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八章：苏醒、裂痕与地下的抉择
莎莲娜醒了。
这个事实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水房”这个昏暗压抑的空间里，漾开了一圈复杂的涟漪。油灯的光芒在她苍白而精致的脸上跳跃，那双曾充满野性与不羁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紧紧锁定在阿雅怀中婴儿身上的、磐石般的母性。
“孩子……我的孩子……”她挣扎着想抬起手，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身体却虚弱得连这样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完成，只能徒劳地让手指在粗糙的毯子上微微蜷缩。
阿雅连忙抱着婴儿凑近，小心翼翼地将襁褓放在莎莲娜的臂弯旁。婴儿似乎感应到母亲的气息，小脑袋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咿呀声。
莎莲娜的目光死死黏在孩子脸上，仿佛要将这小小的脸庞刻进灵魂深处。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眼中迅速积聚起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她抬起另一只稍微能动的手，极其轻柔、仿佛触碰易碎珍宝般，抚摸着婴儿细嫩的脸颊，然后缓缓上移，检查着襁褓，直到确认孩子除了有些脏污和瘦弱，似乎并无大碍，那紧绷到极致的心弦，才骤然一松，整个人又软了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止不住颤抖的睫毛。
“莎莲娜姐姐，你别激动，你刚醒，还很虚弱……”阿雅小声劝慰着，用湿布蘸着清水，轻轻擦拭莎莲娜干裂的嘴唇。
林琛走到担架旁，蹲下身，看着莎莲娜。她比之前昏迷时更加消瘦，脸颊凹陷，嘴唇毫无血色，但那双眼睛里重新燃起的、属于“活着”的火焰，却比任何时刻都要明亮和……复杂。
“你昏迷了很久。”林琛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少了些惯常的冰冷，“我们在地下。暂时安全。”
莎莲娜的目光缓缓转向林琛，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向他那只放在膝上、颜色诡异质感非人的暗灰色右臂。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但没有过多惊讶，仿佛在这离奇的逃亡路上，任何怪诞都已不值得大惊小怪。
“陈浩……呢？”她沙哑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记得昏迷前最后的混乱，记得那惊心动魄的医院逃亡，记得陈浩体内爆发的、毁灭性的黑色力量。
林琛侧身，让她能看到放在角落的维生单元。透过观察窗，可以看到陈浩平静沉睡的脸，以及外壳上规律闪烁的绿色指示灯。
“他暂时稳定了，但问题没有解决。”林琛简单说道，没有提及自己强行吞噬“归墟之力”的凶险过程。
莎莲娜的目光在陈浩和林琛之间来回移动，最后又落回自己孩子身上。一种深沉的、混杂着感激、愧疚、痛苦与决绝的情绪，在她眼中交织。她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
沉默在油灯光晕中蔓延。只有远处机器的低频嗡鸣，角落里两个瘾君子啃食压缩饼干的悉索声，以及阮文雄因固定脚踝而发出的压抑闷哼。
老鼠明一直冷眼旁观，此刻叼着烟，慢悠悠地开口，打破了沉默：“女仔，你命大。失咁多血，挨到而家，意志力唔错。不过你身子虚到极，冇一两个月好嘅调养同充足营养，随时会垮。你条仔（指陈浩）就更麻烦，体内嘅‘墟力’系定时炸弹，呢个铁棺材（维生单元）顶得一时，顶唔到一世。”
他的话残酷而直接，将血淋淋的现实再次摆在所有人面前。
莎莲娜睁开眼，泪水已经止住，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尽管深处仍藏着虚弱。“要……怎么做？”她问，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为了孩子，为了陈浩，也为了这群将她从地狱边缘拖回来的人，她必须活下去，必须好起来。
老鼠明弹了弹烟灰：“最简单嘅，食好啲，训好啲，用药顶住，靠时间同你自身嘅生命力慢慢恢复。但呢个环境……”他环视了一下堆满破烂的“水房”，“冇可能。你需要干净嘅房间、充足嘅食物、专业嘅护理，甚至输血。呢啲嘢，地面上面大把，但系你哋而家嘅情况，上去等于自投罗网。”
“另一个办法呢？”林琛问。他知道老鼠明还有下文。
“另一个办法，就系揾地下嘅‘黑医’。”老鼠明吐了个烟圈，“有啲专门服务见不得光嘅人嘅医生，医术可能比上面嘅大医院更刁钻，尤其系处理枪伤、刀伤、毒伤，同埋……一啲奇奇怪怪嘅‘能量伤’。佢哋收费昂贵，而且通常唔问来历，只认钱或者等价物。你女仔嘅情况，一个手艺好嘅黑医，配合特效药，可能一两周就能稳住，再慢慢调理。”
“哪里能找到这样的黑医？”莎莲娜急切地问。
老鼠明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情报系第二笔交易。不过，我可以免费赠你一个忠告：就算揾到黑医，你都需要支付高昂嘅代价。钱，你哋肯定冇。有价值嘅物品……”他的目光再次瞟向林琛的内袋和右臂，“或者……特殊嘅‘服务’。而且，黑医嘅地方，通常都系龙蛇混杂，风险唔会比而家低几多。”
莎莲娜沉默了。她看向林琛，又看向阮文雄和阿鬼，最后目光落在自己孩子熟睡的脸上。她明白，自己此刻不仅是累赘，更可能成为团队做出冒险决定的“道德负担”。
“我的事……可以等等。”她咬了咬下唇，声音虽低，却清晰，“先解决……最紧急的。陈浩，还有……林琛你的手。”她的目光落在林琛的右臂上，“还有外面……追我们的人。”
这个女人，在刚刚苏醒、自身极度虚弱的情况下，首先考虑的依然是同伴和整体的安危。这份冷静和担当，让阮文雄和阿鬼都投来敬佩的目光，连老鼠明都挑了挑眉。
林琛心中微动，但他摇了摇头：“你的身体拖不起。陈浩的情况虽然麻烦，但暂时稳定。我的手臂……”他活动了一下暗灰色的五指，“暂时可控。当务之急，是摆脱追兵，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据点，再从长计议。”
他看向老鼠明：“明叔，你之前提到九龙城寨的‘巫医’，还有‘净界’观测点。关于这两条线索，如果要获取更具体的情报，需要什么代价？”
老鼠明眼睛一亮，知道大生意可能要来了。他掐灭烟头，坐直身体：“城寨‘巫医’嘅情报，年代久远，而且城寨几年前已经开始清拆，而家变成咗个大工地，但系地下部分同一些未拆嘅‘钉子户’区域，依然系法外之地，更加混乱。我可以提供我当年所知嘅大概活动范围、特征，同埋可能嘅联络人（如果佢哋仲活着）。呢个情报，换两个充满能量嘅‘圣银粉’炸弹，或者……你条手臂帮我测试一件小玩意十分钟。”他指了指工作台上一个带着电极和导线的、看起来就不太安全的金属护腕。
“‘净界’观测点嘅情报就更加敏感同危险。”老鼠明压低声音，“‘净界’呢个组织，神秘莫测，似宗教似科研，专门研究各种‘异常’。佢哋喺全球都有秘密观测点，收集数据。港岛系‘异常’事件高发区，肯定有。具体位置我唔知，但我知道有个专门贩卖‘异常物品’同情报嘅地下掮客，外号‘穿山甲’，佢可能知道一啲。我可以提供‘穿山甲’最近可能出现嘅黑市地点同接头暗号。呢个情报，价值三个‘圣银粉’炸弹，或者……你提供碎片能量，帮我启动一次呢部老旧嘅‘广域能量扰动探测器’。”他指了指角落里那个盖着帆布、发出嗡鸣的机器，“我想睇下，呢个屏蔽场外面，究竟有几多牛鬼蛇神被吸引过嚟了。”
代价都不菲，而且充满了不确定性。
“林琛，”莎莲娜忽然轻声开口，她的目光异常清明，“不要去冒险找什么‘巫医’或观测点……至少，不要现在去。”她看向维生单元，“陈浩……他说过，他那股力量，叫‘归墟之力’，是……‘蚀光’的对立面？还是同源？”她不太确定这些术语，只是复述昏迷前隐约听到的片段，“那个‘净界碑’碎片，是不是和‘蚀光’有关？你吸收它的能量，会不会……”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林琛现在的状态，本身就充满了不可控的变异风险，再贸然接触更多与“蚀光”、“净界”相关的危险事物，很可能引发灾难性后果。
林琛沉默。莎莲娜的担忧正是他最大的隐忧。碎片带来的力量和知识，如同包裹着蜜糖的毒药。右臂的每一次使用和变化，都在将他推向更深的未知。而脑海中那些关于“钥匙”、“守望者”的碎片信息，更是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老鼠明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内部的意见分歧，仿佛在看一场有趣的戏剧。
就在这时，角落里那台盖着帆布的机器，发出的低频嗡鸣声，忽然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规则的波动，同时，机器侧面一个原本暗红色的指示灯，突兀地闪烁起了急促的黄色光芒！
老鼠明脸色微变，猛地从躺椅上跳起，快步走到机器旁，掀开帆布一角，盯着上面几个不断跳动的、意义不明的指针和波形图。
“有情况？”林琛立刻警觉，暗灰色的右臂微微绷紧。
老鼠明盯着仪表盘，脸色阴晴不定：“我部探测器监测紧屏蔽场外围嘅能量扰动同大规模生命体征移动……刚刚，东南方向，大概三百米外嘅一处废弃泵站区域，探测到短暂但强烈嘅‘基金会’制式能量武器激发信号！同时，有超过十个快速移动嘅生命体热源，正从不同方向，朝嗰个区域合围！”
他抬起头，看向林琛，小眼睛里没了之前的油滑，只剩下凝重：“你哋嘅‘清道夫’朋友，同地底嘅‘原住民’，似乎撞上了。而且……搞出嘅动静唔细。我怀疑，佢哋好快就会扫描到呢个方向嘅异常能量残留（指碎片和林琛）。”
新的威胁，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骤然逼近！
黑衣人与地底怪物（很可能是更多的“饥渴者”或其他东西）的冲突，如同在寂静的深潭中投下巨石，必然会引起连锁反应，将更多隐藏的猎食者和搜寻者的目光，吸引到这片区域！
“水房”这个暂时的避风港，转眼间就可能变成风暴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