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虽然事关人人,可总有人站于战争之外。
位于汴京城东南坊的萧府,虽因萧国舅被贬而门庭略显冷落,但高墙深院、楼阁连绵的气派仍在。
府内松柏森森,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守卫。
书房内,烛火通明,萧国舅萧衍并未安寝。
他年近五旬,须发已见斑白,但身形依旧挺拔,面容沉肃,一双眼睛开阖间精光内蕴,那是久居军旅、执掌权柄历练出的锋芒。
虽被夏景帝寻了个由头夺了实权,勒令“静思”,但他多年的经营,尤其在汴京守军乃至部分禁军中盘根错节的影响力,岂是短短时日能连根拔起的?
他面前摊着一幅汴京布防图,手指拂过防图上的道道城墙。
夏景帝被汉阳王的死士偷袭致死的消息虽然被按了下来,且秘不发丧生怕动摇军心。
可是作为老牌家族的当权者,这消息他却是知道的。
他被贬在家,心绪难平,可汉阳王大军围城,夏景帝被死士偷袭致死,竟让他有了一丝快感。
萧衍嘴角掠过一丝冷意,皇帝的打压,他焉能不恨?
汴京能有现在这情况就是活该!
如果自己还掌军权,萧家会倒戈?
萧家家主会押注汉阳王?
活该!活该!
萧衍还在兀自骂着,突然,心腹管家几乎是足不点地闪入书房,低声道,“老爷,宫中急讯!是皇后娘娘亲笔。
说着 递上一枚蜡丸。
萧衍眼神一凝,捏碎蜡丸,取出内里卷得极细的帛书。
他虽然对自己的妹妹外甥不满,可是也知道妹妹是跟自己一边的。
迅速看完,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先是震惊,随即是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种深沉的、压抑已久的悸动。
自己那被贬冷宫的妹妹和外甥,竟想借此机会,行险一搏!
他闭上眼,脑中飞速盘算,他在分析里面的可能性。
皇帝死得太是时候,也太不是时候。
是时候,在于权力真空出现,给了他萧家绝地翻盘的可能。
不是时候,在于外敌兵临城下,内部稍有差池,便是覆巢之危。
“赵明礼”萧衍睁开眼,寒光闪烁。
这个二皇子,虽与萧家不算死敌,但绝非一路人。
他若上位,为了稳固皇权,必然继续削弱门阀,萧家难有起色。
更何况,他有遗诏,名正言顺,一旦让他缓过气来,整合了残存的忠臣和部分禁军,再凭借守城之功萧家或许连现在的体面都难保。
反观自己的外甥赵明成,虽急躁冒进,此前构陷之举更是蠢不可及,但他是嫡长,身份摆在那里。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孤立无援,只能完全依赖萧家!而这才是最关键的!
一个需要完全倚仗萧家才能坐稳皇位的皇帝,才能最大限度地保障萧氏一族的利益,甚至获得比以往更大的权柄。
关键是自己这个外甥是个猪队友,这条路到底该不该走?
“汉阳王门阀”萧衍踱步到窗前,望着皇城方向隐约的火光与喧嚣。
妹妹在信中提到门阀对汉阳王的疑虑,以及赵明成作为“新选择”的可能性,可谓一针见血。
那些与萧家交好或利益相连的世家大族,此刻恐怕也在观望、在权衡。
谁不知道汉阳王文治武功强于夏景帝?
汉阳王是猛虎,驱之或可获利,但亦可能被噬。
别看赵明礼现在被推至台面上来,可是在汉阳王面前根本不是对手。
而赵明成,则是一个可以摆上谈判桌、价码由萧家主导的“筹码”。
风险巨大,但收益可能是萧家百年未有之显赫。
“刘勋”萧衍低声念出禁军统领的名字,此人现在是关键中的关键。
他虽然是夏景帝的心腹,但也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将,最懂审时度势。
他对皇帝忠诚,但皇帝已经死了!
他对赵明礼未必有多少好感,对汉阳王更是敌对。
那么,在江山易主、社稷飘摇的关头,什么才能打动他?
是正统名分?
是家族安危?
还是实实在在的利益与承诺?
萧衍心中渐渐有了定计。
萧家在禁军中并非无人,有几个关键位置的将领,或出自萧氏门下,或受过萧家大恩,或与萧家有姻亲之谊。
夏景帝贬斥他时,动的是他的官职,却未能瞬间清除这些军中的人情网络。
如今,这网络该动起来了。
萧衍来到案前,一边衡量,一边写下几个名字。
最后斟酌片刻后,“来人!”萧衍沉声道。
“在!”门外传来萧家家卫的声音。
萧衍语速平缓,“将陛下驾崩透露给这名单上那几位将军,尤其是北门、西门和皇城四卫的人。”
“是!”
“还有,准备我的名帖和几份厚礼,天亮之前,我要亲自去见刘勋。”萧衍要拉拢刘勋,最重要的是去见他一面。
“另外,”萧衍略作沉吟,“让家主联络与我们交好的几位阁老、尚书,听听他们的口风。”
“最后,”萧衍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给宫里的娘娘回个信:我已知晓了。让她务必稳住大殿下,切勿再有任何轻举妄动,一切听我安排。”
萧衍其实还是不放心赵明礼这个猪队友。
家卫凛然应诺,迅速退下安排。
书房重归寂静。
萧衍重新坐回椅中,目光再次落在汴京布防图上。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城墙,最终停在皇城的位置。
“陛下啊陛下,”他低声自语,带着一丝嘲讽,“你防了我一辈子,可我万万没想到,你死得如此突然,而你留下的这个烂摊子,最终或许还是要靠我来收拾只是,收拾完之后,这江山虽然姓赵,可还是多少要听听我们萧家的声音了”
窗外,夜色更浓。
汴京城在经历了白日的血战和夜晚的宫变惊雷后,似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疲惫和等待。
萧国舅被贬的时间太短,短到他的根须依然深植于汴京权力的土壤之中。
夏景帝死得太快,快到没来得及彻底清理这些根须,反而让它们在权力真空中,嗅到了疯狂滋长的血腥气息。
虽然在打仗,可是汴京真正的权力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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