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阳王中军,一座独立的营帐内。
赵弘谦和赵弘毅相对无言。
帐外传来的震天鼓声和喧哗,如同战鼓响彻在心头。
“父王要决战了。”赵弘毅声音发涩,“不计代价,三日破城。”
赵弘谦看着摇曳的烛火,“青牛山惨败,父王输不起,也不能再拖了。只是这般强攻要死多少人?”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赵弘毅习惯性地反驳,但语气却没了往日的斩钉截铁。
青牛山那片血肉地狱,仿佛就在眼前。
“大哥,”赵弘谦忽然抬起头,“若城破,先生他”
赵弘毅身体一僵,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怎么知道!他是敌人!是害死张浩和五千弟兄的元凶!父王说了,要他的人头”
“可他是我们的先生!”赵弘谦声音提高,“他教我们读书明理,教我们为将之道,教我们‘民贵君轻’!他现在在守城,守的是汴京百万生灵!大哥,攻城战一旦开始,就是真正的修罗场,你我都将手上沾满守军的血,也可能沾上先生的血。你准备好了吗?”
赵弘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狠话,却发现自己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他眼前闪过喻万春在明理堂讲课时的样子,阳光洒在青衫上,那么高大光明;又闪过青牛山想象中血肉横飞的惨状,还有父王那冰冷决绝的命令。
忠?孝?师?道?
这些原本清晰的概念,此刻如同乱麻,死死纠缠着他的心。
“别问了!”他最终低吼一声,像是逃避般抓起头盔,“我是汉阳王世子!我的职责是攻城,是取胜!其他的等打完仗再说!”
他戴上头盔,遮住了眼中那抹挣扎,大步走出营帐,融入外面沸腾的战争洪流。
赵弘谦没有动,他依旧坐在那里,看着烛火,仿佛要透过这微弱的光,看清这漩涡般吞噬一切的乱世迷局。
汴京城内,一处隐蔽的安全屋。
十七,现在已经化名为陈平,正听杨大低声交代。
“汉阳王开始清查内奸,你们那条线很危险。老张没了,药铺李掌柜和码头孙把头我们已经安排转移。你是最关键的一环,汉阳王的人迟早会顺着线找到灯笼铺。”杨大独臂拍了拍十七的肩膀,“阿旺兄弟,你就留在这里,哪里也别去。外面马上要打大仗,乱得很。等风头过了,先生另有安排。”
陈平点点头,心中却没有多少劫后余生的庆幸。
老张死了,李掌柜和孙把头也暴露,这一切都因他们传递了那份假情报。
青牛山的胜利,建立在五千条人命和自己同伴的牺牲之上。
“杨大哥,”他忽然问,“我们做的是对的吗?”
杨大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中的迷茫,叹了口气:“这世道,哪有什么绝对的对错。”
“可是先生说过,汉阳王的兵打进来,无非是换一个皇帝。”
“可换了皇帝又能怎么样呢?”
“他坐在高高的皇位之上,只是等着下一个人来打而已。”
“城里像陈婆婆那样的百姓,十贯盟的兄弟,我们这些人,依旧是这样个样子生活。”
陈平沉默,静静地听着。
十贯盟的这位先生竟然想从上往下的推翻一切,这可能吗?
“我们想活着,想好好活着,想让那些对我们好的人也活着,那就得让汉阳王败。至于手段战场上,你死我活,谈不上光彩不光彩。”
杨二声音低沉,“我大哥的胳膊,是汉阳王的兵砍掉的。”
“永定门失守过,当时他们冲进百姓逃难的队伍,见人就杀”
“你说,谁对?谁错?”
十七默然。
乱世如炉,众生皆苦。
善恶对错的界限,早已被血与火模糊。
安全屋外,隐约传来号角声和遥远的喊杀声。
汉阳王发动的决战,开始了。
子时刚过,原本漆黑的夜空,不知何时被一层诡异的暗红色笼罩。
一轮硕大的月亮升起,却散发着血一般的光晕,将大地染上一层不祥的殷红。
血月临空,大凶之兆。
但这凶兆,未能阻止战争的脚步。
“进攻!!!”
随着汉阳王中军一声令下,上百架巨型石炮同时发出怒吼!
燃烧着的巨石、装满火油的陶罐,拖着赤红的尾焰,如同流星火雨,划破血色的夜空,砸向汴京城墙!
轰!轰隆!咔嚓!
城墙在呻吟!
砖石碎裂,垛口崩塌,一段女墙被直接砸塌,上面的守军惨叫着坠落。
几乎在石炮发威的同时,黑压压的步兵潮水般涌向城墙!
他们扛着云梯,推着冲车,顶着盾牌,在军官的驱赶和督战队的钢刀下,疯狂冲锋!
“放箭!!!”
城头上,守军将领嘶声怒吼。
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但冲锋的步兵太多了,盾牌层层叠叠,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但后面的人立刻填补空缺,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
云梯搭上城墙,钩爪扣住垛口,叛军咬着刀,开始向上攀爬。
“滚石!檑木!金汁!倒!”
燃烧的滚油、散发着恶臭的“金汁”、巨大的石块和檑木,从城头倾泻而下!
惨绝人寰的叫声瞬间爆发!
被滚油浇中的人皮开肉绽,惨叫着变成火人翻滚坠落;被巨石檑木砸中的,瞬间化为肉泥。
城墙脚下,迅速堆积起厚厚的尸体和残肢断臂,血液汇聚成泊,在血月下反射着暗红的光。
但这恐怖的伤亡,并未击退叛军的攻势。
汉阳王下了死命令,后退者死!
督战队骑着马在后方逡巡,砍杀着任何犹豫或转身的士卒。
叛军如同被驱赶的野兽,红着眼睛,踩着血泊和尸堆,继续向上攀爬。
永定门是主攻方向,压力最大。
赵弘毅亲自率本部兵马冲锋。他身先士卒,盾牌护住头顶,冒着箭雨滚石,冲到城墙下,一手持盾,一手攀爬云梯,动作矫健迅猛。
一支冷箭“铛”地射在他的铁盔上,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
一块滚石擦着他的后背砸下,将下面一个士兵砸得脑浆迸裂。
灼热的金汁溅到他的铁甲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冒起青烟。
他恍若未觉,眼中只有越来越近的城头。
“杀!!!”他怒吼一声,猛地跃上垛口,手中长刀横扫,将两名试图推倒云梯的守军砍翻。
更多的叛军跟着他涌上城头,与守军展开惨烈的白刃战。
城头瞬间变成了绞肉机。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怒吼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骨骼碎裂声混杂在一起。
不断有人倒下,尸体很快堆积起来,鲜血顺着城墙的砖缝流淌,将墙面染成暗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