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八章:决策、探路与意外的收获
冷库内的寒冷仿佛有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身上,渗透过单薄的衣物和疲惫的皮肉,直抵骨髓。但比起外界的追捕和体内不断流逝的生命力,这份寒冷反而成了某种清醒剂,让短暂的休息不至于陷入致命的昏睡。
阮文雄第一个醒来,不是因为睡够了,而是脚踝的肿痛和职业性的警觉。他猛地睁眼,身体瞬间绷紧,手摸向腰间——枪在林琛那里。看到林琛依旧坐在门口阴影里,保持着警戒姿态,他才稍稍放松,挣扎着坐起身,揉了揉发麻的腿脚。
几乎同时,阿鬼也睁开了眼睛,第一反应就是看向手中的便携监视器。屏幕上的数据让他眉头紧锁,但没有惊呼。陈浩的状况依旧,阴沉木装置的能量又消耗了一小截。他默默地开始检查连接线路和备用电池组。
阿雅是被婴儿细弱的哭泣声惊醒的。她连忙爬过去,笨拙地检查尿布(用最后一点干净布条做的),又摸了摸婴儿的额头和小手,依旧冰凉。她将婴儿抱得更紧了些,试图用自己微弱的体温去温暖这个脆弱的小生命。
莎莲娜依旧昏迷,脸色白得像冷库墙壁上剥落的腻子,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林琛看到众人都醒了,这才轻轻活动了一下几乎冻僵的脖颈,站起身,走到冷库中央。微光手电被调亮了一些,照亮几张疲惫而紧绷的脸。
“都醒了?感觉怎么样?”林琛的声音带着一夜奔逃后的沙哑,但还算平稳。
阮文雄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脚踝:“不碍事,能走。外面有动静吗?”
“暂时没有。”林琛将手枪递还给阮文雄,“但这里不能久留。那个‘渡客’留下的信息,你们都该知道。”
他简单但清晰地复述了“渡客”纸条上的关键内容:关于此处是“净界”废弃站点、关于“清道夫”和“基金会”外勤的特征、关于那个一次性屏蔽器,以及油麻地“黄记凉茶铺”的可能安全点。
信息如同冷水,浇在众人本就冰冷的心头,却也让混沌的局势清晰了一丝。
“‘渡客’……他到底想干什么?”阿雅抱着婴儿,声音发颤,“帮我们,又好像在利用我们。”
“至少目前,他的‘帮助’是我们唯一能抓住的东西。”阿鬼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分析的光芒,“屏蔽器很关键,如果我们被能量探测锁定,这十五分钟可能就是救命时间。那个凉茶铺……风险很大,但可能是眼下唯一可能获取稳定补给和信息的地方,而且‘渡客’似乎认为那里相对‘干净’。”
阮文雄沉声道:“去凉茶铺探路,必须有人去。但不能都去,这里需要人守着,莎莲娜小姐和浩哥经不起再次折腾了。”
林琛点头:“这正是我要说的。我们需要分头行动,但必须极其谨慎。”他目光扫过众人,“我带着屏蔽器,去油麻地探路。阮船长,你脚伤,和阿雅留在这里,照顾莎莲娜、孩子和浩子。阿鬼,你跟我去,我们需要你对能量和设备敏感,判断凉茶铺是否安全,以及……看能不能在路上搞到点应急的物资,尤其是药品和食物。”
“琛哥,你一个人去太危险!”阮文雄立刻反对。
“两个人目标更小,阿鬼能提供技术支持。”林琛道,“而且,我们有屏蔽器,关键时候可以干扰探测。你们留在这里,任务同样艰巨:保持隐蔽,注意任何接近的迹象,万一有情况,立刻启动转移预案,目标……先回之前那个棚户区边缘,找更隐蔽的废弃点。”
他看向阿鬼:“那个屏蔽器,除了干扰,能不能反向探测?比如,在它生效范围内,是否有其他能量源被激活?”
阿鬼思索了一下:“理论上有可能!如果屏蔽器是通过扭曲局部‘场’来实现干扰,那么它工作时,可能会与范围内其他活跃能量源产生微弱的互斥或共鸣效应,通过监测屏蔽器本身的能量输出波动,也许能察觉到异常。我可以尝试改装一下监测接口。”
“那就做,尽快。”林琛道,又看向阿雅,“孩子怎么样?”
阿雅眼圈一红,摇了摇头:“还是很弱,一直在睡,喂了点水,喝不下去多少……莎莲娜姐她……”
林琛走到莎莲娜身边,俯身检查。她的体温似乎比刚才更低了,嘴唇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紫色。他掀开盖着的帆布一角,查看伤口包扎,纱布已经被渗出的、颜色暗沉的液体浸湿了一小片。感染,还是内出血?
他的心沉了下去。时间,真的不多了。
“阿雅,尽你所能。阮船长,留意她的呼吸和体温,如果出现高热或呼吸停止……”林琛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明确。
阮文雄重重地点头,眼中闪过痛色。
阿鬼已经拿出工具,开始小心翼翼地拆解那个黑色金属方块,同时连接上他的便携分析仪。他的动作很快,手指稳定,尽管环境恶劣,但一旦进入技术状态,他就能屏蔽掉大部分干扰。
大约二十分钟后,阿鬼抬起头,额头上带着细汗:“改装好了。我加装了一个高灵敏度的谐振感应探头,连接到分析仪上。屏蔽器启动后,如果附近有较强的、与‘净界’或‘基金会’常用探测频段相近的能量活动,分析仪应该会有异常波形提示。但精度有限,只能提示‘有’或‘可能没有’,无法定位具体方向和强度。”
“够了。”林琛接过改装好的屏蔽器,将它和阿鬼的分析仪一起装进一个随身的小包。“准备出发。阮船长,这里交给你了。保持通讯静默,除非极端情况。我们会在……”他估算了一下路程和探查时间,“中午之前回来。如果没回来……”
“我们等你们到下午。”阮文雄打断他,语气坚定,“然后按预案转移。”
没有更多的话。林琛拍了拍阮文雄的肩膀,又深深看了一眼昏迷的莎莲娜和沉睡的婴儿,对阿鬼点了点头。
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冷库,重新没入棚户区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
根据“渡客”纸条上的粗略方位,油麻地庙街在西北方向,距离这片废弃屠宰场所在的棚户区边缘大约三四公里。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再次穿行于迷宫般的后巷、废墟和尚未苏醒的街市。
天色依然漆黑,但东方天际那抹灰白正在缓慢扩散。城市开始有了早起者的动静,但大多集中在主干道和集市区域。他们专挑最僻静、最肮脏的路径,如同两只在都市缝隙中穿行的老鼠。
林琛在前,阿鬼紧随其后,两人都尽量压低身形,减少暴露。阿鬼手里拿着分析仪,屏幕微光被他用布遮住大半,只留一条缝隙观察。屏蔽器被林琛紧紧握在手里,随时准备启动。
一路上,分析仪偶尔会捕捉到一些微弱的、杂乱的城市电磁背景信号,但都没有触发阿鬼设定的警报阈值。这让他们稍微安心,说明至少没有大范围的、针对性的能量扫描。
行进了约一个多小时,穿越了数片杂乱区域,他们逐渐接近油麻地。这里的街巷明显密集起来,虽然依旧破旧,但有了更多生活的痕迹。早起的摊贩开始生火,灯光从一些窗户里透出,空气中飘荡着早餐的香气——这对饥肠辘辘的两人来说是种折磨。
庙街是着名的夜市,白天反而相对冷清。他们按照“渡客”的描述,找到了那条狭窄的“庙街十三号”后巷。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旧楼后墙,堆满了垃圾桶和杂物,尽头果然有一家招牌陈旧、卷帘门紧闭的店铺,门楣上挂着“黄记凉茶”的褪色木匾。
就是这里。
林琛和阿鬼没有立刻靠近,而是退到巷口对面一处卖早点摊的阴影里,借着渐亮的天光观察。凉茶铺毫无动静,卷帘门紧锁,旁边的窗户也拉着厚厚的窗帘。整条后巷除了几个匆匆走过的早班工人,没有其他人。
“分析仪有反应吗?”林琛低声问。
阿鬼盯着屏幕,摇了摇头:“没有异常能量波动。附近电磁环境很‘干净’,就是普通老城区的水平。”
“等。”林琛决定。他们需要看看,这家店白天是否营业,老板“根叔”是什么样的人,以及周围是否有可疑的盯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大亮,庙街主街开始有了行人,但后巷依旧冷清。凉茶铺的卷帘门始终没有升起。
就在林琛考虑是否要冒险去敲门试探时,阿鬼突然轻轻“咦”了一声。
“琛哥,有微弱信号……不是从凉茶铺,是从……我们斜对面那栋楼的四楼窗户!很短暂,一闪即逝,频率特征……有点像之前‘净界’信号,但更弱,更不稳定,像是什么设备待机或故障时泄露的!”
林琛心头一凛,目光立刻锁定了那扇窗户。窗户拉着普通的浅色窗帘,看不清里面。
是监视点?还是巧合?
“屏蔽器能干扰到吗?”林琛问。
“距离不远,应该可以,但一旦启动,我们自己也会暴露在对方的‘异常’感知里,如果对方有人的话。”阿鬼紧张道。
林琛权衡利弊。如果那是“净界”或基金会的监视点,他们靠近凉茶铺的行为可能已经引起注意。屏蔽器只有十五分钟,不能轻易浪费。但如果不处理,他们任何接触凉茶铺的举动都可能被记录。
“先离开这里。”林琛果断道,“绕一圈,从另一个方向再观察。如果那个信号再出现,或者有可疑人出现,我们再决定。”
两人悄然退出了早点摊的阴影,装作普通路人,混入逐渐增多的人流,绕到了庙街另一侧。从这边,他们可以透过主街和后面巷子的岔口,远远观察凉茶铺的后门方向。
等待了约半小时,凉茶铺依旧没有动静。对面楼四楼的窗户也没有再出现异常信号。
就在林琛几乎要放弃,决定先回去再从长计议时,凉茶铺旁边一个小侧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穿着老旧汗衫、趿拉着拖鞋、头发花白稀疏、看起来六十多岁的干瘦老头,端着一个痰盂走了出来,睡眼惺忪地走到巷角的公共下水口倾倒,然后又慢吞吞地走了回去,侧门虚掩着。
“根叔?”林琛和阿鬼对视一眼。这人看起来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住在店里的老街坊。
没有可疑人员靠近,没有异常能量波动(除了之前那次不明信号),店主现身且看起来毫无戒心。
也许,“渡客”指的真的是一个相对安全的、不问来历的中间点?
但那个不明信号始终是个隐患。
“先回去。”林琛最终决定,“我们需要更多信息,也需要把这里的情况告诉阮船长他们。另外……”他摸了摸几乎空瘪的口袋,“必须想办法搞到食物和药品,尤其是消炎药和营养剂。”
两人开始沿原路谨慎返回。这一次,因为天已大亮,他们需要更加小心地避开人流和可能存在的监控。
在穿过一片靠近屠宰场棚户区的废弃空地时,走在前面的林琛突然停下脚步,示意阿鬼隐蔽。
前方不远处,一辆破旧的三轮车翻倒在一处积水的洼地旁,车上用防水布盖着的杂物散落了一地。看起来像是收废品的车子发生了意外。但吸引林琛注意的,是散落物中几个印着红十字和某药厂标志的、还算完好的纸箱,以及旁边滚落的几个透明塑料瓶,里面隐约能看到药片。
药品?!
林琛的心跳微微加速。他仔细观察周围,空地上只有几只野狗在远处刨食,没有其他人影。翻倒的车子看起来已经在这里过夜了。
“阿鬼,看看分析仪,附近有没有异常?”林琛低声道。
阿鬼快速查看,摇头:“没有,除了我们,这片区域电磁信号很弱。”
机会难得!
林琛对阿鬼打了个手势,两人如同捕猎的豹子,迅速而无声地靠近翻倒的三轮车。林琛警惕地扫视四周,阿鬼则快速检查散落的物品。
纸箱里是一些过期或临近过期的常见药品:阿莫西林胶囊、止血绷带、碘伏、葡萄糖粉……甚至还有几盒婴儿用的退热贴和一小罐奶粉!塑料瓶里则是各种散装药片,标签模糊,但阿鬼粗略辨认,有抗生素、止痛片,甚至还有两瓶标签完好的、用于术后或重伤员营养支持的“肠内营养混悬液”!
简直是雪中送炭!虽然很多药品过期,但对于他们现在的处境,有总比没有强!尤其是那罐奶粉和营养液!
“快,能拿多少拿多少!”林琛低声道,自己也动手将药品往随身的小包里塞。阿鬼则专门挑拣那些密封完好、看起来最有用的东西。
短短两分钟,两人就将几个小包塞得满满当当。不敢多拿,怕引起后续可能回来的车主注意。
就在他们准备撤离时,林琛的目光被三轮车车斗底部一个半露出来的、被防水布和杂物压着的黑色金属箱吸引。箱子不大,但质地特殊,表面有磨损的凹痕和一道明显的、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的痕迹。箱子没有锁,只是扣着。
鬼使神差地,林琛伸手将它抽了出来。入手沉甸甸的,冰凉。
他没有时间细看,将箱子也塞进包里,对阿鬼一挥手:“走!”
两人迅速离开空地,再次没入棚户区错综复杂的巷道,朝着冷库方向疾行。
这一次探路,虽然未能接触“凉茶铺”,却意外收获了宝贵的药品和食物,还有一个不明来源的金属箱。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离开那片空地后不久,一个穿着脏兮兮工装、脸上带着淤青的跛脚男人骂骂咧咧地回到了翻倒的三轮车旁。当他发现散落的药品少了许多,尤其是看到车斗底部那个黑色金属箱不见了时,脸上的怒气瞬间变成了惊恐和绝望。
“完了……完了……那些东西……被谁拿走了?!”他瘫坐在地,面如死灰,仿佛丢失的不是货物,而是催命的符咒。
而此刻,林琛和阿鬼已经带着意外收获,回到了那个冰冷死寂的废弃冷库门口。
等待他们的,是阮文雄苍白而焦急的脸,以及一句压低声音的、令人心头一沉的话:
“琛哥,你们可算回来了!莎莲娜小姐……她开始发烧了!孩子的情况……也更差了!”
短暂的喘息,似乎即将结束。而新的危机,已经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