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我们已散布谣言,说有山民看见大量黑衣部队夜间行进。”喻万春语速平稳,“如此,汉阳王派出的不同批次探马,从不同路径探查,带回的信息将彼此印证,勾勒出一支‘确实存在’且正快速逼近的援军。”
杨二在一旁补充,“我们会在青牛山外围,与汉阳王可能的先遣斥候发生‘遭遇战’,小规模接触,然后‘溃退’。”
十七感到脊背发凉,这才是真正的谋战!
虚虚实实,环环相扣,将敌人的疑心与求证过程都算计在内!
喻万春看向十七,“你们要做的,就是当汉阳王收到你们的密报,再得到前方探马甚至交战部队的回报时,一切变得合情合理。他会相信,不是因为他轻信,而是因为事实如此。”
“但是,”喻万春话锋一转,“此计仍有一处关键,汉阳王是否会如我们所愿,派出足够分量的兵力?若只派偏师应付,于大局无补。”
“您的意思是?”十七不由自主用了敬称。
喻万春的手指从青牛山缓缓移到汉阳王大营位置,然后轻轻敲了敲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标记,那是汉阳王大营侧后方的粮草屯储区。
“我要你们在情报的里,埋下一个钩子。”喻万春的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十贯盟‘援军’的真实目的,并非与城内里应外合正面突击,而是奇袭粮道,焚烧屯粮,并趁乱直扑汉阳王中军帅帐。青牛山只是跳板和掩护。不要写得太明确,要让他自己拼凑推断出可能,让汉阳王那边自己去发现。”
十七瞳孔骤缩。
狠!太狠了!
粮草与主帅安危,是任何军队的命门。
若汉阳王相信援军意在粮草与斩首,他派出的就绝不会是偏师,至少也是能独立作战、且有足够实力护卫粮道乃至反扑的精锐部队!
甚至,为了确保万一,他可能从攻城主力中抽调核心力量!
“当然,这也会让汉阳王大营守备更加森严。”喻万春仿佛看穿汉阳王所想,“所以,这个情报,送达的时间要稍晚于主力动向情报。形成一种‘先示其形,再揭其意’的节奏,增加可信度,也打乱对方部署节奏。”
他站起身,走到十七面前,将那张薄绢地图卷起,递给十七,“此图你熟记于心后销毁。里面标注的‘证据点’和时机,需与你们传递情报的节奏配合。”
十七接过地图,薄绢入手微凉,却重如千钧。
“最后一句,”喻万春看着他,眼神中有种十七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此计若成,汉阳王必受重创,汴京危局可解大半。但你们四人,暴露风险极大。尤其是你,十七,作为情报汇总出口,汉阳王事后若生疑,首当其冲。可有安排退路?”
十七沉默片刻,摇头,“事成之后,若我等还能活着,听凭先生安排。若不能”他顿了顿,声音平静,“阿旺这个身份,死了也无妨。”
喻万春注视他良久,轻轻一叹,“藏好了,活下来!汴京需要记住你们的名字,而不是编号。”
离开城隍庙密室时,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夜中最黑暗的时刻。
十七怀揣着那张已牢记于心的地图,如同怀揣着一颗即将引爆的天雷。
老张的铁匠铺即将泄露钩爪订单,李先生的药铺账簿上会多出一笔蹊跷的药材流向,孙把头的码头会上演一出查获山货的戏码。
而他,将那些零零散散看似无关的线索,编织成一条绞索,套向曾经改变他命运的那些人。
城外,汉阳王大营。
赵弘毅刚刚巡营归来,铠甲上沾着破晓前的寒露。
他莫名感到一阵心悸,回头望向黑沉沉的汴京城墙,仿佛看到一双眼睛,正穿透砖石,凝视着自己。
中军大帐内,汉阳王正在听谋士汇报各地军情。
一切似乎都在掌控之中,门阀世家的粮草正源源不断运来,城破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他们都不知道,一张死亡之网,已悄然张开。
而执网者中,就是他们。
十七回到灯笼铺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他没有睡意,也睡不着。
在昏暗的油灯下,他第三次展开那张薄绢地图,手指沿着青牛山的每一条等高线游走,将三条小道的走向、可能的伏击点、十贯盟布置的位置,死死刻进脑海。
喻万春的谋划之精密,让他这个在死士营里学过基本军略的人,都感到惶恐。
这不是简单的诱敌分兵。
这是一场针对汉阳王心理、决策习惯、甚至其麾下谋士思维定式的全方位算计。
清晨,第一批消息开始流动。
铁匠铺老张向卖菜的抱怨,“这几日真是邪门,上头催得紧,非要赶制三百副精钢钩爪,说是急用。您说说,这攻城战要钩爪做什么?莫非是要爬城墙?可那钩爪是攀岩用的制式,攀城墙不顶用啊”
卖菜的是老张的上级,他随口应和几句,回去后便记下传往汉阳军中。
同日上午,药铺李先生接待了前来买药的上级。
在抓药时,李先生状似无意地翻动账本,皱眉道,“您昨日要的那批防治瘴气蚊虫的药材,库里存货不多了。东北方向最近要得急,好几车都调往那边了。您这批,得等两日新货到。”
那人一愣,“东北方向?青牛山那边?”
“这小人可不敢打听。”李先生连忙赔笑,“只是听送货的力夫提了一嘴,说山路难行,药材损耗大。”
上级若有所思地离开了。
午时,码头。
孙把头手下的几个苦力在卸一批山货时,不慎摔破了一个麻袋,里面滚出几十把用油纸包裹的短刃。
城门卫立刻上前盘查,孙把头慌忙解释,有官凭路引。
这些零散的、看似无关的信息,如同飘散的蒲公英种子,悄无声息地落入汉阳王大营的情报网中。
下午申时,十七的上线终于在最近几日拿到了有用的情报。
十七将一份已经商量好的信息的密写纸条再次藏到了墙砖之内。
做完这一切,十七心脏猛跳,他第一次做了背叛死士营规则的事。
汉阳王大营,中军帐。
烛火通明,汉阳王坐在虎皮交椅上,面色沉静地听着麾下几位核心谋士的汇报。
“王爷,”一个文士手持几份文书,“今日从城内传出数条消息,看似零散,但若拼凑起来,颇有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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