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后宫回到义士营。
还没进营,他就感受到了营内气氛地肃穆。
他有不祥的预感,突然感觉脚步一软,在汉阳军阵内左突右进的他,差点崴倒。
灵堂就设在义士营内最大的一处校场。
没有棺椁,只有一方新劈的白木,上面覆着一面洗净但残留着深深褐色血渍的十贯盟旗。
李南风的遗体经过简单清理,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布衣,静静躺在白木之上。
他那柄从隐云谷带出从不离身的朴刀,立在一旁,朴刀的红缨在带着血腥气的空气里无力地垂着。
校场四周,白幡低垂。
数百十贯盟的汉子,无论轻伤重伤,只要还能站能走,全都默默聚集在此。
不少人臂缠麻布,面色沉痛,许多人身上还绑着绷带,渗着血。
杨大的断臂处裹得严严实实,脸色蜡黄,被杨二搀扶着,兄弟俩的眼睛都是赤红的,死死盯着灵位,仿佛要将那木牌盯穿。
整个营地上空,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悲怆和肃杀,压得人喘不过气。
喻万春脑袋里一片轰鸣。
时过下午。
喻万春站在灵前,一身素白麻衣,洗去了昨日的血污烟尘。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那张曾经坚毅、如今却再无生气的脸庞。
李小北轻声啜泣,李母双目无神。
李南风胸口那处致命伤已被遮盖,但所有人都记得箭簇透背而出的惨烈。
没人主持仪式,也不需要。
盟众自发地,一个接一个,沉默地上前,在李南风灵前放下自己随身的一样东西,一把缺口的长刀,半截磨秃的箭头,一块干粮,甚至只是一捧干净的土。
没有哭声,只有沉重的呼吸,和衣物摩擦、脚步挪动的窸窣声。
这种沉默的哀悼,比任何嚎哭都更显压抑和悲壮。
喻万春拿起三支线香,就着灵前微弱的火苗点燃,青烟笔直升起,旋即被风吹散。
他持香,对着李南风的遗体,深深三揖。
第一揖,谢兄弟袍泽之义,生死相救。
第二揖,愧己身谋算不足,累君捐躯。
第三揖,诺未尽之志,必承君血,荡寇安民。
就在他将香缓缓插入香炉之时,校场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负责警戒的盟众拦住了几个人,低声交涉着什么,语气逐渐激烈。
喻万春没有回头,只是将香插稳。
很快,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浓重官腔的声音穿透了沉郁的空气,闯了进来:
“让开!老夫要见喻万春!尔等江湖草莽,也敢阻拦朝廷命官?”
人群分开,只见数名身着便服却难掩官气的随从,簇拥着一位头戴方巾、身穿暗色锦袍的老者,昂然而入。
老者年约六旬,面皮白净,三缕长须,下颌微扬,眼神带着久居上位的倨傲和此刻毫不掩饰的怒气,正是观文殿大学士、前任宰相崔元礼。
他脚步不停,径直朝灵堂走来,目光扫过满场缟素和躺在白木上的遗体,眉头紧皱,嫌恶之色一闪而过,随即牢牢锁定在身着麻衣的喻万春身上。
“喻、万、春!”崔元礼在灵前三步外站定,声音洪亮,带着质问,“你果真未死!好一个欺君罔上、藏头露尾的诈死‘忠臣’!”
此言一出,本就沉浸在悲痛中的十贯盟众人顿时怒目而视,几个脾气火爆的已经握紧了拳头,眼看就要上前。
杨二更是腾地一下就要站起,被杨大用仅存的左手死死按住,但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喻万春缓缓转过身。
他看了一眼崔元礼,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先对周围情绪激动的盟众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然后,他才看向这位气势汹汹的前任宰相,声音平静得可怕,在寂静的校场上清晰可闻:
“崔大学士,此处正在治丧。亡者李南风,昨日为守汴京,阻汉阳叛军于永定门外,胸口中箭,力战而亡。灵前喧哗,惊扰英魂,非礼也。”
崔元礼没想到喻万春开口不是辩解自身,而是指责他失礼于灵前,噎了一下,随即更加恼怒,“治丧?哼!为一江湖武夫治丧,摆出这般阵仗,喻万春,你眼中可还有朝廷法度、上下尊卑?况且,你自身便是戴罪欺君之人,有何资格在此主持丧仪?”
“今日老夫前来,就是要问问你,假死脱身,欺瞒先帝与当今,意欲何为?是否与城外叛军有所勾结,行那李代桃僵、祸乱朝纲之事?!”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崔元礼说这话的用心极其险恶。
十贯盟众人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怒喝:
“老匹夫胡说八道!”
“李先生也是你能污蔑的?”
“李统领就是为守城死的!”
校场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喻万春这次没有压下身后的骚动。
他向前缓缓踏出一步,素白的麻衣在风中微动。
这一步踏出,明明姿态未变,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沉凝气势散开,竟让崔元礼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随即恼羞成怒地稳住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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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大学士,”喻万春开口,声音冷冽,“今日你来上香礼拜,我便与你好好言相谈。”
“若你寻衅滋事,也休怪我将你打杀出去,让你颜面全无!”
崔元礼一怔,“你你与这些江湖人士混迹一处,操弄奇技淫巧,杀戮过甚,惹得天怒人怨,朝堂非议!现在竟然还想打人?”
“奇技淫巧?杀戮过甚?”喻万春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崔大学士可知,昨日永定门外,李南风与数百十贯盟兄弟,毁了汉阳叛军多少攻城重械?若让那些器械架起,今日汴京城墙,又该添上多少守军和百姓的亡魂?”
“你居于华堂,食着珍馐,听着丝竹,可知一墙之外,便是尸山血海,人间地狱?”
“我现在在问你为何欺君罔上!”崔元礼恼羞成怒道。
喻万春笑了,笑这崔元礼在这个时候还想转移焦点。
他目光如电,刺向崔元礼,“我问你,先帝遇刺,刺客身份未明,幕后黑手潜藏。你不去查清真相,揪出真凶?却在这做于国事无补,于真相无益,徒令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你到底是何居心?!”
崔元礼被他问得脸上青白交加,厉声道,“强词夺理!纵你有千般理由,欺君便是大罪!何况你如今行事,越发乖张,视朝廷法度如无物,聚拢私兵,擅动刀兵,搅得朝野不宁!今日老夫拼着这项上人头不要,也要在陛下面前,参你一个居心叵测、图谋不轨!”
喻万春笑出了声,“你去参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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