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尔木的夜晚来得迟,但寒意却锐利。医院病房里,暖气片嗡嗡作响,却驱不散某种无形的紧绷。
陆辰躺在病床上,胸口的固定带让他行动不便,但大脑却在药物的辅助下,获得了难得的清醒。窗外,最后一抹天光被昆仑山的轮廓吞没,星子一颗接一颗点亮,冰冷而遥远。
胖子蜷在旁边的空病床上,鼾声如雷,这几天的奔波和惊吓让他彻底累垮了。“鹰眼”不见了踪影,但陆辰知道,他一定在医院的某个制高点或暗处,像真正的鹰隼一样,监控着四周。“键盘”苏小暖则抱着电脑,坐在靠门的椅子上,屏幕幽光映着她专注却疲惫的脸,她还在尝试解析那些地下数据。
一切看似平静。
但陆辰手指间,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冰冷的金属卡片。汉斯留下的联系频率,像一根无形的线,牵扯着未知的方向。父亲的往事、神秘的“女娲”计划、老吴可能的身份、暗处的第三方……信息碎片太多,拼图却缺少最关键的几块。
他需要主动出击。
“小暖,”陆辰低声开口,打破了病房的寂静,“能想办法,在不暴露我们位置的前提下,用最低功率、最隐蔽的跳频方式,给这个频率发送一个简单的预设信号吗?”他将卡片递给“键盘”。
苏小暖接过卡片,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凸点编码,点点头:“可以。这种编码方式很古老但很有效,配合特定的频段和加密种子,能发送一段极短的、包含基本身份标识的‘敲门’信号。只要对方在这个区域内有接收设备且处于监听状态,应该能收到,但反向追踪的难度很大。陆哥,你想联系那个汉斯?”
“嗯。被动等待不是办法。我们需要更多信息,尤其是关于‘女娲’计划和……我父亲可能留下的其他线索。”陆辰眼神坚定,“发信号,内容就用‘陆建国之子,寻求关于‘女娲’的对话’。如果他们真的有诚意,会想办法安全接触。”
“好。”苏小暖没有多问,立刻开始操作。她拿出一根特制的数据线,将卡片连接到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装置上,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快速敲击。几分钟后,她抬起头,比了个ok的手势:“信号已发出,持续时间05秒,采用了七重随机跳频和背景噪声伪装,理论上很安全。”
陆辰点了点头,刚想说什么,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不是医生查房的节奏。
胖子的鼾声骤停,整个人像受惊的河豚一样从床上弹起,手已经摸向了枕头下藏着的扳手。“键盘”也瞬间合上电脑,警觉地看向门口。
“是我。”“鹰眼”低沉的声音传来。
胖子松了口气,下床开门。“鹰眼”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他的表情比平时更冷峻几分。
“有发现?”陆辰问。
“嗯。”“鹰眼”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看向外面漆黑的院落和远处街道零星的车灯,“医院后墙外的巷子里,半小时前停了一辆本地牌照的灰色面包车,没熄火,一直没人下来。刚才,有两个穿着便装,但走路姿势和观察习惯很专业的人,绕着医院外围走了两圈,重点查看了住院部大楼的后门和通风管道位置。他们身上有很淡的……电子设备调试剂的味道。”
“是冲我们来的?”胖子紧张地问。
“不确定。但出现在这个时间点,这个地点,巧合的概率很低。”“鹰眼”看向陆辰,“而且,我注意到医院内部的安保力量,似乎在入夜后进行了不寻常的加强和轮换,有几个面孔很生,不像是普通医院保安。”
陆辰眼神微凝。是医院本身因为他们的特殊“伤情”加强了戒备?还是……有别的力量介入了?
“能判断是哪方面的人吗?”陆辰问。
“不像汉斯他们的人,气质不同。也不像纯粹的商业打手或混混。”“鹰眼”摇头,“更接近……受过一定训练的私人安保或者某些机构的行动人员。目的不明,但肯定在观察和寻找机会。”
病房内的气氛再次凝重起来。
“会不会是赵主任那王八蛋派来的?他知道我们出来了?”胖子咬牙切齿。
“有可能。但赵主任的手应该还没这么快伸到格尔木,而且他更擅长商业阴谋和本地地头蛇,这种专业盯梢不太像他的风格。”陆辰分析,“也有可能是汉斯警告过的,对‘生物机械融合’技术感兴趣的其他势力。我们激活了‘圣骸’,从罗布泊出来,行踪虽然隐蔽,但并非无迹可寻。”
他看向“鹰眼”:“能想办法‘提醒’一下医院方面吗?在不暴露我们自身的情况下。”
“鹰眼”想了想:“可以制造一点小‘意外’,比如触发某个不重要的火警感应器,或者让那辆面包车‘出点小故障’。这能引起医院官方和潜在监视者的混乱,为我们争取一点时间和观察他们的反应。”
“就这么办。小心点。”
“鹰眼”点头,再次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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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等待中缓慢爬行。胖子坐立不安,“键盘”重新打开电脑,但明显心不在焉。陆辰则强迫自己闭目养神,思考着各种可能性。
大约二十分钟后,医院东南角隐约传来一阵短促的汽车警报声,随即是几声模糊的呵斥和脚步声,很快又平息下去。
又过了十分钟,“鹰眼”回来了,身上带着一丝夜风的寒气。
“面包车左前轮的气门芯被‘意外’拔掉了,车胎瘪了。那两个人下车查看时,被赶来的医院巡逻保安盘问了几句,借口是‘等人看病人,车坏了’。他们表现得很配合,但眼神一直在扫视住院部大楼。保安离开后,他们打电话叫了拖车,然后两人步行离开了医院区域,但应该没走远。”“鹰眼”快速汇报,“另外,住院部三楼的杂物间烟雾感应器被触发了(我用了点小手段),引起小范围混乱,医院的内部安保人员反应很快,调动也显得很有章法,不像是临时应对。我看到了至少三个明显是军警背景出身的便衣在走廊里快速巡视。”
“果然……”陆辰喃喃道。看来,他们一行人的到来,尤其是老吴的伤势,已经引起了当地某些方面的注意。这未必是恶意,但肯定增加了变数。
“汉斯那边有回应吗?”“键盘”问。
“暂时没有。”
就在此时,病房的内线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铃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众人对视一眼,胖子走过去,犹豫了一下,接起电话:“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明显变声处理、分辨不出男女的电子合成音,语速平缓:
“陆辰先生,关于‘女娲’计划的非活性生物模板初期试验数据,以及陆建国博士1989年至1991年在慕尼黑的部分私人研究笔记影印件,已存放在住院部一楼东侧公共卫生间第三个隔间的通风口内。请于半小时内取走。过时或重复接触,将自动销毁并视同放弃。另外,注意你们窗外的‘客人’,他们来自‘磐石国际安全顾问公司’,受雇于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远星资本’。祝你好运。”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
胖子拿着话筒,一脸懵:“啥……啥意思?谁打来的?”
陆辰却瞬间明白了!这是汉斯他们的回应!而且是以一种极其谨慎和戏剧化的方式!
非活性生物模板数据!父亲的研究笔记!
这无疑是他目前最需要的关键信息碎片!
但同时也带来了新的危险——“磐石国际”、“远星资本”!这证实了确实有第三方专业势力在追踪他们,而且背景神秘!
“时间紧迫。”“鹰眼”立刻看向陆辰,“我去取。”
“小心陷阱。”陆辰叮嘱。这太像诱饵了。
“明白。”“鹰眼”点头,身形一闪便离开了病房。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窗户翻了出去,利用外墙的凸起和管道,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向下滑去。
病房内再次陷入紧张的等待。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
陆辰的心跳有些加速。父亲的笔记……会揭示什么?
大约十五分钟后,“鹰眼”从窗户重新翻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用防水防震材料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金属盒。他快速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追踪器和爆炸物后,递给陆辰。
金属盒有简单的密码锁,密码是陆辰的生日——这又是一个强烈的身份确认信号。
陆辰输入密码,盒子“咔哒”一声打开。
里面是两样东西: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微型固态存储芯片,以及一叠用塑料袋仔细封好的、明显是复印件的泛黄纸张,纸张边缘还有德文图书馆的印章和借阅编号。
陆辰首先拿起那叠复印件。最上面一页,是父亲熟悉的、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的中文笔迹:
【19891107 慕尼黑 晴冷】
【k教授今日展示了‘海星’神经束的再生与电位模拟数据,令人震撼。但将活性组织与硅基电路直接耦合,排斥反应和长期衰变仍是噩梦。或许,方向错了?是否应考虑非活性的、但具有仿生结构的‘引导框架’?如同为电流修筑更贴合的高速公路,而非强行让血肉与钢铁共生……此思路与国内‘863’计划中关于精密定位的某些需求或有结合点,需深入论证……】
【19900315 阴】
【实验再次失败。三号样本在第七天出现不可逆的‘神经灼烧’现象。k情绪低落。我向他提出了‘引导框架’的初步构想,他未置可否,但眼神中有思考。或许,该回国了。那里有更需要突破的领域,也有……更复杂的局面。薇(陆辰母亲)来信,说孩子(陆辰)会叫爸爸了。归心似箭。】
【19910822 (字迹明显仓促)】
【有人接触我。暗示可以提供‘无限制’的实验资源和‘特殊样本’,条件是将研究方向转向‘人体适应性增强’。我拒绝了。对方未纠缠,但眼神不善。k提醒我注意安全。‘女娲’计划的概念初步形成,或许这才是更稳妥的道路。但时间……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一页页翻过,父亲当年的挣扎、思索、抉择、隐忧,跃然纸上。技术路线的分歧、来自各方的压力、对家庭的思念、对时间的焦虑……一个执着而孤独的先行者形象,越来越清晰。
他早已预见了活性融合的巨大风险,并开始探索“非活性引导框架”的“女娲”之路!
这或许就是父亲回国后,在罗布泊试图推进的方向?而“圣骸”原型体03的失控,是否最终印证了他的担忧,并促使“女娲”计划加速或转入更深层的秘密研究?
陆辰感到胸口发堵,那是一种混杂着骄傲、心痛、恍然和更沉重责任的复杂情绪。
他拿起那枚微型芯片。“键盘”立刻递过来一个特制的读取器。
插入,解密(密码依然是陆辰生日)。屏幕上快速加载出大量复杂的结构图、公式、实验参数记录。果然是“非活性生物模板”的初期设计数据和理论推演!虽然只是初期,但思路清晰,与“圣骸”那种危险路径截然不同,更强调安全、可控、可批量制备的仿生接口!
这绝对是突破光刻机精密定位技术封锁的潜在钥匙!甚至可能衍生出其他更广泛的应用!
但汉斯他们就这么给了自己?仅仅因为自己是陆建国之子?
“盒子底部有东西。”“鹰眼”突然说。
陆辰拿起芯片,发现金属盒底部还粘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是用打印机打出的、没有落款的一句话:
【“女娲”非终点,“钥匙”在你身。“磐石”目标或是“圣骸”残留物,或是你。保重,陆先生。暂别。】
钥匙在我身?陆辰下意识地又摸了摸胸口。是指那块神秘的金属碎片吗?
而“磐石”公司(第三方)的目标,除了可能从他们身上找到“圣骸”的线索,难道也包括自己?因为自己是陆建国之子,可能继承或知晓更多?
信息量巨大,危机感陡增。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再次被敲响,这次是正常的、有节奏的敲门声,伴随着护士的声音:“23床,量体温和血压。”
胖子看向陆辰,陆辰迅速将芯片和父亲笔记复印件塞到枕头下,对胖子点了点头。
胖子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却不止是夜班护士。
还有两个穿着白大褂、但气质冷峻的陌生男人,他们一左一右,看似随意地站在护士身后,目光锐利地扫过病房内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陆辰脸上。
“陆辰同志,”其中一个男人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关于你们在罗布泊地区的遭遇,以及你同伴的特殊伤势,我们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一下。”
“请配合。”另一个男人补充道,语气同样不容拒绝。
陆辰心中一沉。
真正的“客人”,终于找上门了。而且,来者不善,却又似乎……代表着某种正式的“关注”。
窗外的夜色,似乎更加深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