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五章:船坞、安顿与暗处的窥伺
九龙西,废弃的“永兴”船坞。
当小艇队终于穿过那片如同巨兽咽喉般狭窄、被塌方山石半掩的入口时,时间已近清晨。浓雾在海面上依旧顽固,却似乎被船坞内更加凝滞、沉重的空气所阻隔,只能徘徊在入口之外,形成一道灰白色的、不断翻滚的雾墙。而船坞内部,则是另一个世界。
这是一个被时光和遗忘彻底吞噬的角落。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龙门吊如同恐龙的骨架,沉默地矗立在长满铁锈和水藻的轨道上,半截身子浸泡在浑浊发绿、漂浮着油污和垃圾的死水中。昔日的船台早已崩塌倾颓,碎裂的水泥块和扭曲的钢筋半淹在水中,形成一片危险的废墟。两侧是高耸的、同样爬满暗绿色苔藓和藤蔓的混凝土墙壁,墙壁上原有的窗户只剩下黑洞洞的缺口,如同无数只失明的眼睛,漠然地注视着下方这片死寂的水域和闯入者们。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海水的咸腥、铁锈的金属味、死水的腐臭、还有远处城市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柴油废气和生活垃圾的味道。一切声音在这里都显得沉闷而压抑,连水波拍打水泥岸壁的声响,都带着空洞的回音。
然而,对于刚刚经历海上亡命、急需一处绝对隐蔽落脚点的林琛等人来说,这里的死寂与破败,反而成了一种扭曲的安全感。
小艇队缓缓驶入船坞深处,在尽量远离入口、靠近一侧墙壁的阴影下停泊。浑浊的水面下,能隐约看到巨大沉船的轮廓和纠缠不清的废弃物。
“就是这里了。”老梁停下舢板,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引起轻微的回响,他警惕地环顾四周,“二十几年前就废了,听说闹鬼,加上位置偏,水又脏,连捞偏门的都很少来。里面有几个以前工人住的棚屋,虽然烂了,遮风挡雨还行。就是小心点,夜里别乱走,老辈人说这里‘不干净’。”
所谓“不干净”,对于刚刚从“归墟之影”观测站和龟背屿那种地方闯出来的众人来说,反而有种莫名的“亲切感”——至少,这里的“不干净”大概率是谣传或自然形成的阴森,而非那种实质性的、要命的超自然威胁。
“辛苦了,梁伯。”林琛对老梁点点头,示意阮文雄将谈好的报酬——几根从观测站带出的、看起来像普通旧银器的小物件和一些外币——递过去,“接下来几天,可能还需要你帮忙打探消息和运送些东西。规矩照旧,钱不是问题。”
老梁接过报酬,掂量了一下,塞进怀里,那张被海风和岁月雕刻得沟壑纵横的脸上露出一个朴实的笑容:“林老板客气了。我这把老骨头,也就剩这点跑腿认路的用处了。放心,这地方,除了我,没几个活人知道还能进来。你们先安顿,需要什么,让阮老弟告诉我。”他又叮嘱了几句关于淡水源(船坞深处有渗出的山泉,勉强可用)和离开的备用路线,便驾着小舢板,悄无声息地滑向来时的入口,很快消失在雾墙之后。
目送老梁离开,林琛立刻开始部署。
“烂命华,带人检查船坞内部,清理出安全的住宿区域和防御点,注意有没有其他出入口或者隐患。阮船长,带几个人,把我们带上岸的物资整理好,尤其是药品和食物,要妥善保管。阿鬼,找个相对干燥、隐蔽的地方,尽快把基本通讯和监控设备架设起来,重点监控入口和船坞上方可能的观察点。”
“浩子,你感觉怎么样?这里的‘气’有没有异常?”林琛转向陈浩。
陈浩闭目凝神片刻,缓缓摇头:“水很‘死’,很‘沉’,但没有观测站或者龟背屿那种活性的‘脏’。就是普通的荒废之地。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们,不是从外面,像是从这水底下,或者墙壁里面。”
他的感觉让众人心头微凛。但眼下没有更多线索,只能提高警惕。
“先安顿下来再说。注意安全。”林琛拍了拍陈浩的肩膀。
众人立刻分头行动。烂命华带着几个兄弟,手持砍刀和简易工具,小心翼翼地涉水上岸,开始清理那些半塌的工棚和仓库。阮文雄则指挥着将小艇上的物资搬运到一处相对完整、地势稍高的水泥平台上。阿鬼选了一个背靠墙壁、头顶有半截水泥板遮挡的角落,开始忙碌地架设他的设备天线和显示屏。幻想姬 唔错内容
林琛则搀扶着莎莲娜,在阿雅的帮助下,找到了一间相对完好、门窗尚存的破旧办公室作为临时住所。里面灰尘积了厚厚一层,杂物凌乱,但至少能遮风,也相对私密。阿雅立刻动手打扫,用带来的帆布铺在地上作为床铺,又找出一个破铁桶,准备生火烧点热水。
莎莲娜一直紧绷的神经,在踏入这个相对封闭的空间后,似乎略微放松了一些,但脸色依旧很差,手始终护着小腹。
“先休息一下,别担心,这里暂时是安全的。”林琛扶她坐下,轻声安慰。
莎莲娜点点头,靠在他身上,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安顿工作进行了一整天。船坞内部虽然破败,但空间足够大,结构复杂,易于隐蔽和防御。烂命华带人清理出了三个相对安全的住宿点,用找到的废旧木板和帆布进行了简单加固和隔断,并在几个关键通道和制高点布置了简单的陷阱和了望哨。阮文雄清点物资,药品食物省着点用,大概能支撑一周,燃油足够小艇往返港岛几次。
阿鬼的工作最有成效。他成功架设起一套简易的无线监控系统,几个经过伪装的摄像头被安置在入口内壁和船坞几个视野开阔的高点,画面清晰地传回他那个由好几块便携屏幕拼接成的“指挥中心”。他还修复了一台小型柴油发电机,虽然噪音不小,但在船坞深处,声音被很好地隔绝了,提供了稳定的电力。
更重要的是,他重新与鹞子建立了更稳定、加密等级更高的通讯链接。
“琛哥,鹞子那边有更新。”傍晚时分,阿鬼找到正在检查防御工事的林琛,递上一份新的情报摘要,“港岛今天白天,出了几件事。”
林琛接过,就着阿鬼设备屏幕的微光阅读。
“第一,和兴盛内部矛盾表面化了。昌叔和‘超叔’在总堂会议上公开争执,起因是关于之前收回的地盘和生意如何分配。昌叔想拿出一部分安抚底下堂口,但‘超叔’一派坚决反对,认为应该集中资源应对东星的蚕食。会上不欢而散,底下已经有小规模冲突的苗头。”
内乱加剧。这对林琛来说,既是风险,也可能有机可乘。
“第二,东星那边,‘笑面虎’司徒浩南今天高调出席了某个慈善晚宴,和政府官员、商界名流谈笑风生,一副洗白上岸的架势。但鹞子从特殊渠道得知,东星最近暗中接收了一批来历不明的‘硬货’(军火),还在悄悄招募一些有特殊背景的‘人才’,包括从东南亚请来的几个据说很能打的拳手,还有一个行踪诡秘、被称为‘巫医’的老头子。”
“巫医”?林琛立刻联想到烂命华手臂上的伤和龟背屿的实验体。
“第三,”阿鬼语气凝重,“o记黄志诚今天下午带队突击检查了九龙西几个码头仓库,据说抓了几个走私贩子,查获了一批违禁品。行动本身没什么特别,但鹞子注意到,黄志诚离开时,脸色非常难看,还和手下发了一大通火,好像要找的东西没找到。另外,保安部的人,今天也出现在了西九龙警署,但很快又离开了,目的不明。”
警方和保安部都在活动,目标可能都是自己,或者与“异常”相关的事件。
“第四,”阿鬼调出一张模糊的照片,像是用长焦偷拍的,“鹞子的人拍到,今天傍晚,有一辆挂着外交牌照的黑色轿车,进入了半山区一栋戒备森严的别墅。别墅的主人很神秘,但鹞子查到,那辆车属于某个欧洲小国驻港的商务机构,而这个机构近年来与多家跨国医药和生物科技公司有密切往来,背景复杂。”
欧洲机构?生物科技?林琛脑中立刻浮现出龟背屿那些穿着防护服的身影和精密的仪器。
所有线索的箭头,似乎都隐隐指向港岛,指向这片九龙西的废墟之下,他们这个临时藏身之所的周围。
“另外,”阿鬼指了指自己屏幕上另一个不断跳动着复杂波形的窗口,“今天下午,我监测到三次非常短暂的、高强度的定向能量脉冲,源头就在港岛市区内,具体位置无法锁定,但脉冲特征与我们在龟背屿监测到的‘模拟蚀光爆发’有30左右的相似度,但更‘温和’,更像是某种‘探测’或者‘校准’信号。”
有人在港岛市区内,继续进行着类似的“源力”实验或探测!
林琛感到眉心一阵隐痛,“蚀光”似乎对这些同源或相似的波动产生了感应。他深吸一口气,压制住不适。
“继续监控,特别是我们这片区域。另外,让阮船长明天一早,跟老梁出去一趟,除了采购必需品,重点打听两件事:第一,九龙西这边,有没有什么‘怪人’或者‘能治怪病’的赤脚医生;第二,最近有没有生面孔在附近打听‘旧船坞’或者‘南洋回来的人’。”
“明白。”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缓缓灌入废弃的船坞。仅有的一点灯光被严格遮蔽,整个空间沉入一片近乎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之中,只有远处入口处雾墙的微弱反光,和水面偶尔传来的、不知名物体落水的轻响。
在临时布置的“卧室”里,莎莲娜在药物和阿雅的安抚下,终于沉沉睡去,但睡梦中依旧不时惊悸。林琛坐在她旁边,手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感受着那份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生命悸动,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温柔与刺痛。
他走到破旧的窗前,望着外面吞噬一切的黑暗。远处,港岛的霓虹灯光穿透雾气,在夜空中形成一片模糊而永恒的光晕,仿佛一头沉睡巨兽心脏的微弱搏动。
那里有他的过去,有他的敌人,有未解的谜团,也有唯一的希望。
胸口的精神稳定器,传来稳定却日渐微弱的搏动,如同倒计时的秒针。
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尽快行动起来,在这个熟悉的、却又危机四伏的江湖,找到立足之地,获取力量,解决隐患,保护所爱。
黑暗中,他的眼神,如同两点寒星,穿透破败的窗棂,望向那片璀璨而危险的灯火海洋。
归港的第一夜,在压抑的寂静与无声的谋划中,悄然流逝。
而船坞深处,那浑浊发绿的水面之下,某个沉没了数十年的锈蚀船舱内,一点微弱的、绝非自然形成的暗红色幽光,如同沉睡的眼睑,极其缓慢地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