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五章:喘息、抉择与通往“水房”之路
通风井顶部的检修平台,狭小而逼仄。锈蚀的铁质网格地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呻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和陈年灰尘的气息。唯一的“窗户”是那扇同样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门外是一条更加宽阔、但同样黑暗的地下通道,隐约有微弱的气流和远处城市运转带来的、沉闷如叹息般的轰鸣声传来。
这里是地下世界的夹层,不属于黑街的混乱,也远离了防空洞的诡异,暂时提供了一个喘息的空间。
死里逃生的余悸和极致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每一个人。
阮文雄瘫坐在墙角,抱着固定好的脚踝,额头冷汗涔涔,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肋骨的疼痛(之前撞墙时留下的)。阿鬼靠墙坐着,左臂依旧麻痹无力,只能用右手摸索着背包里所剩无几的药品和绷带,试图给自己和阮文雄做更细致的处理。阿雅蜷缩在平台最里面的角落,怀里的婴儿似乎因为疲惫和之前的惊吓,已经沉沉睡去,小脸上还挂着泪痕。莎莲娜躺在简易担架上,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仿佛外界的生死搏杀与她无关。
那三个瘾君子中,女的和那个没触碰祭坛的男人挤在另一边角落,眼神空洞,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偶尔偷瞄一眼林琛,充满了畏惧。而那个触碰了祭坛苔藓、右手枯萎昏迷的阿明,则被随意放在平台中央,无人理会,生死未卜。
林琛背靠着冰冷的砖墙,缓缓滑坐到地上。左腿被能量束擦过的麻痹感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肌肉的酸痛和皮肤灼伤的刺痛。但这些皮肉之苦,远不及他体内正在发生的剧变带来的负担沉重。
内袋里,新旧两块“净界碑”碎片紧贴着,它们之间的冰凉感不再各自独立,而是如同水乳交融般,形成一种更加浑厚、更加“完整”的低温能量场。这股能量场正持续不断地冲刷着他的身体,尤其是右臂和眉心。右臂深处,那被强行“捋顺”的能量结构,在这更完整、更强大的同源能量浸润下,似乎正在发生某种缓慢的、深层次的“加固”与“同化”。那种随时可能崩溃的躁动感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稳固”的沉重感,仿佛这条手臂正在从一堆强行拼凑的零件,向着一个真正的、完整的“功能体”演化。
代价是,他感觉自己的精神与这条手臂、与碎片的绑定更加深入,几乎成为了一种本能般的延伸。同时,脑海中那些来自核心碎片的古老信息碎片,也在不断翻涌、重组,试图拼凑出更清晰的图景。关于“净界碑”的起源、功能、破碎的原因;关于“归墟”的威胁;关于“钥匙”、“守望者”、“清道夫”(基金会?)、“饥渴者”等模糊的概念;以及最重要的——那个刚刚浮现的坐标和警告。
安全港?可信度低,风险高。这更像是一个不得已之下的选择,而非真正的庇护所。
但眼下,他们还有别的选择吗?退回黑街区域是自投罗网;留在这个通风井平台,食物、水、药品即将耗尽,伤员无法得到救治,追兵随时可能根据能量痕迹或其它手段找上门;漫无目的地在地下网络乱撞,遇到其他危险的可能性更大。
“咳……”阮文雄咳嗽一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沙哑,“琛哥,接下来……怎么办?这鬼地方不能久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林琛身上。
林琛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带伤、却依然带着信任和期待的脸。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带着铁锈味进入肺叶,强迫自己从身体的痛苦和信息的混乱中抽离出来,恢复决策者的冷静。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他开口,声音因为虚弱和干渴而有些嘶哑,但语气坚定,“追兵很快会到。我们也没有补给。”
“往哪走?”阿鬼问道,用还能动的右手给阮文雄的脚踝紧了紧绷带。
林琛没有立刻说出“水房”的坐标。他需要先统一思想,处理掉眼前的麻烦。他的目光落在了昏迷的阿明身上。
“他怎么办?”林琛指向阿明。
女瘾君子立刻紧张起来,结结巴巴地说:“阿明他……他不是故意的……是……是那东西勾引他……求求你们……别丢下他……”
另一个男瘾君子也露出哀求的神色。
阮文雄冷哼一声:“带着他?我们自己都走不动了!而且他的手……”他看着阿明那只灰白枯萎、如同老树根般的手,眼神中闪过一丝厌恶和忌惮,“被那鬼东西弄成这样,谁知道会不会传染或者变成怪物?”
阿鬼推了推眼镜,冷静分析:“从医学角度看,他右手的组织坏死是某种能量侵蚀导致,类似严重冻伤或辐射伤,但性质更诡异。目前没有扩散迹象,但不确定是否具有传染性或潜伏性变异风险。携带他移动会极大拖慢我们的速度,增加风险。”
道理很残酷,但现实如此。他们自身难保,没有能力也没有义务去拯救一个试图触碰危险、现在半死不活的瘾君子。
林琛沉默了片刻。他不是圣母,在生存面前,必要的冷酷是必须的。但直接抛弃一个还有呼吸的人……
“给他留点水和最后那点干粮,放在他身边。”林琛做出了决定,“能不能活,看他自己造化。我们带不走他。”
这是他能做到的极限。女瘾君子还想说什么,但在林琛冰冷的目光和阮文雄凶狠的瞪视下,终究没敢再开口,只是绝望地看着昏迷的阿明。
处理完阿明的问题,林琛才看向众人,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我……从刚才那个祭坛的东西里,得到了一些信息。”他隐去了具体的信息洪流和碎片融合细节,只说关键,“这地下网络的某个地方,可能有一个相对隐蔽的据点,叫‘水房’,在深水埗福华街下面的旧排水枢纽。那里据说有能屏蔽探测的手段,还有一个情报贩子。可能是我们暂时休整、获取信息、甚至……找到救治浩子和莎莲娜机会的地方。”
“情报贩子?可靠吗?”阮文雄皱眉。
“信息上说,可信度低,风险高。”林琛如实相告,“但我们现在,没有更好的选择。留在这里是等死,乱闯是找死。‘水房’至少是一个明确的目标,哪怕是个陷阱,我们也得去踩一踩,看看有没有一线生机。”
阿鬼思索着:“深水埗福华街……离我们现在的位置,如果走地下网络直线距离可能不算太远,但地下结构复杂,岔路极多,没有准确地图很容易迷路。而且,‘旧排水枢纽’通常是指维多利亚时代修建的大型地下排水主干道交汇点,那种地方往往结构复杂,空间巨大,容易藏污纳垢,也确实可能存在一些游离于主流势力之外的灰色地带。”
“你能大概判断方向吗?”林琛问。
阿鬼看了看铁栅栏门外的通道,又回忆了一下他们逃亡的大致路径和城寨、黑街的相对位置,沉吟道:“我们之前从黑街下方一直向东南方向逃,现在这个通风井的位置,可能已经在旺角和深水埗交界区域的下方。福华街在深水埗靠北,理论上我们应该继续向东北方向走。但地下通道方向多变,需要不断修正。”
“那就走。”林琛挣扎着站起身,左腿还有些发软,但已经能支撑。他活动了一下暗灰色的右臂,沉重感依旧,但那种内部的隐痛和紊乱已经平复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凝实”的力量感。“阿鬼,你注意观察通道走向和可能的路标。阿雄,尽量节省体力,关键时刻还需要你。阿雅,跟紧。”
他走到铁栅栏门前,暗灰色的右手握住一根锈蚀的铁条,微微用力。
“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变形声中,那根粗如拇指的铁条,竟然被他硬生生掰弯,露出了一个可供人钻出的缺口!没有动用任何特殊能量,纯粹是这条手臂本身的恐怖力量!
众人看得心头一跳。阮文雄更是瞪大了眼睛,他知道林琛之前力气就不小,但绝没有到这种程度!这条手臂,越来越不像人了。
林琛自己心中也是一凛。力量的增长是好事,但这也意味着他与这条异变手臂的绑定更深,未来会变成什么样,更加难以预料。
他率先钻出缺口,落入外面的通道。通道比检修平台所在处宽阔许多,高约三米,宽可容两辆小车并行,地面是积着浅水的石板,两侧墙壁是粗糙的砖石结构,头顶有老旧的拱顶。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水汽和淡淡的腐败植物气味,偶尔有老鼠窸窣跑过的声音。远处,隐约能听到水流的声音,以及更加沉闷的、来自城市地底的“脉搏”震动。
阿鬼紧随其后,然后是阿雅抱着婴儿,阮文雄咬牙跟上,最后是那两个瘾君子战战兢兢地爬出来。
没有光源。林琛只能再次动用那支缴获的、电量已经岌岌可危的强光手电。光束切开黑暗,照亮前方湿滑的石板路和斑驳的墙壁。
“尽量靠边,注意脚下。”林琛低声道,开始沿着通道,朝着他感知中碎片能量场微微偏斜的某个方向(他猜测这与“水房”的微弱屏蔽场或同源能量有关)前进。
接下来的路程,是漫长而压抑的跋涉。
地下排水网络如同巨兽的肠道,错综复杂。他们沿着主通道走了一段,很快遇到岔路。有些岔路被铁栅栏封死,锈蚀严重;有些则黑洞洞地向下或向上延伸,不知通往何处。阿鬼凭借着对方向和结构的模糊判断,结合林琛偶尔对能量感应的修正,艰难地选择着路径。
途中,他们经过了一些更加破败的区域:堆积如山的腐烂垃圾;浸泡在污水中的废弃家具;甚至看到了一处被木板封死的、疑似早期防空洞入口的地方,木板上用红漆画着大大的“危险”和骷髅头标志。
他们也遇到了一些“居民”。几只体型硕大、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红光的老鼠,远远地窥视着他们,并未靠近。一处干燥的角落,蜷缩着两个裹着破毯子、对他们到来毫无反应的流浪汉,仿佛已经与这地底黑暗融为一体。更深处,还隐约听到了某种奇怪的、如同婴儿啼哭却又更加尖细的叫声,来源不明,让所有人都毛骨悚然,加快了脚步。
体力在流逝,伤口在疼痛,饥饿和干渴在折磨。但没有人抱怨,只是机械地跟着林琛,在这无尽的黑暗中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手电的光束已经变得极其暗淡,闪烁不定。就在林琛考虑是否要冒险调动一丝碎片能量来维持照明(这可能会暴露位置)时,前方的通道出现了变化。
水流声变得明显起来,空气也更加潮湿。通道开始向下倾斜,两侧墙壁出现了明显的、人工修砌的加固痕迹,砖石更加规整。一些地方甚至还残留着早已熄灭的瓦斯灯支架。
“我们可能接近旧排水系统的主干道区域了。”阿鬼声音疲惫但带着一丝希望。
拐过一个弯道,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出现在眼前。这里像是一个古老的地下广场,拱顶高达五六米,由粗大的石柱支撑。地面中央,数条宽阔的、流淌着黝黑水流的石砌沟渠在此交汇,形成一个“井”字形的枢纽。水流并不湍急,但散发出浓重的异味。
空间四周的墙壁上,开着数个大小不一的拱形通道口,不知通向何方。一些较高的平台或干燥处,可以看到简易搭建的窝棚、堆积的杂物,甚至还有几处闪烁着微弱油灯光芒的“摊位”,但此刻都空无一人,一片死寂。
这里就是“旧排水枢纽”?看起来确实像。但那个所谓的“水房”和“老鼠明”在哪里?
林琛警惕地扫视着这个空旷而诡异的地下广场。碎片传来的感应在这里变得有些模糊,似乎被某种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屏蔽场”干扰了。空气中除了水汽和腐败味,还隐隐有一种……被很多人长期居住生活后留下的、混杂的气味,但现在却空无一人,这很不寻常。
“小心点,这里不对劲。”林琛低声道,示意众人停下,躲在一根粗大的石柱阴影后。
他刚想派出阿鬼或阮文雄去简单探查一下,异变突生!
“噗通!”
一声重物落水的声音,从他们来时的通道口方向响起!紧接着,是杂乱的、湿漉漉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惊呼!
不是追兵那种训练有素的步伐,更像是……仓惶逃窜?
林琛探头望去,只见从他们刚刚走过的通道里,连滚爬爬地冲出几个人影!正是之前分开的那三个瘾君子中的另外两个——那一男一女!他们浑身湿透,脸色惊恐万状,仿佛身后有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在追赶!
他们看到林琛等人,如同看到了救星,连滚爬爬地冲了过来,嘴里语无伦次地尖叫:
“后面!后面有东西追来了!”
“黑色的……水一样的……吃人!阿炳被拖下去了!”
“救命!救救我们!”
黑色?水一样?吃人?
林琛心头猛地一沉。难道是信息中警告的“饥渴者”?或者是这地下排水系统里滋生的其他怪物?
几乎就在两人冲进广场的下一秒,他们来时的那个通道口,黑色的水流如同有了生命般,猛地涌出一大股!水流在空中扭曲、汇聚,隐约形成了一个模糊的、不断滴落黑色液体的、如同软体动物般的轮廓,无声无息地“滑”入了广场的阴暗处,消失在一根石柱后。
只有地面上留下的一滩迅速扩大的、散发着浓重腥臭和阴冷能量的黑色水渍,证明着刚才并非幻觉。
寂静重新笼罩了地下广场,但这一次,寂静中充满了致命的杀机。
他们刚刚抵达“水房”区域,甚至还没找到入口,就被迫面对新的、未知的恐怖威胁。
而在这片空旷、多入口、易于隐藏也易于被伏击的地下枢纽,黑暗之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在静静地注视着这群不请自来的闯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