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气泡内,时间仿佛失去了流速。柔和的白光永恒不变地笼罩着这片狭小的天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危险,也放大了内部每一丝细微的声响与情绪。
凤清音与云阙各自盘膝调息,相对无言。
混沌星元在体内缓缓流转,修复着因空间风暴而产生的细微暗伤,同时也在巩固着刚刚突破的元婴初期巅峰境界。然而,凤清音的心,却远不如她的法力那般平稳。
她虽闭着眼,但神识却不受控制地,总是悄然飘向对面那道青衫身影。
她能“看”到他苍白的面色正逐渐恢复一丝血色,能“听”到他悠长而平稳的呼吸,甚至能感受到他那纯粹剑意收敛后,散发出的、如同雪后青松般的清冽气息。
这份气息,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却又莫名地心绪不宁。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之前的画面——他仗剑挡在她身前,直面摇光残魂的威压;他紧紧握住她的手腕,在毁灭性的空间风暴中艰难开辟生路;他嘴角那抹刺目的鲜红,以及他此刻闭目调息时,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坚韧。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如同滚烫的烙铁,烫得她心尖发颤。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一个男子,如此频繁地闯入她的生死关头,以这样一种沉默而决绝的方式,在她心上刻下痕迹。
墨北辰的靠近带着强烈的目的性与侵略性,如同炽热的火焰,让她警惕抗拒。赤炎的相助则充满了玩味与算计,如同惑人的毒药,让她不敢轻信。
唯有云阙。
他的守护,不带任何杂质,不求任何回报,仿佛只是遵循着他内心的“道”与“理”,理所当然地,一次又一次地,挡在她的身前。
这份“理所当然”,恰恰最是动人,也最是令人无措。
她该如何偿还?又该如何面对?
凤清音悄然睁开眼,目光复杂地落在云阙身上。他依旧在入定中,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唇色淡薄,组合成一张清俊而冷逸的容颜。
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云阙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凤清音心中一慌,连忙重新闭上眼,装作仍在调息,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片刻后,她感觉到对面的气息有了细微的变化,知道他已经醒来了。
果然,云阙清冷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片令人心慌的寂静:“你的伤势如何?”
凤清音压下心中的波澜,睁开眼,对上他那双已然恢复清明、如同寒潭般的眸子,语气尽量平静:“已无大碍。你呢?”
“尚可。”云阙的回答依旧简洁。他站起身,走到气泡的光壁前,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柔和的白光,感应着外界的能量流动。“气泡的能量在缓慢流逝,估计最多还能维持一日。”
他的注意力似乎完全放在了如何脱困上。
凤清音也站起身,走到他身旁,望向光壁之外那一片混沌虚无的灰色。“能找到回去的路吗?或者其他出口?”
云阙摇了摇头,眉头微蹙:“空间风暴扰乱了所有坐标印记。此地已是未知区域,只能随机寻找相对稳定的空间节点尝试突破。”他顿了顿,补充道,“风险很大。”
凤清音沉默。也就是说,他们很可能被困在这里,或者再次闯入未知的险地。
“抱歉,连累你了。”她低声道。若非为了救她,他本可以安全离开。
云阙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无波:“与你无关。即便没有你,我既已折返,遇到空间风暴,亦是同样处境。”
他总是这样,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不愿让她有丝毫负担。
凤清音看着他清冷的侧脸,心中那股莫名的情绪再次翻涌。她忽然很想问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一次次帮她?仅仅是因为所谓的“道义”和“剑心”吗?
话到了嘴边,却又被她强行咽了回去。她怕听到那个过于坦荡、过于纯粹,反而让她不知如何应对的答案。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狭小的空间内,气氛微妙而紧绷。
过了一会儿,云阙似乎想到了什么,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些干粮和清水,递给她:“先补充些体力。”
他的动作自然,仿佛这只是同伴间最寻常的照顾。
凤清音看着那递到面前的、用油纸包好的干粮和盛着清水的玉瓶,微微一怔。她早已辟谷,寻常饮食对她而言并无必要。
她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手指,一股微凉的触感传来,让她心头又是一跳。
“多谢。”她低声道,拿着干粮和水,走到一旁坐下,小口地吃了起来。味道很普通,甚至有些干硬,但不知为何,她却觉得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能抚慰心神。
云阙也在一旁坐下,安静地吃着干粮。他的吃相很优雅,细嚼慢咽,如同在进行某种仪式。
凤清音偷偷打量着他。他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眼神落在手中的干粮上,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眸中的清冷,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这个发现让凤清音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赶紧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食物,脸颊有些微微发烫。
她这是怎么了?为何会如此在意他的一举一动?
一个她一直不愿深想的念头,终于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她对他,动了情。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开,让她瞬间僵住。
怎么会?怎么可能?他是正道楷模,天枢剑门首席,未来注定要继承道统,光耀宗门。而她,身负混沌,与魔域、妖族纠缠不清,未来更是要与那高高在上的玄机天尊为敌。他们之间,隔着仙凡之隔,隔着正魔之辨,隔着无法逾越的立场与宿命。
这注定是一段不该产生,也不会有结果的感情。
一股尖锐的刺痛,伴随着巨大的恐慌,从心底蔓延开来。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玉瓶,指节泛白。
“怎么了?”云阙察觉到她的异样,抬头看向她,清冷的眸中带着一丝询问。
“没什么。”凤清音猛地回过神,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只是想到前路未卜,有些担忧。”
云阙看着她,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她此刻的言不由衷。但他并没有追问,只是淡淡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恢复实力,方是应对一切的根本。”
又是这样。他总是能轻易看穿她的脆弱,却又体贴地不去点破,只是用最实际的方式给予支持和引导。
这份沉默的温柔,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具杀伤力。
凤清音低下头,不敢再看他,心中一片混乱。
情感的闸门一旦打开,便再难遏制。那些被她刻意忽略、强行压制的悸动、担忧、甚至是一丝隐秘的欢喜,都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缠绕着她的心。
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无论她如何抗拒,如何逃避,云阙这个人,已经以一种她无法忽视的方式,深深地烙印在了她的生命里。
未来的路该如何走?这份刚刚萌芽、却注定坎坷的情感,又该何去何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在这与世隔绝的狭小空间里,与他并肩而坐,哪怕前途未卜,危机四伏,她的心,竟奇异地感到一丝从未有过的宁静与贪恋。
这份贪恋,让她害怕,却又无法放手。
气泡之外,是未知的混沌与危险。
气泡之内,是暗涌的情潮与无声的陪伴。
命运之线,将这两条本不该交汇的轨迹,紧紧缠绕在了一起。而前方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