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林轩言躬敬出声,琴案前,那抚琴的纤指也倏然停住。
裴慕晴静默了片刻,方才缓缓转过身来。
她绝美的容颜依旧清冷如雪,看不出丝毫情绪。
但当她开口时,那空灵的嗓音里,林轩言竟清淅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的幽怨。
这情绪与她那不食人间烟火,高岭孤梅似的气质,有些格格不入。
“我查过你的族谱了。”
“你父亲那一脉,世世代代皆是宁国本土之人。”
“但你那早已逝去的生母……她那一脉来历不详。”
“你对你的母亲以及其族谱,有印象吗?”
“或者说……”
裴慕晴一步踏出,来到了林轩言的面前。
她微微前倾了身子,靠的少年很近。
“林轩言,你母亲可给你留过什么话?
比如……你们祖上,有什么不能轻易外泄名号的大人物。”
果然来了吗。
裴慕晴的追问,或者说她想要知道的那一个答案。
林轩言早已料到。
毕竟自己现在的样子,就是一周目后期,由灵剑化成人形的外貌的青春稚嫩版。
而在一周目知晓他本尊样貌的人虽然很少,但裴慕晴就是其中最熟悉他的一个!
裴慕晴绝对会猜测,自己与一周目那位临渊剑仙的关系。
对此,林轩言已经有了应对的答案。
“回裴宫主,母亲说过,我的太公便是传说中的那位临渊剑仙……林渊。”
在这个名字从林轩言口中说出的瞬间。
裴慕晴如遭雷劈,她俏脸上那原本如玉般莹润的血色,刹那间褪去,苍白得如同被风雨打湿的白纸。
那双清冷剔透的美眸,也变得空洞无物,失去了所有色彩。
‘果然,师尊……您早已与她人结合,留下了后代……’
‘难怪…难怪当年您会对我的情意视而不见,也难怪会对那三个女人那般决绝……
也难怪,在您飞升后,便把晴儿跟剑府全都抛弃了。’
‘您真是……满脑子只想着自己啊!’
裴慕晴心中绝望的喃喃着。
一股难以形容的、压抑到了极致的气息,不受控制地从她体内弥漫开来。
这并非杀意,而是哀伤。
窗外清朗的天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骤然暗沉。
世界日月无光,仿佛整片天地都在为她一人哀悼。
林轩言被这阵势吓得后退一步,将裴慕晴护至身前。
他心中暗道,还好自己谨慎,在得知其他三位女主“仇恨”自己后,便假定晴儿也发生了某种病态的变化。
如若不是编造了“临渊剑仙后人”这个马甲,让自己与一周目的“林渊”进行正义切割。
林轩言简直不敢相信,在自己暴露身份后。
此刻修为远远强于自己,且有恐怖执念的裴慕晴,会对他这个弱小无力的师尊,做什么骑师咩祖的事情!
别的不说,就自由这一块,以及想要缔结新的女主进行养成的念头,算是可以断了。
甚至被永远囚禁在这里,也说不准!
这是林轩言万万不能接受的。
正如裴慕晴的评价一样。
林轩言,是一个满脑子只想着自己的人啊……
‘看来关于我的身份,永远,永远不能暴露给晴儿了!
或者一旦暴露,就必须得离开剑府了!’
就在林轩言暗暗下定决心时。
裴慕晴那空洞的眼神也渐渐恢复了色彩,再次抬起头时,她已经恢复了平静。
似乎是接受了师尊早已背着她,与另一个女人结合并延续下血脉的事情。
毕竟五百年的空守寂寞,都咬牙忍耐过来了。
再多一次打击……这种苦楚也早已习惯了。
又或者说。
她早已经不对那个绝情的男人……再抱有什么期待了。
裴慕晴接受了现实。
她,也该放下了。
裴慕晴背过身,素白纤指极快地拭过眼角,将那点冰凉的湿意抹去,只馀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轻语:
“方才,你都看到了什么?”
林轩言垂首,声音平静:
“回宫主,弟子旧伤突发,方才昏厥过去,此刻刚醒。”
裴慕晴轻轻一笑,带着一丝嗔意。
“这一点,你倒是跟他不一样,他是个冷漠的人,而你却是油嘴滑舌。”
“……”
我一周目隔着计算机,当然不能跟你说骚话了!
林轩言心中腹诽着,却见裴慕晴忽然皓腕一翻,将一柄通体漆黑的古怪灵剑丢向他。
林轩言接过裴慕晴扔来的黑虚剑,发觉剑上多了几层禁制。
虽封印了部分霸道的威力,却更易于掌控了。
“谢裴宫主。”
裴慕晴摇摇头,朱唇轻启:
“叫师尊吧,你我已是师徒,再叫裴宫主倒是生分了。”
“你在火渊宗的地宫中,拔出的这把灵剑的确不凡。
虽然剑体受了重创,但你日后若是能获得些火属性先天奇物,以及珍贵的材料,这把剑还有修复乃至进一步成长的可能。
可成长性的法宝,放眼整个玄阶法宝中,都是很稀有的。”
“另外,你跟小银月已经在同阶交过手了,是吗?”
林轩言点点头。
“我败给她了。”
裴慕晴闻言并不意外。
自将那个女人逐出师门后,洛银月便是跟随自己修行最久的弟子。
其修为更是通过先天奇物补足道基,突破到了伪完美元婴的境界。
哪怕林轩言拥有先天剑体,并达到完美筑基,在同境界跟小银月的底蕴相比,还是差太多了。
但裴慕晴毕竟没有亲眼看过二人比试,只是听洛银月含糊的提了一嘴。
所以她对林轩言的真正水平也很好奇。
作为这片天地几千年间,唯一一位飞升者的后人。
林轩言究竟,能不能继承师尊的天赋?
想到这里,裴慕晴抬手间唤出一道画卷。
画卷悬于半空,无声展开。
所绘的,正是一头斑烂猛虎,自山巅衔剑而下!
那猛虎目露凶光,浑身毛发根根如针。
其口中叼着的古朴长剑,其锋芒更是透画而出,仿佛下一刻便有猛虎要跃出画卷,用口中的剑斩下阅览者的头颅。
林轩言能从这副画里,感受到一股凶悍至极的剑意。
正是他曾经在云雾山秘境中,对天魔教圣主使用过的剑意化界。
裴慕晴看着林轩言有些愣住的样子,解释道:
“或许现在提这个,对你来说太过困难,难以理解。”
“但这是你的太公对剑道极致的运用,被世人称呼为剑意化界。
我也学会了他的传承,如今将剑意以画的形式,铭刻进画卷中,让画卷自成一界,以此来历练剑府弟子。”
“这副猛虎叼剑下山图,你洛师姐在跟你同境界时,也只在里面待了片刻,便破界而出了。”
“现在,让我看看,你能多快出来。”
裴慕晴玉指朝着画卷轻轻一点。
嗡——!
画卷中的猛虎仿佛骤然活了过来,那双凶眸猛地锁定林轩言。
下一刻,一股无可抗拒的吞噬之力,自画中轰然爆发,林轩言只觉得周身空间瞬间扭曲,眼前景象飞速褪色、拉长。
整个人已化作一道流光,被那猛虎张开巨口般的剑意世界,一口吞没!
裴慕晴看着手持黑虚剑的林轩言出现在画中,与那叼剑猛虎对峙,藏在白衣袖子中的指尖有些紧张的攥住,随时准备出手救人。
她其实骗了林轩言,洛银月在同境界进入这画中时,可是耗费半个时辰,受了重伤才勉强出来,一点都不轻松。
裴慕晴的眸子,看着那画中的猛虎跃起冲向林轩言,她忽然有些心软。
“是不是因为对师尊的怨气……我对林轩言太过严厉了?”
“他才刚刚拜师,就进入剑意画卷中,这太过严苛了。”
“罢了,还是停下吧。”
就在裴慕晴准备施法带着林轩言出来时。
嗤啦——!
只听一声裂帛般的锐响炸开。
画卷中央,那原本凶威赫赫的猛虎脖颈处,毫无征兆地迸射出一道极细极深的黑色裂痕。
紧接着,汹涌的火焰与灰烬,猛地从那裂痕中喷涌而出,点燃了猛虎,瞬间席卷了整副画!
画面中的斑烂猛虎,在烈焰中发出无声的哀嚎,庞大的身躯被迅速吞噬。
随后整幅画被一柄黑剑从内刺穿。
在画纸燃成的灰烬里,一道挺拔的身影从中踏出。
“师尊,我出来的时间跟洛师姐相比,差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