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的阳光透过病房窗户,毫无遮拦地泼洒进来,明亮得有些晃眼,却没什么温度。陆辰靠在床头,胸前固定带的束缚感依然明显,但相比昨夜,精神和体力都恢复了不少。
胖子已经按照他的吩咐,用加密卫星电话联系了上海。电话里,他努力用轻松的语气报平安,隐去了大部分凶险,只说遇到点小意外,老吴受伤需要休养,陆辰也有点小伤,但问题不大,过几天就回去。电话那头,林薇清冷中带着不易察觉焦急的声音,眼镜一贯冷静却加快的语速,都让陆辰心中微暖,也更坚定了要尽快破局的决心。
“辰哥,林工差点要直接飞过来,被眼镜和我好说歹说劝住了。”胖子挂了电话,擦了擦额头的汗,“她说让你好好养伤,厂里研发有重大进展,等你回去看。眼镜说他那边也‘有点小发现’,关于网络上的‘异常关注’,等你方便时细说。”
“嗯。”陆辰点头。林薇的研发进展是好消息,眼镜的“异常关注”则需警惕,可能与“磐石公司”或其它势力有关。
此刻,他手里拿着的是父亲笔记的复印件。经过一夜的反复研读,那些跨越时空的文字,已经不仅仅是一个科学家的研究记录,更像是一幅用生命和智慧绘制的、通往某个惊人真相的残缺地图。
“‘女娲’计划……非活性生物模板……仿生引导框架……”陆辰低声重复着这些关键词。笔记里,父亲详细阐述了放弃“活性融合”的必然性,以及转向“仿生结构引导神经电信号”这一全新路径的理论基础。他提出了几种可能的“引导框架”材料设想,其中一种涉及到某种特殊处理的“记忆合金”与“定向生长晶格”的复合结构,并提到了几个关键的性能参数和制备难点。
陆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自己的胸口。那块深嵌在胸骨附近、来历不明、偶尔会与他的情绪或外界刺激产生微弱感应的金属碎片……它的某些特性,似乎与父亲描述的那种“记忆合金”有模糊的相似之处?但碎片太小,状态不明,无法验证。
“键盘,”陆辰看向正聚精会神分析芯片数据的苏小暖,“父亲笔记里提到的‘定向生长晶格’,和我们从基地数据里解析出的‘非活性模板’结构图中的‘能量传导脉络’,有对应关系吗?”
苏小暖推了推眼镜,将两个屏幕并排显示:“陆哥,你看。笔记里描述的‘晶格’,更偏向于一种理想的、理论上的微观结构模型,用来解释如何高效率、低损耗地引导和放大生物电信号。而芯片里的结构图,则具体得多,给出了几种可能的晶格排列方式、材料配比建议,甚至还有初步的、基于有限元分析的应力模拟数据。可以说,笔记是理论蓝图和方向,芯片数据是初步的施工图纸和物料清单。”
她放大其中一张结构图,指着一处复杂的交错节点:“这里,笔记里只是提到‘可能需要引入非线性谐振单元以匹配不同信号频段’,而芯片数据里,则给出了三种具体的谐振单元设计方案,以及各自的优缺点和制备工艺要点!虽然还远不是成熟技术,但这已经是迈出了从零到一的关键一步!天啊,陆叔叔当年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她的声音充满了技术工作者见到精妙设计时的由衷赞叹。
陆辰心中也是波澜起伏。父亲不仅预见到了危险,还找到了另一条可能更安全、更可控的道路,并已经推进到了相当深入的程度!这“女娲”计划的初期成果,价值无可估量!
“能根据这些数据,尝试设计一个最简单的、验证性的小部件吗?”陆辰问,“不需要多复杂,只要能初步验证‘引导框架’对模拟生物电信号(比如从普通肌电信号采集器来的)的传导和放大效果就行。材料……先从我们有可能搞到的、相对常见的特种合金和陶瓷材料入手。”
“可以!”苏小暖眼睛发亮,“虽然很多特种材料需要进口或者特殊渠道,但我们可以先做理论模拟和简化版的原理验证装置!这能帮我们快速理解核心技术难点,也为后续真正的研发积累经验!我马上开始建模!”
看着“键盘”进入废寝忘食的工作状态,陆辰稍稍心安。技术路线上,至少有了清晰的、充满希望的指引。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昨天那位严肃的男医生(现在知道姓李,是外科主任)带着两个穿着白大褂、但气质更像是研究员的人走了进来。
“陆辰同志,感觉怎么样?”李主任例行公事地问了问伤情,然后介绍道,“这两位是院里特地从西宁请来的专家,专门负责对你和吴刚同志伤势中特殊能量残留的分析和辅助治疗。这位是王教授,生物电化学领域的。这位是赵工,精密仪器与信号分析。”
王教授是个头发花白、面容和蔼的老者,赵工则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人。他们简单查看了陆辰的情况,用几个小巧的仪器在他身上几个部位扫描检测了一下,又询问了他受伤时的一些感受,特别是是否有过强烈的“电击感”、“幻视幻听”或“意识模糊”。
陆辰半真半假地描述了被触手擦过时的冰冷和精神侵蚀感。
王教授记录着,眉头微蹙:“生物电污染,带有强烈精神干涉特性……这确实很罕见。我们需要对比吴刚同志伤口更深处提取的残留物样本,才能制定更精准的代谢和中和方案。陆同志,你目前神经系统的异常读数虽然微弱,但仍需密切观察,避免过度用脑和情绪激动,防止残留影响被诱发或放大。”
赵工则更关注陆辰胸口那块碎片的位置(陆辰只说那是以前受伤留下的旧疤痕和一点金属异物),用仪器多扫描了几次,但似乎没发现特别异常的能量反应,只是记录道:“旧伤区域组织活性略有异常,可能与近期创伤和能量环境影响有关,建议康复后复查。”
陆辰心中警惕,表面上却配合地点头。官方专家的介入,既是对老吴治疗的保障,也是一种深入的“检查”。他必须小心,不能让他们发现碎片和“女娲”数据的秘密。
两位专家又去icu查看老吴的情况了。李主任临走前,对陆辰说:“吴刚同志情况稳定,但苏醒还需要时间。你们安心休养,有什么需要跟护士说。另外……”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陈那边让我转告,他们的人会确保医院外围安全,但你们自己也注意,别乱跑。”
这是提醒,也是监控。
专家们刚走不久,“鹰眼”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医院食堂的保温饭盒,里面是清粥小菜。
“外面多了两双‘眼睛’,”他将饭盒放在陆辰床头柜上,声音压得极低,“住院部对面新开了个‘水果摊’,摊主手很稳,不看水果老看大楼。停车场有辆一直没动的车,里面的人换过班。应该是老陈他们的人,布控很专业,主要是防外,也顺便看着我们。”
陆辰点点头,这在意料之中。他端起粥碗,慢慢喝着,大脑却在飞速整合信息。
父亲笔记和“女娲”数据提供了技术方向和珍贵的初期成果,这是最大的收获和未来的希望。
老陈代表的官方力量,暂时是保护伞也是约束,需要巧妙利用和应对。
汉斯及其背后的“遗产保管者”,提供了关键信息,但意图和最终目的仍需观察。
暗处的“磐石公司”(受雇于远星资本),目标不明,威胁最大。
而他自己体内那块可能与父亲研究有关的碎片,则是最大的变数和谜团。
碎片……钥匙……
他忽然想起父亲笔记最后一页,一段看似随意、用铅笔写下的、近乎梦呓般的话:
【……或许,最完美的‘引导框架’,不是我们设计出来的,而是‘生长’出来的。如同骨骼随应力而强,如同神经因需求而延。需要一颗‘种子’,一个能响应生命电场、能适应、能进化的‘基点’。找到‘种子’,‘框架’自成。然‘种子’何在?茫茫数据海,或存于……自身?荒诞矣……】
种子?能响应生命电场、适应、进化的基点?存于自身?
陆辰的手,再次抚上胸口。那块碎片,在他此刻思绪激荡、情绪微微波动时,似乎传来一丝极其微弱、近乎错觉的、温热的脉动。
难道……
一个大胆得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如果……父亲设想中的“种子”,指的不是某种外来的物质或技术,而是某种能与人体生命电场深度契合、甚至本就源于人体(或某种特殊生命体)的“基点”呢?
如果这块碎片,不仅仅是“圣骸”攻击留下的残骸,而是某种更特殊的、带有“种子”特性的东西呢?它在自己体内,与自己共生,甚至……在“响应”和“适应”?
这个想法让他脊背发凉,又隐隐有种豁然开朗的战栗。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汉斯说的“钥匙在你身”,或许就有了另一层更直接、更惊人的含义!
他不是在比喻!钥匙,可能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存在于他身体里的“某物”!
而“女娲”计划的真正核心,或许不仅仅是那些材料和结构图纸,更关键的是……激活和培育“种子”的方法!
父亲可能已经触碰到了这个边缘,甚至……他自己可能就是某种意义上的“试验品”或“载体”?
这个推测太过惊悚,陆辰强行按捺住翻腾的心绪。没有证据,不能妄下结论。但这条思路,无疑为理解父亲的研究和自身处境,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验证。而验证的线索,可能还藏在父亲的其他遗物、汉斯提供的更多“遗产”、甚至……那个逃脱的“圣骸”身上。
“辰哥?”胖子注意到陆辰神色变幻,担忧地叫了一声。
陆辰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清明锐利:“我没事。胖子,再给上海打个电话,让眼镜帮我查点东西。”
“查什么?”
“查一家叫‘远星资本’的投资公司,注册在开曼群岛的。还有一家叫‘磐石国际安全顾问公司’的。尽可能挖出它们背后的实际控制人、主要投资领域、近期异常动向。另外……”陆辰停顿了一下,“让他用最高权限,在绝对安全的前提下,尝试搜索一切与‘生物电种子’、‘自适应引导框架基点’、‘记忆合金生命响应’这些关键词组合相关的、哪怕是再冷门再古老的学术论文、专利摘要或者……都市传说。”
“啊?”胖子听得一头雾水。
“照做就行。”陆辰没有解释,目光投向窗外湛蓝的天空和巍峨的雪山。
拼图还远未完整,但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微光,似乎已经穿透了重重迷雾,照在了那条布满荆棘却通往未知辉煌的道路起点。
而他,已经握住了打开下一扇门的、或许就藏在自己血肉之中的钥匙雏形。
病房外,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一个穿着保洁服、低头擦拭墙面的身影,耳朵里藏着微型耳机,将陆辰吩咐胖子查询的内容,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他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用极低的气声对着衣领麦克风道:
“目标开始主动查询‘远星’和‘磐石’。并提及‘生物电种子’等关键词。怀疑其已获得深度技术信息。建议,加快‘采撷’计划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