在警察局当差,亲耳听太君说的!还在水闸那边发现了八路的鞋印和布条!”
“怪不得广播让关门窗……是怕咱们知道真相啊!”
“我家进了那脏水,孩子身上起红点了!就是他们下的毒!”
恐慌、愤怒、猜忌,在潮湿的街道和紧闭的门户后交织。一些被日伪特务煽动的青皮混混,开始叫嚣着要“抓出下毒的内奸”,更有甚者,将矛头指向了那些曾经帮助过穷人、或者疑似与山里有联系的商铺和人家。
棺材铺所在的街道,也传来了砸门和叫骂声。
“就是这家!老板神神秘秘,经常半夜有人进出!”
“开门!检查下毒犯!”
老唐脸色铁青,示意小孟拿好藏在寿材下的短枪,自己则抄起一根顶门杠。
就在这时,后院的角门被轻轻敲响,是三长两短。
是自己人!老唐急忙开门,两个浑身湿透、一脸焦急的地下党同志闪了进来。
“老唐!不好了!鬼子便衣带着一群被煽动的人,正在挨家挨户搜查,说是找‘传播谣言’和‘私藏违禁药品’的,实则是抓我们的人!已经有好几个联络点暴露了,同志们正在转移!”
“我们按二娃同志说的,在第一件事做了,”另一个同志喘着气补充,“找到了那个最先散播‘八路下毒’谣言的家伙,是城西一个有名的混混,绰号‘赖皮三’,平时就给鬼子当眼线。我们有两个同志一直盯着他。”
老唐眼睛一亮:“好!第二件事呢?”
“也安排了!‘永和堂’的坐堂先生(我们的人)已经准备好,就在前街口摆摊‘义诊’,专门看‘毒水引起的皮肤红痒’。”
“第三件事……”老唐看向床上强行支撑着坐起来的王二娃。
王二娃点了点头,尽管每一下呼吸都带着肺部的啸音,眼神却锐利如刀:“把‘赖皮三’……和他背后的鬼子便衣……引到‘永和堂’义诊摊附近……然后……”
他低声说出了一个简单、却直指要害的计划。
前街口。
“永和堂”的坐堂先生——一位戴着圆圆眼镜、面容和善的老郎中,在屋檐下摆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几瓶药膏和一叠草纸,旁边立着一块牌子:“义诊治水毒,分文不取”。
很快,一些身上确实起了红疹、又无力去正规诊所的穷苦百姓,犹犹豫豫地围了上来。老郎中耐心查看,分发一些清凉解毒的普通药膏,并低声叮嘱:“用干净水冲洗,别抓破,这像是污水里的脏东西过敏,不像是剧毒……大家别慌,关好门窗,少碰脏水就没事。”
他的话温和有理,稍稍安抚了一些人的情绪。
就在这时,街道那头传来喧哗。只见几个歪戴帽子、流里流气的青皮,簇拥着一个穿着黑色绸衫、腰里别着枪的便衣特务,推推搡搡地押着一个人朝这边走来。被押着的,正是“赖皮三”,此刻他鼻青脸肿,嘴里却不干不净地骂着:“……敢打老子?老子是给皇军办事的!你们这些穷酸,肯定跟下毒的八路是一伙!”
他们故意朝着“永和堂”义诊摊的方向过来。
老郎中心头一紧,知道戏肉来了。
便衣特务走到摊前,斜着眼打量老郎中:“老头,在这摆摊,有许可证吗?知不知道现在全城戒严,禁止聚集?”
老郎中不卑不亢:“老朽是‘永和堂’坐堂,在此义诊,救治被污水所伤的百姓,何来聚集?可有违‘皇军’安民初衷?”
“少废话!我怀疑你这里私藏治疗毒伤的特效药,跟下毒的人有勾结!搜!”便衣一挥手,几个青皮就要掀桌子。
围观的百姓一阵骚动,敢怒不敢言。
就在这时,人群外圈,一个虚弱却清晰的声音响起,用了最大的力气,甚至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谁说……是八路下的毒?!”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两个年轻人搀扶着一个浑身裹着脏兮兮布条、脸上手上满是可怕红肿溃烂伤口的人,艰难地挤了进来。那人看起来凄惨无比,仿佛刚从毒水里捞出来,但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
正是王二娃!他在小孟和另一个同志的搀扶下,亲自来到了现场!
他指着被押着的“赖皮三”,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铁:“我认识他!昨晚……御河水闸爆炸前……我看见他!鬼鬼祟祟在水闸上游……往河里倒东西!倒的就是……这种白粉末!”
说着,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之前在福安里小院门缝收集的、后来交给老唐分析的白色粉末样本),猛地抖开!虽然大部分是石膏粉伪装的,但此刻没人会去细查。
“赖皮三”和那便衣特务脸色瞬间一变!
“你……你血口喷人!”“赖皮三”尖声叫道。
王二娃不理会他,转向围观的百姓,举起自己溃烂的双手和脸颊,声音悲愤:“乡亲们……看看我!我就是昨晚……为了堵住泄漏的毒水,去炸水闸的人!这伤,就是被混了毒药的河水泡的!我们拼死炸闸放水,是为了冲走毒物,救城里的人!可这些真正的下毒者、鬼子的狗腿子——”他猛地指向“赖皮三”和便衣,“他们却倒打一耙,把脏水泼到我们这些救人的人头上!他们是想让咱们自己人打自己人,让鬼子看笑话,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啊!”
他的样子太过凄惨,话语中的悲愤与逻辑又如此直接有力!再加上“赖皮三”刚才嚣张的言行和便衣特务蛮横的搜捕,与眼前这位“舍身堵毒”的义士形成了鲜明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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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的沉默被打破了。
“对啊!要是八路下的毒,他们自己人干嘛去炸水闸?还伤成这样?”
“这赖皮三平时就不是好东西,专给鬼子跑腿!”
“便衣一来就要抓郎中,是不是想阻止郎中给大家解毒?”
怀疑的目光,瞬间从老郎中和王二娃身上,转移到了“赖皮三”和便衣特务身上。
便衣特务又惊又怒,拔出手枪:“胡说什么!把他抓起来!”
但这一次,他面对的不仅仅是王二娃几个人。一些原本敢怒不敢言的百姓,看到王二娃那惨状和激昂的控诉,又联想到自家遭遇,怒火被点燃了。
“凭什么抓人?!”
“把话说清楚!”
“是不是你们下的毒?!”
人群开始涌动,围住了便衣和青皮。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便衣特务见势不妙,知道再待下去要坏事,狠狠瞪了王二娃一眼,对“赖皮三”吼道:“还不快走!” 两人在几个青皮的掩护下,狼狈地挤出人群,灰溜溜跑了。
王二娃看着他们逃走的背影,强撑着的一口气终于泄了,身体一软,向后倒去。小孟和老郎中赶紧扶住。
“快!扶义士进去休息!”老郎中高声道。
这一次,没有人阻拦。百姓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中充满了同情、敬意,还有一丝愧疚。
一场当街的对质,一次以身证言的冒险,虽然没能彻底清除流言,却成功地在最关键的时刻,扭转了舆论的势头,将怀疑的种子反掷了回去。
王二娃被抬回棺材铺后院时,已经再次陷入半昏迷。但嘴角,却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释然的弧度。
影法师……你的“浊流”,我们或许无法立刻平息。
但至少,我们守住了人心的堤坝,第一道裂痕。
接下来的斗争,将从毒气与洪水,转向更复杂、也更残酷的……
人心战场。
棺材铺密室里,王二娃呼吸微弱,英灵殿空间中那强行灌注的生命流光,正在迅速黯淡下去。过度透支的反噬,即将到来。
而火车站事件的详细报告,连同“赖皮三”当街被指认的消息,正通过另一条秘密渠道,飞向那列远去的火车。
软卧包厢内,影法师看着新的电文,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
“山鹰……你总是能给我惊喜。”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幽深如古井。
“看来,‘浊流’计划,需要一点……小小的调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