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章:涂层的代价与地底的霓虹
四个小时,在高度紧张和疲惫的叠加下,既短暂得如同眨眼,又漫长得仿佛一个世纪。
“水房”内的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淌。昏黄的油灯光晕下,每个人都在利用这最后的喘息之机,做着有限的准备和恢复。
阮文雄靠墙坐着,用老鼠明给的简易磨刀石,一下下打磨着那根从垃圾堆捡来的、表面被黑水腐蚀得坑坑洼洼的长木棍前端,试图让它更尖锐一些。他的脚踝被粗糙但结实的夹板和绷带死死固定,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肋骨的闷痛,但眼神凶狠依旧,像一头舔舐伤口的困兽。
阿鬼小心地给莎莲娜喂了第二次药和水,又检查了陈浩维生单元的数据。一切平稳,但这平稳背后是更深的不确定性。他拿出包里最后一点工具,尝试修复那支电量耗尽的强光手电,但只是徒劳。最终,他只能将手电小心收好,转而检查老鼠明给的那罐“能量惰化涂层喷雾”的使用说明——一张字迹潦草、沾满油污的破纸。
阿雅默默地将仅剩的压缩饼干分成小份,用干净的布包好,又将几个空水瓶灌满老鼠明提供的、经过简单过滤的浑浊地下水。她抱着婴儿,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目光却不时飘向林琛,带着担忧。
林琛坐在远离油灯光的角落阴影里。他褪去了破烂的上衣,将老鼠明给的灰色喷雾,均匀地喷涂在自己的右臂、胸膛、后背,以及贴身存放碎片的内袋外侧。喷雾接触皮肤的瞬间,那种冰凉的麻痹感再次传来,并迅速扩散。紧接着,是一种轻微的、仿佛皮肤被一层极薄的塑料薄膜包裹住的束缚感,呼吸似乎都受到了些许影响。
更明显的变化发生在感知层面。
原本,即使不刻意调动,他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右臂内部那被镇压能量的沉重脉动,以及碎片持续散发的冰凉能量场。但现在,这种内在的“能量地图”变得模糊、失真,仿佛信号受到了严重干扰。他与碎片之间的精神联系也蒙上了一层纱,变得滞涩、微弱。尝试调动一丝碎片能量,反馈回来的感觉迟缓而无力,如同手臂灌了铅。
有效,但代价是战力的大幅削弱和对自身状态掌控度的下降。这条刚刚获得一些“控制感”的异变手臂,此刻更像是一件沉重而陌生的外挂武器。
喷涂完成后,林琛静静感受着这种变化。他尝试活动右臂五指,动作比之前更加僵硬、迟缓,但那种非人的沉重感依旧。他握紧拳头,皮肤下的暗灰色泽在昏光下晦暗不明,表面那层极薄的灰色涂层几乎看不见,只有触摸时能感觉到一丝异常的滑腻。
他看向自己喷涂过的胸膛和手臂皮肤,没有明显的颜色变化,但仔细看,似乎肤色比旁边正常区域稍微黯淡、缺乏生气一些。老鼠明警告的“皮肤过敏或其他变异”暂时没有出现,但这种改变本身就已足够令人不安。
四个小时在无声中流逝。远处地下世界偶尔传来的震动和隐约声响,如同沉睡巨兽不祥的梦呓,提醒着他们外界的危险从未远离。
“时间差不多了。”林琛沙哑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四肢,重新穿好破烂的上衣,将喷雾罐小心地塞进背包侧袋。
其他人也默默起身,开始最后的整理。阮文雄将磨尖的木棍用布条绑在背后,阿鬼背起装有少量药品和工具的背包,扶起莎莲娜的担架。阿雅将婴儿用布带牢牢固定在胸前,空出双手。
老鼠明一直坐在他的破躺椅上,抽着烟,冷眼旁观。见众人准备妥当,他才慢悠悠地开口:“记住,‘夜枭’酒吧喺西环尾旧码头区下面,入口伪装成一个废弃嘅水产仓库冷冻库门。里面嘅人,个个都系食人不吐骨嘅豺狼,唔好信任何人,交易完即刻离开。我个喷雾效果最多十二个钟头,过咗之后,你嘅‘味道’会慢慢重新飘出来,而且可能因为之前被压抑,反弹得更明显。自己执生。”
他从躺椅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扔给林琛:“里面有几粒强力止痛药同止血粉,当系赠品。另外……”他顿了顿,小眼睛盯着林琛,“如果你真系见到‘穿山甲’,帮我带句话:当年‘筲箕湾电厂’条数,我仲记紧。佢知系咩意思。”
林琛接过布包,点点头,没有多问。江湖恩怨,他无意卷入,但这句话或许能在关键时刻作为一点筹码或试探。
“多谢。”林琛对老鼠明道。无论对方出于何种目的,至少暂时提供了庇护和情报。
“唔使客气,交易而已。”老鼠明挥挥手,重新躺回椅子上,闭上眼睛,仿佛对他们的离去毫不在意,“出去之后,沿着右手边水道走两百米,有个被铁栅栏封住嘅向上通风井,栅栏左下角锈蚀咗,用力可以踹开。上去之后应该系一条老旧嘅电缆隧道,沿着隧道向西北方向走,注意避开有‘危险气体’标志嘅岔路,理论上可以通到西环尾附近嘅地下管网。之后点行,你自己睇地图(指之前根叔给的那张简易地图)同运气了。”
路线指明了,但前途未卜。
林琛不再多言,对同伴们点点头,率先走向“水房”那扇厚重的、内侧有复杂机械门闩的铁门。
开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昏暗、杂乱却提供了短暂喘息的空间,看了一眼角落里依旧昏迷的阿明和那两个眼神麻木的瘾君子,然后用力拉开了门闩。
门外,是那条熟悉的、弥漫着水汽和腐败气味的砖石通道,更远处,是地下广场那片被黑暗和危险笼罩的广阔空间。手电已经几乎无用,他们只能借着“水房”门内透出的微弱油灯光,以及林琛右臂在涂层下依旧比常人敏锐一些的暗光视觉(异变带来的副产品),勉强辨认方向。
按照老鼠明的指示,他们贴着墙壁,快速而安静地向右手边移动。脚下是湿滑的石板,水声潺潺。黑暗中,仿佛有无形的眼睛在注视着他们。林琛的右臂皮肤下传来持续不断的、微弱的针刺感,不知是涂层的影响,还是对环境中残留的“饥渴者”能量或其它威胁的本能预警。
幸运的是,他们预想中可能徘徊在附近的黑色怪物并未出现。远处那场冲突的余波似乎真的吸引了大部分注意,或者……那些怪物暂时蛰伏了起来。
很快,他们找到了老鼠明说的那个通风井。井口的铁栅栏果然锈蚀严重,阮文雄咬着牙,用没受伤的脚狠狠踹了几脚,左下角的铁条应声断裂。众人依次钻入狭窄的竖井,开始向上攀爬。
通风井内壁布满粘滑的苔藓和锈迹,攀爬异常艰难。阮文雄几乎是用意志力拖着伤腿向上挪动,阿鬼和阿雅也累得气喘吁吁。林琛不得不几次停下,用那条沉重的右臂拉住快要滑脱的同伴,或推开挡路的破损风扇叶片。
爬了大约三层楼的高度,头顶出现了微弱的光亮和更加流通的空气。他们从一个破损的通风口挤了出去,落入一条更加规整、但同样黑暗的隧道。
这里就是老鼠明说的电缆隧道。隧道高约两米,宽可容两人并行,墙壁上固定着粗大的、包裹着厚重绝缘层的电缆,有些电缆外皮已经破损,露出里面铜芯。空气干燥了许多,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味和灰尘气息。地面是水泥的,相对平整。隧道一端没入黑暗,另一端隐约有微弱的气流和极远处传来的、城市地下特有的低沉轰鸣。
“西北方向……”林琛根据隧道走向和脑海中那张简陋地图的方位,判断了一下,“这边。”
队伍再次启程,在电缆隧道中沉默前行。黑暗如同厚重的帷幕,包裹着他们。只有脚步声、喘息声、以及电缆偶尔发出的轻微“嗡嗡”电流声在隧道中回响。
走了大约半个多小时,隧道开始出现岔路。他们按照老鼠明的提醒,避开那些标有褪色骷髅头和“危险气体”字样的洞口,选择相对宽阔、空气流通的主干道继续前进。
路途并非一帆风顺。他们经过了一段弥漫着刺鼻化学气味的区域,不得不屏息快速通过;遇到了一处坍塌,落下的砖石和电缆阻塞了大半通道,只能艰难爬过;还远远听到过一次沉重的、仿佛巨型金属门关闭的撞击声,来源不明,让他们紧张了许久。
时间在黑暗和未知的跋涉中流逝。林琛感觉喷涂了涂层的皮肤开始传来隐约的瘙痒和发热感,右臂的沉重和迟滞感似乎也在加剧。他与碎片的联系变得更加微弱,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墙壁。这种“削弱”带来的不安全感,甚至超过了对暴露的恐惧。
不知又走了多久,前方的隧道似乎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向下的、粗糙开凿的石阶。石阶尽头,隐约有不同于电缆隧道昏暗应急灯的、更加……斑斓的光线透上来?
还有隐隐约约的、被厚重墙壁阻隔后依然渗透进来的、节奏感强烈的电子音乐声?
林琛停下脚步,示意身后众人噤声。他侧耳倾听,音乐声、模糊的喧哗声、还有一股混合着酒精、烟草、汗水和廉价香水的气味,正从下方飘来。
他们似乎……抵达了某个地下娱乐场所的附近?西环尾旧码头区的地下,果然别有洞天。
林琛看了一眼老鼠明给的那枚作为信物的铜钱,又摸了摸内袋里两块紧贴的碎片。涂层带来的“隐身”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减少。
他深吸一口气,率先迈下石阶。
石阶陡峭,通向一个更加开阔的空间。这里的墙壁不再是粗糙的砖石,而是涂满了夸张怪诞涂鸦的水泥墙。光线来自头顶悬挂的、不断旋转闪烁的廉价彩色射灯和霓虹灯管,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光怪陆离。
空间像一个巨大的地下仓库改造的场所,摆放着几十张破旧的桌椅,此刻稀稀拉拉坐着一些奇装异服、眼神迷离或凶狠的男男女女。一个简陋的吧台后面,酒保正懒洋洋地擦拭着杯子。角落的小舞台上,一个穿着暴露的女郎随着震耳欲聋的音乐扭动着身体,台下零星有人起哄。
空气浑浊不堪,充满了堕落的狂欢气息。
这里,显然不是“夜枭”酒吧。但看这风格和位置,很可能就是老鼠明所说的、通往“夜枭”入口的“废弃水产仓库冷冻库”所在区域的……外围?或者是另一个地下黑市据点?
林琛等人的闯入,立刻引起了一些注意。几个靠在墙边、眼神不善的汉子看了过来,目光在他们身上破烂的衣着、阮文雄的伤腿、阿鬼搀扶的担架,以及林琛那只在霓虹灯下显得格外诡异的(尽管有涂层)手臂上扫过。
音乐嘈杂,但一种无声的、带着评估与恶意的压力,悄然弥漫开来。
他们刚刚脱离一段险途,又立刻踏入了另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法外之地的边缘。
寻找“穿山甲”的第一步,似乎就遇到了预料之外的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