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住！给本王顶住！”汉阳王在高台上声嘶力竭，但命令已经难以传达。
前线攻城部队被城头守军和升级版的镇岳炮反击，后方和侧翼被百姓人潮冲击，整个大军阵脚已乱。
最可怕的是，军心，正在崩塌。
许多士兵看着那些如同疯魔般冲来的百姓，看着他们简陋的武器和破旧的衣衫，看着他们眼睛瞪大的双眼，眼中那冷冽的光芒，握着兵器的手，开始颤抖。
他们为什么而战？
为了王爷的皇图霸业？
为了世家老爷许诺的荣华富贵？
那这些百姓又为什么而战？
他们甚至没有像样的武器和铠甲。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败了……败了……”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如同瘟疫般蔓延。
“逃啊！”
“快跑！”
局部溃退，开始演变成全线崩溃！
攻城部队如潮水般退下，与后方混乱的部队挤在一起，互相践踏。
督战队砍杀了几人，立刻被溃兵淹没。
兵败如山倒！
赵弘毅被亲卫架着，混在溃退的人流中。
他耳朵已经在流血，脑袋嗡嗡作响，眼神涣散。
他看到了西南方向无边无际的百姓人潮，看到了己方大军是如何在这“乌合之众”的冲击下崩溃的。
他忽然想起喻万春说过的话，“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多助之至，天下顺之……”
道……
民心……
原来，先生守的，真的不是一座城，一个皇子。
他守的，是人心。
一股冰冷的绝望，混杂着无尽的迷茫，将他彻底淹没。
他读了那么多的书，追求了这么多年的功业，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手中的刀，到底在为什么而挥？
另一边，赵弘谦所在的朝阳门方向，也发生了溃退。
他比大哥更早看到了百姓援军，更早明白了其中意味。
他没有试图阻止溃败，只是静静地坐在马上，望着西南方那沉默而汹涌的人潮，望着汴京城头残破却挺立的旗帜，望着内城观星台的方向。
“先生……你赢了。”他低声自语，“不是赢在谋略，不是赢在火器……是赢在，你真正懂得了，并且践行了‘民贵’二字。”
他调转马头，对身边尚且完整的亲卫队下令，“收拢部队，向中军靠拢，保护父王……撤离。”
他知道，这场仗，汉阳王一系，已经彻底输了。
输掉了军队，输掉了大势，也输掉了……人心。
中军高台，汉阳王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大军土崩瓦解，看着那代表无上权威的帅旗在混乱中倒下，看着徐文若瘫软在地失禁，看着身边将领或逃或降或面如死灰。
他拄着剑，站在高台边缘，身形仿佛瞬间佝偻了许多。
“民心……民心……”他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忽然仰天大笑，笑声悲怆而疯狂，“哈哈哈！赵德全啊赵德全！你算计一生，征战半世，最后……竟败给了这些泥腿子！可笑！可笑啊！！”
他猛地看向汴京城，看向观星台的方向，眼中燃烧着怨毒与不甘：
“喻万春！本王输了！但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这天下，迟早还要大乱！本王在地狱里……等着你！！”
说完，他猛地举剑，就要自刎！
“父王！不可！”及时赶到的赵弘谦飞身扑上，死死抱住他的手臂，“留得青山在！我们还有汉阳基业！还有世家支持！退回去，还有机会！”
汉阳王挣扎了几下，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睛，看着远处彻底崩溃的战场，那口气终于泄了。
长剑“哐当”落地。
“走……”他颓然吐出这个字，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在赵弘谦、赵弘毅和最后一批忠心将领的保护下，汉阳王带着残兵败将，向着西北方向，仓皇溃逃。
身后，是熊熊燃烧的营地，是丢弃如山的辎重，是无边无际的百姓欢呼，以及汴京城头那终于挺直脊梁的守军。
血月，不知何时已经隐去。
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漫长而残酷的一夜，终于过去。
黎明到来。
汴京城门，缓缓打开。
浑身浴血、疲惫不堪却精神亢奋的守军，相互搀扶着，站在城门两侧。
杨二拄着砍刀，站在最前面。
他望着城外。
硝烟未散，尸横遍野。
但在那片血色狼藉之中，无数百姓正安静地站在那里。
他们衣衫褴褛，很多人身上带伤，手中的农具还沾着血。
他们沉默着，望着洞开的城门，望着城头飘扬的、残破的十贯盟旗帜。
没有欢呼，没有喧嚣。
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寂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东西，在空气中流淌。
喻万春走出了城门。
他依旧是一身青衫，经过一夜鏖战，却依然整洁，他走向百姓。
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在旁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上前。
两人对视。
老者想要跪下，却被喻万春快步上前，稳稳扶住。
“老人家，使不得。”喻万春的声音有些沙哑。
老者老泪纵横，“喻先生……我们……我们没来晚吧？”
喻万春环视着眼前这些朴素而坚定的面孔，目光扫过他们手中简陋的武器，扫过他们脸上的疲惫与伤痕，扫过他们眼中那明亮的光芒。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所有百姓，对着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不晚。”他直起身，声音清晰而有力，传遍四野，“诸位乡亲，来得正好！”
“是你们，守住了汴京。”
“是你们，告诉这天下，民心不可欺，民力不可侮！”
人群静默了一瞬。
随即，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里面也夹杂着哭泣的声音！
泪水混合着血污，流淌在无数张饱经风霜的脸上。
那不仅仅是胜利的喜悦，更是一种被看见、被承认、被尊重的宣泄！
杨二看着这一幕，再也忍不住，掩面拭泪肩膀剧烈的耸动。
城墙上下，守军与百姓，欢呼声连成一片，汇成滚滚声浪，直冲云霄，仿佛要驱散所有阴霾，迎接一个崭新的黎明。
喻万春站在人群中央，望着东方越来越亮的天空。
这一战，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