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首尔大学冠岳校区对面,一家名为“paper&ffee”的二楼窗边。
韩奕哲将最后一口金枪鱼三角饭团咽下,塑料包装纸在他手里被揉成紧实的一团,精准地投入三米外的垃圾桶。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面前的笔记本计算机屏幕。
屏幕被分割成四个局域:
左上角是dc side论坛的实时监控界面—
一个脚本程序正在爬取崔素妍账号的最新动态。
十分钟前,她发布了一条新帖子:【账号即日起交由朋友管理。本人因学业原因暂时退圈。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下面已经有两百多条回复,大多是惋惜和不舍。
右上角是首尔大学校园门禁系统的非实时数据流—
通过李成旻提供的“后门”,他可以获取到崔素妍学生卡最近三次的出入记录。
最后一条是18:02,从正门离开。
左下角是手机基站信号轨迹图。
代表崔素妍手机的那个红点,此刻正稳定地沿着首尔地铁2号线的地面线路移动,方向是蚕室站—从那里换乘7号线,可以直达瑞草区盘浦洞。
右下角是一个简洁的文本记录窗口,上面列着几条评估标准:
【行为固化期监控协议—第一阶段评估清单】
情绪稳定性:待观察(72小时)
韩奕哲的右手搭在触控板上,食指轻轻滑动,调出另一个界面。
那是崔素妍的网络行为分析报告。
关键词提取结果显示:
“kara”,“柳智敏”
取而代之的是“微积分”“教育心理学”“教师资格证”等学业相关词汇。
搜索记录分析:
中午时她集中搜索了“跟踪罪韩国法律”“心理治疔首尔大学校内资源”“双性恋社会认知”等话题。
下午两点后,搜索内容变为“瑞草区家庭诊所”“教师资格证考试时间”“首尔大学休学申请流程”。
韩奕哲轻轻点头。
高智商个体的优势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当她们认清现实,计算得失后,行为修正的速度和彻底程度远超常人。
崔素妍不是“放弃”了执念。
她是把那份执念,连同与之相关的所有情绪、冲动、幻想,一起打包,粘贴“代价过高”的标签,存进了大脑某个角落的“不划算项目”文档夹。
然后转身,走向对她来说更安全、更可控、更符合社会期待的人生路径。
这比那些哭闹、纠缠、不死心的跟踪者要好处理得多。
韩奕哲合上笔记本计算机。
窗外,冠岳区的夜色已经浓重。
街道对面,首尔大学的校园里灯火通明,图书馆的窗户透出整齐的白色光块,象一座发光的蜂巢。
他看了眼手表:19:20。
距离约定的烤肉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韩奕哲收拾好东西:
苹果笔记本装进防水背包,长焦相机收进专用的软包,动作流畅,没有一丝多馀。
离开咖啡馆前,他去吧台续了杯可可奶。
女店员—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戴着圆框眼镜的女孩接过他的杯子时,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韩奕哲已经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羊毛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象是附近大学的新生或者某家公司的练习生。
“您坐的时间好长呢。”女店员小声说,把装满可可奶的杯子推过来。
“恩。”韩奕哲接过,“你们家视野好、环境好。”
他指的是二楼窗边的位置,正对首尔大学正门。
女店员笑了:“是啊,很多客人都喜欢那个位置。不过您带着计算机,是在写论文吗?”
韩奕哲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他抬起眼,看向女店员,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近乎礼貌性的弧度:“差不多。”
他没有解释“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就象他不会解释,过去六个小时里,他坐在那个位置上,用那些精密设备监控着一个十九岁女孩的一举一动,用心理学模型分析她的行为模式,用法律边缘的手段迫使她做出“正确”的选择。
这些,都不需要解释。
他只是一把刀。
刀不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锋利,为什么能干净利落地切开目标。
刀只需要在被需要的时候,出鞘,完成工作,然后归鞘。
如此而已。
韩奕哲端着可可奶,走出咖啡馆。
冬夜的寒气瞬间包裹全身,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韩奕哲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方向走,步伐不疾不徐。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掏出来看,是总经纪人发来的信息:【到了吗?】
韩奕哲单手打字回复:【地铁上。十五分钟。】
发送。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向夜空。
首尔的夜晚很难看到星星,只有城市灯光在低矮的云层上反射出的橘红色光晕。
但今晚月亮很清淅,半轮弦月挂在天际,冷白的光洒在街道上。
地铁站入口就在前方,向下延伸的阶梯里涌出温暖的气流和人声。
韩奕哲将剩下的可可奶一饮而尽,纸杯扔进垃圾桶,随着人流走下阶梯。
他的思绪已经切换到下一个场景:
清潭洞的烤肉店,暖和的包间,烤盘上滋滋作响的韩牛,以及某个肯定会因为他迟到而絮絮叨叨抱怨的女偶象。
还有总经纪人—
那个对他手段感到不适,却又不得不依赖他能力的经纪人。
韩奕哲很清楚总经纪人在想什么。
那种矛盾,那种挣扎,那种“需要刀又怕被刀割伤”的谨慎。
他理解。
因为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而他的应对方式很简单:
继续做好自己的工作,拿自己该拿的钱。
不越界。
不矫情。
不解释。
这是他在那个体系里学到的生存法则。
也是他现在能在这个灰色地带活得还算自在的原因。
地铁进站,车门打开。
韩奕哲走进去,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列车激活,加速,窗外的灯光连成流动的线条。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自动调出清潭洞“味家”的地图定位、包间布局、逃生信道位置、以及周围三条街区的实时路况—
这是职业习惯,无论去哪,都会提前把环境信息录入大脑。
然后,韩奕哲想起柳智敏早上在更衣室里,因为被吉赛尔调侃内裤款式而炸毛的样子。
想起她脸颊通红、又羞又恼、但眼睛亮晶晶的模样。
女孩指着窗外:“你看,首尔大的图书馆好亮。”
男孩凑过去看:“恩,明天考试,现在肯定很多人熬夜。”
他们不知道,就在十分钟前,同一个位置上,有人用专业设备监控着一个女孩的人生转折点。
他们也不知道,那个女孩此刻正坐在开往瑞草区的地铁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灯火,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的人生,因为某个她甚至不知道存在过的“交易”,被彻底改变了轨道。
而促成这一切的那个人,此刻正坐在地铁上,闭目养神,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烤肉晚餐。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
有人在光里,有人在影里。
有人在舞台上发光,有人在暗处确保那束光不会熄灭—用他们自己的方式。
总经纪人推开移门,回到包间时,小菜已经上桌了。
八个小巧的陶瓷碟子摆在烤桌边缘:泡菜、腌箩卜、酱黑豆、凉拌菠菜、辣拌蕨菜、酱螃蟹、煎鱼饼、还有一小碗冰镇过的水泡菜。
柳智敏正在偷吃酱螃蟹—
用筷子夹起一小块,迅速塞进嘴里,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地坐直。
金冬天在认真地把泡菜里的辣椒籽挑出来。
吉赛尔和宁艺卓已经结束了游戏,两人凑在一起看手机上的什么视频,偶尔发出轻笑。
“欧巴回来了!”
金冬天第一个发现,举起筷子指着柳智敏,“欧尼偷吃螃蟹!”
柳智敏瞪她:“我就吃了一块!”
“一块也是偷吃!”
“那你也吃!给!”柳智敏夹起一块,直接塞进金冬天嘴里。
金冬天猝不及防,鼓着腮帮子瞪大眼睛,样子像只受惊的仓鼠。
总经纪人看着这一幕,刚才在走廊里的那些沉重思绪,象是被这温暖的画面轻轻推开了一些。
他走回座位,坐下。
“韩顾问还有十五分钟到。”
总经纪人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肉可以开始准备了。”
柳智敏立刻举手:“我去跟厨房说!”
“坐下。”总经纪人看了她一眼,“服务员会来。”
柳智敏撇撇嘴,但还是乖乖坐好。
总经纪人拿起茶壶,给每个人的茶杯续上热水。
热气升腾,模糊了视线。
他看着茶杯里晃动的倒影,看着倒影里四个女孩模糊的身影,看着窗外庭院里那轮清淅的月亮。
一期一会。
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个词。
然后举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
就象这个房间里的空气,就象这四个女孩带给他的感觉。
温的。
不烫,不冷,刚好是可以握在手里、喝进胃里、暖到心里的温度。
这就够了。
其他的,那些关于手段、关于代价、关于现实困境的思考,可以暂时放一放。
至少今晚,在这个有烤肉、有笑声、有月亮的夜晚。
可以暂时放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