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小广场,经年不用的大屏罕见的点亮起来。
一堆人手忙角落的收拾完毕,地上甚至铺了旧货市场淘来的地毯,用胶带固定着。
“怎么样,有点意思吧?”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人擦了把汗,满意的看着他们临时搭起来的舞台。
“像演唱会似的”。
“什么叫像,咱这就是演唱会!”
“嗐,谁家演唱会就唱一首歌啊。”说完这话,年轻人感觉自己有些扫兴,不好意思的望了一眼这些人。
那个黄毛是楼下理发店的学徒,总给他免费修鬓角;正在调试大屏的是隔壁租客小陈,是刚毕业的大学生;蹲在地上检查线路的是负责这局域的快递员大刘,他们常在早餐摊碰见。
还有,千里之外唱完酒吧夜场就匆匆赶来的华姐。
“那就当是粉丝见面会。”华姐声音嘶哑,透着疲惫,但脸上却挂着笑。
作为这帮人里最懂音乐的人,制作v、联系设备,她出力最多,“来,先彩排下,正好让我们这帮初代老粉先饱饱耳福。”
“好,……”小伙子站到台上,拿起麦克风,张了张嘴,声音哽住了。
黄毛咧嘴笑,露出坑坑洼洼的牙齿:“咋了,之前老在厕所唱歌,今晚咱们在这么敞亮的地方唱,没人敲窗户,不习惯喽。”
“歌手永远都需要观众的,来,我带了荧光棒的!”
华姐分发完荧光棒,来到舞台对面,席地而坐。
黄毛笑嘻嘻地凑到另一边,骼膊一伸,也揽住了身边大刘的肩膀。小陈从调试屏的梯子上跳下,拍了拍手上的灰,乖巧的盘坐在地上。本来蹲着的民工老张略微迟疑一下,拍拍身上的灰,也挨着坐到了一排。
坐下后,他转身朝不远处的工地上招呼了一嗓子。
天南海北、身份各异的一行人,此刻象相识多年的老友静静坐在一起。
暖黄的夕照将他们参差的身影拉得斜长。
晚上七点五十五分,风有些起了。
直播间里,预约人数在不停的跳动,十五万、十六万……
【这世界我来过】的账号从来不曾出现过的数字,如果是之前,他大概会几天都睡不着觉,但此刻他的内心却异常的平静。
晚上八点整,幕布亮起,屏幕上是简单的几行大字:
无名的人-(献给所有顶天立地却平凡普通的你)
作词:厉飞雨。
作词:厉飞雨。
弹幕涌来:
“小哥我们来了!”
“从热搜过来的,泪目”
“又是命题作文哦,这歌不好写,拭目以待,啊!拭耳待听”
“小哥咋没署名呢,演唱者呢?”
“这就开始了啊!赞什么的,还真不习惯~~”
钢琴声响起,这首歌的前奏是平静的,没有特别抓耳,但给人一种娓娓道来的感觉。
在地球上,这个词曲其实经历了70遍的反复修改,正如主创团队所说,它是送给所有普普通通人的礼物。
背后屏幕上,画面开始播放。
那是暴雨的夜晚。
凌晨空荡的马路,电动车灯划破黑暗。
穿着外卖服的人浑身湿透,不慎摔倒在雨水里,顾不上擦拭,他急忙爬起,踉跟跄跄的跑到快餐店柜台前。
画面里可以清淅看到,接过餐盒时冻得通红还在流血的手。
“是小哥本人吗?他好象就是个外卖员”
“不是,好象是个中年人“
“有一说一,v有点粗糙”
这时,歌声响起,他的嗓音并不高亢,甚至有些低沉,带着一点毛不易式的、未经雕琢的沙哑。
【我是这路上没名字的人
我没有新闻没有人评论
要拼尽所有换得普通的剧本】
难怪说这是送给普通人的歌,开篇即点题。
我们是尾号7314、是送餐的,是打工的,我们有很多很多身份,但没人记得住我们的名字。
名字是什么,是我们在这个世上留下的签名,是印记。
小白龙终其一生,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名字,赈早见琥珀主。
但它是河川之神,带着主角光环,而我们芸芸众生,所念所求,无非是家人平安,健康幸福。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普通的剧本,还要拼尽所有。
这三句歌词一出,屏幕上已经满屏的感叹号。
“才开始,已经要哭了怎么办?”
“这词有点过了,直往心口上扎啊”
“卧槽,我感觉这歌词要封神”
小伙子的歌声在继续。
今天的他刻意穿上一件整洁但洗的有些泛黄的衣服,仔细看领口的铭牌,其实能看出它是一件工服。
那曾经为数不多的一份让他感觉体面的工作,会统一发工服,会有员工聚会
他不理解女同事对工服的抱怨,
于他,
那是一种踏实的幸福,虽然仅仅三个月就被裁掉,但他很知足了,甚至还因为这件衣服没被收回而窃喜。
【我是离开小镇上的人
是哭笑着吃过饭的人
是赶路的人是养家的人
是城市背景的无声】
歌词朴素,没有任何宏大叙事。
普通人的注脚就是这么简单,我来自小镇,我哭过、我笑过,我走过城市,没发出任何声响。
所以,电影、小说、剧本,一切造梦的地方都没有普通人的身影,因为普通人的人生就是这么无趣。
谁会在意普通人呢?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但这首歌,他没有自怨自艾,也没提供虚假的鸡汤,而是在后边的歌词里给了答案。
【我不过想亲手触摸弯过腰的每一刻
这哽咽若你也相同
就是同路的朋友】
这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除非他们是同路人。
身后的大屏幕上,画面切换。
一个身上全是泥灰的农民工,推开简陋的家门,满身疲惫,却带着满面笑意。
媳妇、孩子迎上前去。
他笑哈哈的拉开鼓鼓囊囊的外衣,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了裹得严严实实的烤鸭。
“还热着嘞。”看着高兴的蹦起来的孩子,他黝黑的脸上写满骄傲。
台下,本是来捧场的工友陷了进去,有人假装咳嗽,准备偷偷擦眼睛,却因为手上的水泥作罢。
对于这些钢筋水泥作伴的人,他们以为自己早就练就了铁石心肠。可是那一句“养家的人”不知怎么就戳到肺管子里。
不远处,一对驻足的情侣,女生屏幕微亮的手机还保持着录像的姿势,人却已经哭成了泪人。
同时,她又觉得自己只是和男友甜甜蜜蜜的吹吹晚风,结果突然在路边哭得稀里哗啦好莫明其妙,擦擦眼泪正要给男朋友解释说我只是想我爸了,这才发现身边自诩钢铁直男的男友肩膀一耸一耸,撇着嘴,正在极力控制眼框里泪水不掉下来。
此时的直播间弹幕上刷个不停:
“杀我别用家人刀,哭得停不下来了。”
“说起来真好笑,我爸真给我买过这种烤鸭,可我当时说这种路边摊都是激素鸭,哈哈,我真t是个畜生呀,活该我现在没有机会道歉了。”
“在宿舍哭成傻逼,舍友围观我了十秒钟,现在是我们四个人哭成傻逼,后面那v谁搞的,配这歌简直太催泪了!”
“没人发现那就不是专业v嘛,真实的最纯粹普通人的生活记录!”
“用心了啊,小哥。”
“已转发,让我妹一起哭。”
直播间右上角的数字在快速的增长,五十万、五十五,六十万……,而这个上升的速度随着一句话的出现直接燃爆了!
那句话是:“对不起,小哥,对不起,厉飞雨,我不该怀疑你们的,当捐款退回来的那一刻,我其实就知道我错了。可惜世事没如果,求你不要关闭打赏,不然我会内疚死的!”
伴随着这句话,是一个嘉年华特效。
这句话一出,屏幕前很多的人直接泪崩了。
比好人更让人感动的,是一个内疚的好人。
何况这个好人点出来一个大家都不愿意面对的事实。
那就是,这首歌代表着小哥生命的燃尽,无论多么绚烂,在捐款退回的那个刹那,他的结局已经写完了。
“对不起,小哥。
对不起,厉飞雨!”
满屏的礼物伴疯狂绽放,象是送别的烟花。
“大家理性点,这个应该不是小哥想要的结果。这个社会,这样的人真的快绝迹了!厉飞雨也是,平心而论,这首歌让我卖一千是真不舍得。”
“我靠,上边是百万大v出没,合影!”
“人家是词神,网红只是附带。词神都点赞的歌,厉飞雨牛逼!!!”
“只有我注意到,林秋说完这话刷了十个嘉年华嘛~~果然还是一贯的心口不一”
“这歌词认谁来不得夸一句!”
“歌手唱功并非很高,但很难超越!”
林秋憋不住,在评论区又丢下一句话,可能是怕被骂,甩手又是十个嘉年华。
大家这才意识到,这次的直播不知道有多少圈里人在这里,只有林秋性情中人而已。
虽然才只有半首,但大家都知道这首歌已经封神了!
平心而论,小哥的技巧普通,但这首歌无关技巧,只有感情。
明星或许能唱这首歌,但不可能成为这首歌。
此时的音乐变得激昂,小哥用未经雕琢的嗓子和最直白的情感将这首歌最高的情绪顶了起来。
【致所有顶天立地却平凡普通的
无名的人啊我敬你一杯酒】
屏幕内外、台上台下。
粗粝的、沙哑的、清脆的、高亢的,各种声音不约而同的跟着哼唱起来。
我们都是无名的人,努力的生活,平凡而伟大。
【敬你的沉默和每一声怒吼
敬你弯着腰上山往高处走
头顶苍穹努力地生活】
这时,激昂的伴奏如潮水般退去,只有几个干净钢琴音符回荡。
这片短暂的空白里,小哥忽然特别不舍得,如果时间能停留在这个时刻就好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象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当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时,是一种近乎呢喃的腔调:
【无名的人啊车来啦】
轻轻的六个字,象在每个人肩头拍了一下,提醒他们到了告别的时间。
【太多牵挂就别回头啊】
是啊,太多牵挂,不回头就是最深的温柔。
【无名的人啊车开啦】
【往前吧带着你的梦】
钢琴音微微扬起,象一声悠长的汽笛。
歌声彻底落下。台下和直播间象是约定好了一样点下了暂停键。
几秒钟后,几位粗犷的农民工带头喊起好来,有的还怕冷清,摘下安全帽咚咚的敲起来。
第一排的花姐破涕为笑,跟着鼓起掌来,又笑又哭。
“安可。”
“小哥再来一首。”
“感谢现场有你们陪他,泪目,原谅这个世界5分钟!”
小哥眨眨眼,抬头望向天空,弹幕上立刻发出成片的“小哥别哭”。
他低下头,眼睛红着,脸上却在笑:“对不起,我都有点紧张了,从来没这么多人听我唱歌,这首歌叫《无名的人》,送给每一个平凡普通的人。”
“谢谢你们,我叫向学州。”
倾刻间,弹幕象是漆黑的夜空点亮一颗颗星光。
“我叫高启龙。”
“你好,我叫张明伟。”
“向学州,你好,我叫杨益微。”
“我叫刘梅。”
“向学州,你好,我叫张建国,是个电工。”
“王海霞,超市收银员,在听。
“李响,大三学生。谢谢你,向学州。”
“赵志勇,光荣的人民教师。
一个个普通的名字跳跃出来,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鲜活的承载着各自悲欢的平凡人。
当这些名字出现的时候,这场直播注定要加载史册。
越来越多的人添加。
向学州的泪水已经止不住的流淌,就在他的声音已经哽咽到抽泣的时候。
一个名字,简简单单,没有任何符号,就这么平平无奇的出现,却有种神奇的魔力,瞬间将这条肆意流淌的姓名长河冰封。
【向学州,你好,我是厉飞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