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封邮件发送成功。
韩奕哲靠在人体工学椅上转了半圈,盯着屏幕上“发送成功”的提示。
崔素妍案子的结案报告已经归档,附件里是过去三天监控期的所有记录:
那女孩按时上课、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周末回家见了父母、手机通信记录干净、社交媒体没有任何异常动态。
彻底结束了。
韩奕哲活动了下肩膀,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声。
桌面上还摊着几份文档,最上面是s公司支付的尾款确认单—
数字可观,够他支付三个月事务所租金,还能剩下一笔不错的盈馀。
手机震动。
李成旻:
【报告收到了。】
【干净利落,一如既往。】
【司令部的老家伙们要是知道你用他们教的法子对付一个女大学生,估计得气笑。】
韩奕哲看着这条信息,嘴角扯了扯。
【韩奕哲:
【法子管用就行。】
【你们那边最近怎么样?】
李成旻:
【老样子。】
【新来的上官爱折腾,搞什么“数字化廉政建设”,烦得很。】
【对了,上个月整理文档室,看到你们a组当年的行动记录。】
【朴志勋那小子在国情院混得不错,听说升职了。】
朴志勋。
韩奕哲对这个名字印象不深。
国防反间谍司令部和国家情报院本来就有合作,联合行动时见过几次,点头之交。
韩奕哲只记得那人总是一身熨帖的西装,说话慢条斯理,跟行动组这帮混不吝不是一路。
韩奕哲:
【哦。】
【替我恭喜他。】
李成旻:
【替你?】
【人家估计都不记得你了。】
【行了,不说了,我得去开个狗屁视频会。】
【下次吃烤肉你请客。】
对话结束。
韩奕哲把手机放到一边,拉开抽屉最底层。
不是上锁的那种—
真要紧的东西他另有地方存放—
只是个普通的金属文档盒,里面装着些“不值得藏,但也不想扔”的物件。
最上面是一个深蓝色绒面盒子。
打开。
两枚勋章躺在黑色衬布上。
左边是仁粹武功勋章,黄铜材质,已经有些氧化,但星芒图案依旧清淅。
右边是模范奖章,银质,边缘有细微的划痕。
韩奕哲拿起模范奖章,指腹摩挲着背面刻的字:
表彰其在服役期间的卓越贡献。
国防反间谍司令部。
卓越贡献。
韩奕哲几乎要笑出声。
如果“卓越贡献”指的是帮某位将军的侄子摆平酒驾撞人后的舆论危机,或是替某个财阀理事“处理”掉商业对手安插的线人,再或是用情报交换技巧从几个国会议员助理嘴里套出预算案的动向…
那他的贡献确实很“卓越”。
而且报酬丰厚。
非常丰厚。
韩奕哲把勋章放回盒子,下面压着一张照片。
国防反间谍司令部混合威胁应对局行动a组的集体照,2019年底拍的。
照片里二十多号人,清一色作战服,背景是某个训练基地的战术楼。
他站在第二排右侧,肩膀上已经是上士衔—24岁,同期里晋升最快的几个之一。
不是因为他多么“忠诚勇敢”。
是因为他活儿干得漂亮,嘴严,懂分寸,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知道收了钱就要把事办妥,知道在长官需要有人去办那些“不方便明说”的事情时,主动站出来说“我去”。
照片里的他表情很淡,嘴角有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不是骄傲。
是得意。
为自己年纪轻轻就摸到了这个体系的游戏规则而得意。
为银行账户里那些普通士兵想都不敢想的数字而得意。
为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长官拍着他的肩膀说“奕哲啊,这事交给你我放心”时的那种信任而得意。
愧疚?
一丝一毫都没有。
凭什么愧疚?
他靠的是真本事—
反审讯训练全班第一,情报分析考核优秀,实战从来都是最快完成目标的那个。
那些长官愿意给钱、给机会、给人脉,是因为他值这个价。
至于那些钱干不干净、那些事合不合法…
在韩奕哲看来,这世上绝大多数事情都不是非黑即白。
军队内部有腐败?
财阀和权力有交易?
那他正好利用这些裂缝,把自己塞进去,长成既得利益的一部分。
很公平。
直到2020年初,那场席卷整个韩国国防反间谍司令部的风暴。
其实早有征兆。
几个将军突然“提前退休”。
某个长期合作的财阀家族开始疏远。
韩国国防部内调部门的人来得越来越勤…
但一线的人总是最后知道真相的。
因为韩奕哲他们总想在大厦彻底倾倒之前,狠狠再捞一大笔!
等消息传到行动a组时,已经晚了。
高层集体爆雷,滥用职权、勾结财阀、巨额资金流向不明…
媒体虽然压住了,但韩国国防部的审计组已经进驻。
清洗开始了。
象他们这些知道太多内幕、手脚也肮脏的令人发指的一线骨干,自然在名单前列。
那段时间,韩奕哲记得自己很冷静。
甚至有点想笑—
原来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长官,背地里玩的比他们这些办事的还大。
但出乎意料的是,那些长官没有把他们推出去顶罪。
几位将军在最后的斡旋中,竭尽全力保住了一批“有能力的年轻人”。、
谈判条件很明确:
自愿上交所有无法说明来源的资产,签署自愿退役申请,以“个人原因”离开军队,换取法律上的自由身。
作为补偿,每个人都会得到一枚仁粹武功勋章和模范奖章—
“表彰你们这些年对国家的贡献”。
很体面。
体面到韩奕哲签字时,甚至有点感激那些老家伙。
不是感激他们的“仁慈”,是感激他们的“务实”。
留着他们在外面,总比送进去之后乱说话要好。
这是交易。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但他接受这个交易。
上交资产时,他看着银行账户里的数字归零—那些灰色收入的部分。
合法薪水和奖金留了下来,不多,但够他租几个月房子。
退役文档上写的是“荣誉退伍”。
父母收到复印件时,在电话里高兴得声音都在抖:
“我们奕哲真厉害!这么年轻就荣誉退伍了!还有勋章!”
韩奕哲没纠正。
没必要。
韩奕哲合上勋章盒子,放回抽屉。
现在他是韩奕哲,私家侦探,事务所开在清潭洞,接的活儿时薪不低但不算稳定,存款数字正在稳步增长—
距离在江南区买套象样公寓,再租一间事务所的目标,还有一段路,但看得见希望。
韩奕哲关掉计算机,起身走到窗边。
凌晨的清潭洞安静得象个模型。
远处有几栋高级公寓还亮着零星灯光,大概是哪些财阀理事或明星还在熬夜。
那些窗户背后的生活,和他隔着一条汉江的距离—
不是地理上的,是阶级上的。
但韩奕哲不急。
以他的能力、人脉、和那种“只要钱到位什么都能办”的职业态度,迟早能挤进去。
买房子,置地,在江南区站稳脚跟。
这是韩奕哲给自己定的中期目标。
很务实。
很现实。
很韩奕哲。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银行app的推送:
【账户入帐通知】
金额:?8,700,000
馀额:?42,356,200
备注:s娱乐—安全顾问服务费
四千两百万韩元。
韩奕哲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心情不错。
崔素妍这个案子,前后不到一周,刨去给李成旻的“信息咨询费”和几项杂支,净赚不少。
加之之前几个零散委托的积蓄,存款终于突破四千万关口。
离江南区的首付又近了一步。
他打开房产app,熟练地输入筛选条件:
江南区、60-80平米、10年以内房龄、价格区间…
跳出来的结果依旧让他皱眉。
最便宜的一套,63平米,2015年建,标价12亿8千万。
他还差…大约三亿四千万。
韩奕哲关掉app,没有沮丧,反而有种“目标明确”的踏实感。
他知道自己能做到。
无非是多接几个像s这样的大客户,或者运气好接到一两个“油水特别厚”的委托。
以他现在的名声,处理崔素妍的事虽然保密,但圈内人能看到结果,机会总会来的。
墙上的钟指向两点。
韩奕哲走回办公桌,打开那个《个人事务处理备忘》文档。
第三条:
回仁川延寿区父母家—预计停留2天。
光标在这一行闪铄。
他该回去了。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七个月,父母在电话里催了不下十次。
母亲总说“做了你爱吃的辣炖牛肉冻在冰箱里”,父亲总问“首尔工作顺不顺利”。
回去很简单。
坐列车四十分钟到仁川站,转公交十五分钟到延寿区,再走五分钟就到家门口。
但他没动。
手指悬在键盘上,良久,他按了退格键,整行文本消失。
然后重新输入:
回仁川延寿区父母家—预计停留2天。
事务所租金续缴—3月15日前。
车辆保养—里程数已到。
删除线。
不是不去,是…还没准备好。
韩奕哲向后靠进椅子,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盯着天花板。
他在想,如果现在回去,父母会看到什么?
一个25岁、荣誉退伍、戴着勋章、在首尔当“安全顾问”的儿子—
听起来很不错,对吧?
但他们会问细节。
“安全顾问具体做什么?”
“工作危险吗?”
“收入稳定吗?”
“有女朋友了吗?”
每一个问题,韩奕哲都需要准备一个“安全版本”的答案。
工作:“帮一些公司做风险评估和应急预案。”
省略跟踪、监控、信息搜集和偶尔的威胁。
危险:“不危险,主要是文书工作。”
省略某些委托确实需要面对不太友善的对象。
收入:“还不错,够用。”
省略具体数字和灰色收入部分。
女朋友:“暂时没有,忙。”。
省略几天前刚和客户旗下的偶象组合的队长上了床。
这不是欺骗。
这是…信息过滤。
为了保护父母。
也为了保护自己。
韩奕哲很清楚父母对他的期待。
他们是普通的仁川市民。
他们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儿子“在军队里有出息”“年纪轻轻就是上士”“还拿了勋章”。
他们不需要知道,那些“出息”背后是多少游走于灰色地带的交易。
他们不需要知道,那些勋章是用什么换来的。
他们更不需要知道,他们的儿子现在做的工作,很多时候依然在利用那些在军队里学到的“不太光彩”的技巧。
让他们保持那个“干净、有出息”的儿子的想象,比让他们接触残酷的真相要好。
这是韩奕哲的逻辑。
很冷酷,但很务实。
韩奕哲无法面对父母担忧的眼神—
不是担心他过得不好,是担心他“走错了路”。
而韩奕哲无法解释的是:
在他看来,那条路恰恰是最对的路。
利用规则漏洞,积累资源,向上爬,有什么不对?
但这话不能说。
所以不如不见。
等他在江南区买了房子,有了真正“体面”的事业,有了能带回家的、家世清白的女朋友,再回去。
那时候,他就能理直气壮地说:“我过得很好。”
而不用解释“好”是怎么来的。
手机又震。
这次不是工作消息。
柳智敏:
【难得的午休,但我睡不踏实。】
【刚梦见我们在浴缸里,你居然往水里倒沐浴露说这样能省水费!】
【你是不是穷疯了?!】
【猪猪蛇震惊表情包!】
韩奕哲看着这条信息,愣了两秒,然后笑出声。
韩奕哲:
【我擦,是个好主意。】
【下次试试。】
【柳智敏:
【你敢!】
【而且浴缸那么小,沐浴露滑溜溜的,摔倒了怎么办!】
韩奕哲:
【摔倒医疗费你出,记得提前转帐。
柳智敏:
【韩奕哲!!!你这人有没有一点浪漫细胞!】
【猪猪蛇疯狂踩踏表情包!】
韩奕哲:
【浪漫不能当饭吃。】
【江南区房价一平米两千多万。】
【你出钱?】
柳智敏:
【…】
【那你攒多少了?】
【够首付了吗?】
韩奕哲想了想,回了个数字:
【四千两百万。】
【还差三亿多。】
柳智敏:
【……】
【我突然觉得你有点可怜。】
【要不我借你点?】
【虽然我也没有很多钱…】
韩奕哲:
【你还是先还债吧,委托费…】
柳智敏:
【呵呵,今天天气不错。】
【猪猪蛇抱被子滚走表情包!】
对话结束。
韩奕哲放下手机。
和柳智敏聊天总是这样—
前一秒还在想沉重的事,后一秒就被她带到莫明其妙的频道。
浴缸、沐浴露、水费…这种毫无意义的斗嘴。
韩奕哲不需要向柳智敏解释过去,不需要掩饰自己对钱的执着,甚至不需要为“想买江南区的房子”这种功利的目标感到羞耻。
因为她似乎…完全不关心这样的他。
抠门,现实,毒舌,但有用。
简单直接的关系。
挺好的。
韩奕哲重新看向计算机屏幕,看着那条带删除线的“回仁川”。
他最终没有彻底删除它。
只是加了个注释:
回仁川延寿区父母家—预计停留2天,暂缓,待江南区购房目标实现30后
保存文档,关机。
显示器暗下去,房间陷入昏暗。
他起身走向卧室,途中经过书架,目光扫过那些专业书籍—
《犯罪心理学》《危机干预手册》《韩国刑法典注释》。
这些都是工具。
和他过去在军队里学的那些技巧一样,都是用来达成目的的工具。
而他的目的很明确:
在江南区买房子,站稳脚跟,过上有选择权的生活。
至于手段是否完全干净…
在他看来,只要不触犯那些真正会进去的法律底线,其他都是可以灵活处理的“灰色地带”。
这是他的职业操守。
很灵活,但很实用。
躺到床上时,已经是两点四十七分。
单人床不大,但足够。深灰色床单是新换的,没有褶皱。
韩奕哲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运转。
明天做什么?
既然决定暂缓回仁川,那这两天就该好好规划接下来的业务拓展。
s这边的定期合作已经敲定,但一个月一次的培训收入有限。
需要开拓新客户。
jyp那边可以接触一下。
starship也是潜在客户。
还有那些通过李成旻介绍来的“私活”…
想着想着,睡意渐浓。
在彻底睡着前,韩奕哲最后想的是:
等我真的在江南区买了房,父母应该就不会担心了吧。
到时候,我就能堂堂正正地回去,告诉他们:
“你们的儿子在首尔过得很好。”
至于“好”的背后是什么…
他们不需要知道。
那是我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