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平秀笑着应了一声“好”,转身便从房间角落里拿出铁锹,小玉也拿来自己的小铲子,母女俩一个铲雪堆身子,一个捏雪团做脑袋,街道上时不时传来小玉的笑声。
就在雪人刚好堆出雏形,余平秀正准备进屋找胡萝卜的时候,猛然听见街道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踩在厚雪上的“咯吱咯吱”声,紧接着刘道术气喘吁吁的喊声传了过来:
“余平秀,不好了,出大事了!你老家的土坯房塌了,砸死人了!是刘言海老两口!”
余平秀闻言手里的铁锹“哐当”一声落在雪地里,脸色瞬间变了,小玉也停下手里的动作,怯生生地拉着妈妈的衣角:
“妈妈,怎么了?谁砸死人了?”
余平秀蹲下身,双手稳稳按住小玉的肩膀,声音里藏着难以掩饰的发颤:
“小玉别怕,妈妈先跟村长爷爷去看看情况,你乖乖在家等着,插好门,别给任何人开门,知道吗?”
小玉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脑袋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余平秀看着女儿懵懂的模样,心头揪紧,又俯身在她额头亲了亲,再三叮嘱:
“一定要记住妈妈的话,不管是谁敲门,哪怕说认识妈妈,也绝对不能开,等妈妈回来知道吗?”说完,她才起身抓起椅靠上的厚外套匆匆裹上,快步迎向门口的刘道术:
“村长,您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家那房子不是早就没人住了吗?墙皮都掉得差不多了,房顶也漏雨,后沿墙还开那么大的缝,他们怎么敢住在里面?”
刘道术站在门口,肩头落着一层薄薄的雪花,他喘着粗气,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雪沫,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今早天刚蒙蒙亮,就有人喊房子塌了,等村里人扛着锄头铁锹扒开,刘言海老两口就已经没气了。现在你得跟我回村一趟,他们的远房亲戚已经往这边赶了,我担心他们要闹,你不去我实在没法交代,总不能让我一个老头子扛着吧?”
余平秀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像是被人敲了闷棍,从前在刘家受的那些委屈瞬间涌上心头——被婆婆指着鼻子骂不会生儿子,被公公逼着包揽所有家务,就连离婚都是背着她,让她不知不觉被离婚了,如今又遇上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她的心里五味杂陈,既震惊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可我早就和他们没关系了,离婚的时候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房子也早就归我了,他们自己偷偷跑进去住,出了事怎么还能赖上我?”
“话虽这么说,但人毕竟死在你家老宅里,他们亲戚要是胡搅蛮缠,你总得去当面说清楚,不然他们闹起来,全村人看笑话不说,你往后也难清净。”刘道术跺了跺脚上的雪,催促道,“赶紧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他们指不定已经开始闹起来了。”
余平秀咬了咬唇,目光望向屋里的小玉,终究放心不下:
“村长,我来打个电话给我的领导,我本来说好今天带小玉去给他们拜年的,得和他们说一声,家里出事了,去不了了,否则他们还要在家里等我们,多不合适啊!”
刘道术点了点头,往旁边挪了挪身子:
“那行,你快去,我在这等你,顺便帮你看着点小玉!”
余平秀不再废话,裹紧外套冲进风雪里,跑到街对面的小店。
小店早就开门了,老板正在门口铲着雪,见她进来,笑着招呼:
“平秀,新年好啊,这么早出门?”余平秀连忙回了句“新年好,老板”,便快步走到柜台旁,拿起公用电话话筒,熟练地拨通了杜欣凤的大哥大。
电话接通后,余平秀压着嗓子,把自己前公婆偷偷住进自己老宅、房子倒塌把他们砸死的事情,还有村长担心对方亲戚闹事的话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杜欣凤闻言也是唏嘘不已,对着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唉,这新正月的,咋会出这种事啊?”一方面,她对余平秀前公婆的遭遇感到同情,毕竟是两条人命;另一方面又心疼余平秀,觉得她实在太无辜了,好好的春节遇上这种糟心事,搞不好还要被人讹上一笔。
杜欣凤连忙出言安慰:
“平秀别怕,你先别慌,我和欣龙一会就过去看看,给你撑腰。他们如果敢狮子大开口,咱们就经公处理,找警察找律师都行,咱们占理不用怕他们;如果他们能够好好说,讲道理,咱们可以考虑出个丧葬费,也算是对死者的一种安慰,全当积德行善了!”
余平秀听到杜欣凤这么说,悬着的心顿时放下不少,鼻尖微微发酸。
她本就是个可怜人,娘家是单门独户,父亲在她三岁的时候生病去世,母亲改嫁后便断了联系,再也没有管过她,她跟着爷爷奶奶磕磕绊绊长大,嫁给刘配湘之后没两年,爷爷奶奶也先后离世,至此她便成了无依无靠的人,没有娘家撑腰,刘配湘与他的父母才敢肆无忌惮地欺负她——骂她、打她、让她干最重的活,连口热乎饭都舍不得给她吃。如果她有娘家人,他们哪里敢那么放肆!
如今,杜欣凤与杜欣龙姐弟俩对她的关怀,就像冬日里的一缕暖阳,让她第一次有了“有娘家人撑腰”的踏实感,心里满满的都是感激和温暖,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哽咽:
“谢谢厂长,真的太麻烦你们了。”
挂了电话,她掏出零钱付了电话费,转身回到自家门口,看了一眼门口和小玉一起堆的歪歪扭扭的小雪人,又扒着门缝叮嘱了女儿几句“乖乖的,别乱跑”,才跟着刘道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赶。
雪地里路滑,她好几次差点摔倒,都被刘道术伸手扶住。
两人赶到时,老宅废墟旁已经围了不少村民,指指点点地议论着什么。
刘言海和黎道兰的遗体被一张破旧的床单盖着,摆在废墟旁的破门板上,几个陌生面孔的男女正跪在旁边哭天抢地,见余平秀来了,立马停止哭闹,一窝蜂地围了上来。
一个穿着黑棉袄的中年男人率先冲过来,指着她的鼻子骂道:
“余平秀!你他妈的心也太狠了!你家房子明明是危房,墙都裂了那么大的口子,你不提醒也就算了,还放任他们住进去?现在人没了,你必须赔钱!两条人命,至少赔五万块,少一分都不行!”
“就是!我家叔婶好好的人,小年前还跟我们通过电话,说要回老家,怎么突然就没了?肯定是你故意的!你早就盼着他们死是不是?”旁边一个扎着头巾的女人也跟着附和,说着就撸起袖子,伸手就要去扯余平秀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