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万春的影响力何止在汉阳王的军帐内，汴京城内也靠着十贯盟，影响着局势。
汉阳王在汴京城内的死士网络，如同蛛网般隐秘而高效。
汴京内的死士不止十七，还有十八、十九等等，等等。
他们潜伏在茶楼酒肆、市井街坊，甚至某些看似不起眼的衙门角落，以各种身份为掩护，源源不断地将情报送出城去。
十七，是这张网中并不起眼，却因位置特殊而颇为关键的一环。
然而，最近这张网本身，出现了一些细微的颤动。
震颤的源头，并非来自严密的搜捕或残酷的镇压。
震颤，来自于一种缓慢渗透的力量，来自于那个名为“十贯盟”的组织，以及它所带来的一切。
这些死士的感受最为直接，也最为矛盾。
他们是这汴京城里最熟悉各处情况的人，他们耳中听到的、眼中看到的，却与死士营灌输的“朝廷腐朽、民不聊生、汉阳王义师解民倒悬”的图景，日渐不同。
起初，是零碎的议论。
菜市口，卖菜的老汉一边收拾摊子，一边对旁边肉铺的老板嘟囔，“听说没？西城根儿那片被前天叛军石炮砸坏的窝棚，十贯盟的人在帮着修哩！不要钱，管饭就成。领头的是个断了胳膊的杨爷，凶是凶，干活可真舍得力气。”
肉铺老板剁着骨头，头也不抬，“早看见了。不光修房子，前几日坊口淤塞的臭水沟，也是他们带人清通的。啧，这些江湖汉子，打起仗来不要命，干起这些泥水活计，也不含糊。”
十七当时正在隔壁摊子买麻绳，闻言手顿了顿。
不要钱，管饭就成？
这和他所知任何官府或军队征发民夫的行径，都不同。
后来，他亲眼看见了。
一次送货路过被战事波及的街区，断壁残垣间，果然有一群穿着各色短打、但臂膀上都系着一条不起眼灰色布带的汉子在忙碌。
搬砖、和泥、上梁，动作麻利，汗流浃背。
旁边支着两口大锅，热气腾腾，熬着杂粮粥，蒸着粗面饼子，干活的人轮换着去吃，秩序井然。
几个明显是本地里正或保甲的人在一旁陪着，脸上带着感激和些许无措，想要帮忙，却往往插不上手，只能不断说着感谢的话。
断臂的杨爷，十七认得，是杨大。
他脸色苍白，但独臂挥舞着一把铁锹，平整地基，每一下都砸得实实在在。
十贯盟内没人因为他残疾而特殊照顾，他自己也似乎浑然不觉，只偶尔停下来，用袖子抹一把额头的汗，目光扫过周围破损的屋舍和远处胆怯张望的百姓，眼神复杂。
更让十七内心触动的是，这些十贯盟的人，对待普通百姓的态度。
没有吆五喝六，没有颐指气使。
需要借用工具，会客气地询问；不小心碰倒了邻居家墙边堆的杂物，会连忙道歉并收拾好；遇到老弱妇孺好奇观望，甚至会有人停下活计，用尽量和缓的语气解释两句。
“大嫂别怕，俺们是十贯盟的，帮着把房子修修，住着安全。” 或是：“娃娃离远些，当心砖头。”
他们说话带着各处的口音，用词直白甚至粗粝，但那份耐心和克制，在乱世之中，显得尤为突兀。
十七不由自主地与死士营对比，那里只有冰冷的命令和更冰冷的惩罚；想起了汉阳王军中，等级森严，将尉对士卒动辄打骂也是常事。
而这里，这些被视为“江湖草莽”、“天子鹰犬”的人，却在用最朴实的方式，做着看似最“无用”的事情，修补战争的创伤，而且，尊重着每一个受创伤的普通人。
十贯盟的宣传，也并非高悬标语或空洞口号。
它融入到这些具体的行为中，也通过一些人口耳相传。
茶楼里，说书先生拍下惊堂木，说的不再是才子佳人或前朝演义，而是新编的段子：
“话说那日永定门外，好汉李南风，率十贯盟众好汉，浴血阻敌，明知凶险，慨然而往！为何？为的不是高官厚禄，为的是身后这汴京城里，万千父老，不被那叛军铁蹄践踏！此等侠义，岂非古之豪杰？”
台下听众，未必全然相信，但听到李南风的事迹，多有唏嘘。
更有人低声附和，“是啊，我那表亲就在义士营旁边住，说十贯盟的人，规矩严得很，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买卖公平。受伤的弟兄抬下来，城里大夫不够，他们自己就有懂医术的，先紧着重伤的治”
街巷墙壁上，偶尔会出现一些简单的白灰刷写的标语，笔迹不一，显然出自不同人之手。
内容也直白，“守汴京，保家园”、“十贯盟与汴京父老同生死”、“叛军不退，死战不休”。
没有华丽的辞藻，却紧扣着每个人最切身的安危。
甚至，连陈婆婆这样不太关心外间大事的老人家，也会念叨，“阿旺啊，你说这十贯盟，是不是跟以前的官兵不太一样？我老婆子去领官府的救济粥，差点被挤倒，是个系灰带子的后生扶住我，还把位置让给我先领唉，这世道，难得。”
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
这种“不一样”，像细微的尘埃，悄无声息地飘落在死士们冰冷的心湖上。
起初无人察觉，但日积月累，某些坚冰覆盖的角落，竟也似乎有了松动的迹象。
十七接触过其他几个同伴。
交换情报时，能感受到一丝微妙的变化。
过去，他们谈论的多是城防漏洞、物资转运、官员动向，语气冷漠而专注。
最近，偶尔会夹杂一两句似乎无关紧要的闲话。
“东市粮铺的米价，十贯盟的人出面平抑了，抓了两个囤积居奇的奸商，当众处置了，现在稳住了。”
“伤兵营里，除了军医，十贯盟也派了人去帮忙，药材听说有些是他们自己筹措的。”
“昨日有溃兵想趁乱抢掠南门附近商铺，被巡逻的十贯盟小队撞见，当场格杀了好几个，剩下的都捆了送官。那边百姓拍手称快。”
这些信息，并非任务要求，他们却不由自主地传递、议论。
语气里，少了些纯粹的敌意和漠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们也是人，生活在汴京的市井中，有自己需要伪装的职业，有日常接触的邻居。
十贯盟的所作所为，直接影响着他们伪装身份所处的环境，影响着他们每天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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