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二章:疗伤、磨合与港岛的影子
“黑潮号”如同一位负伤的巨人,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沉默而坚定地向着西北方向跋涉。引擎的轰鸣声比往常更加沉闷,间或夹杂着不祥的金属摩擦异响,提醒着船上每一个人它所承受的创伤。海风带来寒意,也吹不散那股萦绕在船舱各处的、混合了血腥、药味和疲惫的沉重气息。
天光微亮时,临时医务室内的抢救和处理工作才基本告一段落。四名重伤员情况暂时稳定,但条件简陋,缺医少药,后续感染和并发症的风险极高。陈浩依旧昏睡,呼吸微弱但平稳,阿鬼守在一旁,用那台改装过的监测仪持续观察着他的生命体征和体内那紊乱却正在缓慢自我梳理的归墟能量流。
烂命华坚持不肯躺着,他坐在医务室角落的一张破旧椅子上,仅剩的右手夹着一支不知从哪翻出来的皱巴巴香烟,却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尖嗅着。他左臂的衣袖被高高卷起,露出那从手腕开始、如同活物般缓慢向上蔓延的暗红色疤痕。疤痕边缘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触摸上去冰冷且僵硬。他不时用右手食指轻轻按一下疤痕上缘,眉头紧锁,似乎在测试麻木感的边界。
“感觉怎么样?”林琛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杯热水。
烂命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死不了。就是这胳膊……越来越不像自己的了。麻麻的,没知觉,但又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爬。”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烦躁。
阿鬼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侵蚀速度大约每小时05毫米,很慢,但确实在推进。我用草药膏和观测站资料里提到的一种‘惰性隔离涂层’(用船上能找到的几种矿物和油脂勉强调制)暂时封住了伤口周围,希望能延缓一点。但治标不治本。”
林琛将水杯递给烂命华,在他旁边坐下。“浩子的力量,当时有没有可能影响到你?”他直接问道。这个问题必须弄清。
烂命华沉默了几秒,缓缓摇头:“我当时离浩子不近,中间隔了好几个人。而且……感觉不一样。浩子那股劲儿,是让人心里发沉、发冷,像掉进深水里。我胳膊上这个……是‘毒’,是‘脏’,像被什么脏东西钻进去了,在啃我的骨头。”他描述得很粗糙,但意思明确。
不是陈浩。那很可能就是龟背屿那种“蜘蛛”留下的能量污染了。林琛心下一沉,这种源自“深渊”或“归墟”的变异污染,恐怕比普通毒素或感染难对付百倍。
“放心,我不会让这条胳膊废了。”烂命华看着林琛,眼神凶狠起来,“真要不行,老子自己剁了它!但在这之前,谁想动咱们的船,动咱们的人,老子就用剩下这只手拧断他的脖子!”
林琛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有些承诺,不需要挂在嘴边。
他走到陈浩床边。昏睡中的陈浩眉头依旧紧蹙,似乎在承受着某种痛苦。阿鬼低声道:“他的身体在自我修复,归墟之力似乎在重新构筑循环路径,但这过程很痛苦,而且……不可控。如果能有懂得引导的人帮他一把,或者有合适的药物稳定经脉,会好很多。”
港岛……或许能找到这样的人或药。林琛默默记下。
离开医务室,林琛来到了舰桥。阮文雄正和轮机长对着几张手绘的草图低声讨论,两人眼中都布满血丝。
“修复方案定了?”林琛问。
阮文雄直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脖颈:“定了几个应急的。主传动系统用备用零件和焊接暂时加固,能撑一阵子,但不能做大角度急转或长时间高速。船体几个主要的漏水点用快速水泥和内部支撑暂时封住了,只要不遇到大浪,应该不会扩大。电力系统恢复了基本照明和通讯,但雷达和部分精密仪器损坏严重,阿鬼在想办法,但需要时间,也需要配件。”
他指着海图:“我们现在的位置,距离珠江口还有大约一天半的航程。按现在的速度,明天傍晚能抵达外海。问题是……进去之后怎么办?直接靠岸?还是先在哪个荒岛或者秘密锚地藏着?”
林琛看着海图上那片熟悉的、水道密布如蛛网般的区域。那里是珠江口,港岛就在它的东侧。
“不直接靠岸。”林琛的手指在海图上划过,“先去‘大屿山’南面,靠近‘索罟群岛’的那片水域。那里岛礁多,航道复杂,渔船和走私船常去,我们混在里面不显眼。而且我记得,那边有几个只有老跑船人才知道的、可以短暂停靠小船的隐蔽浅湾。”
阮文雄眼睛一亮:“对!那个地方叫‘鬼仔角’,水浅礁石多,大船进不去,但我们的吃水现在勉强可以。而且位置偏,一般没人去。”
“就在那里暂时落脚。”林琛确定,“到了之后,阮船长,你带几个信得过的兄弟,想办法弄条小舢板或者雇条本地渔船,去港岛或者最近的镇上,采购急需的药品、食物、燃油,还有……打听消息。重点是消炎药、抗生素、镇痛剂,还有中医的跌打损伤和固本培元的药。钱不是问题,用我们剩下的外币和那几件从观测站带出来的、看起来像普通旧货的小东西换。”
“明白。但谁去打听消息?鹞子那边……”阮文雄问。
“阿鬼会继续用加密频道和鹞子保持联系,获取港岛面上的动态。”林琛道,“你这次去,主要打听‘地下’的消息——有没有新来的过江龙,哪里的黑市有异常交易,o记和nb最近的行动重点,还有……有没有人私下里在找‘懂行’的医生,特别是治‘怪病’或者‘内伤’的。”
阮文雄心领神会。林琛这是要双管齐下,既要解决眼前的生存和医疗问题,也要开始搜集可能解决“蚀光”和烂命华伤势的线索。
“另外,”林琛声音压低,“小心任何打听‘黑潮号’或者‘南洋回来的人’的家伙。如果感觉不对,立刻撤回,安全第一。”
“放心,老子心里有数。”阮文雄咧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
安排完这些,林琛去看望莎莲娜。她已经醒了,靠坐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昨晚平静了一些。阿雅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她喝着米粥。
看到林琛进来,莎莲娜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显得有些勉强。
“感觉好点了吗?”林琛在床边坐下,接过阿雅手里的碗,“我来吧。”
阿雅识趣地退了出去。
“还是有点晕,恶心。”莎莲娜轻声道,手不自觉地又抚上小腹,“阿琛……孩子……真的不会有事吗?昨天那么晃……”
林琛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送到她嘴边:“我问过阿雅了,她说早期虽然脆弱,但也没那么容易……只要我们接下来小心,让你好好休息,补充营养,会没事的。”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笃定,“到了地方,我就想办法找可靠的医生给你看看。港岛那边,总有办法的。”
莎莲娜点点头,顺从地喝下粥。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低声问:“我们……一定要回港岛吗?不能……找个没人认识的小地方,悄悄住下吗?”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对安稳生活的渴望,也透着一丝恐惧。林琛理解她的恐惧,港岛对她而言,或许意味着更多的危险和不确定。
他放下碗,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眼睛:“莎莲娜,我也想。但现在不行。我们的船坏了,很多人受了伤,我们需要药,需要修船,需要钱。我也需要……找到办法,解决我身体里的问题。”他指了指自己的眉心,“不然,我随时可能会变成……怪物。那样,我更保护不了你们。”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柔和却坚定:“港岛是危险,但那里也有机会。我在那里还有些老关系,有些没做完的事。只有回到那里,把该解决的解决了,我们才能真正安全,才能真正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安心过日子。你相信我,好吗?”
莎莲娜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和深藏的温柔,眼泪又无声地滑落。她反手紧紧握住林琛的手,用力点头:“我信你。阿琛,你一定要好好的。我和孩子……不能没有你。”
“我会的。”林琛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在她额头印下一吻,“我保证。”
接下来的航行,在一种压抑而忙碌的节奏中度过。每个人都尽量找事情做,以驱散心头的阴影和伤痛带来的不适。阿鬼除了监控陈浩和烂命华的状况,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他的工作间里,试图修复损坏的雷达部件,同时继续分析观测站资料,寻找任何可能对抗能量污染或引导归墟之力的线索。
陈浩在昏睡了一整天后,终于醒了过来。他异常虚弱,连坐起身都困难,但眼神恢复了些许神采。他能感觉到体内归墟之力那暴走后的虚弱和混乱,也更能体会“方舟会”笔记中提到的“引导”与“控制”的重要性。他开始在阿鬼的帮助下,尝试用那套呼吸法,极其缓慢地、一丝丝地梳理体内残存的力量,如同在废墟上重建家园。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却让他对自身力量的理解,以另一种方式加深。
烂命华的伤势暂时被遏制,暗红色疤痕蔓延的速度在“惰性隔离涂层”的作用下减缓到几乎停滞,但那种冰冷的麻木感和内在的“异物感”并未消失。他变得更加沉默,但眼中的凶光却愈发凝练,仿佛将所有的痛楚和烦躁,都化作了对敌人的杀意。
“黑潮号”终于在第二天黄昏时分,抵达了预定海域。夕阳的余晖将这片布满奇形怪状礁石和小岛的偏僻水域染成一片金红。阮文雄凭借着老海狼的经验和记忆,小心翼翼地操纵着受伤的船只,如同穿行在石林迷宫,最终将船缓缓驶入了一个被高大礁石和茂密红树林半包围的、异常隐蔽的浅水湾。这里的水深勉强够“黑潮号”停泊,礁石挡住了外界的视线,红树林提供了天然的伪装。
“抛锚!固定缆绳!”阮文雄嘶哑地命令。
铁链哗啦作响,缆绳被抛上礁石固定。船只终于停了下来,轻微的摇晃比在海上平稳了许多。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至少暂时,他们有了一个喘息之地。
当晚,在简单的晚餐(主要是鱼干和所剩不多的罐头)后,林琛再次召集核心成员。
“明天一早,阮船长带四个人,乘救生艇出去,按计划行事。”林琛部署,“阿鬼,继续联系鹞子,拿到港岛最新的势力分布和警方动态,越细越好。烂命华,你带剩下的人,负责营地警戒和船只的进一步伪装、加固。浩子继续养伤,但可以开始尝试轻微活动,熟悉力量。”
“另外,”林琛看向众人,“我们可能要在在这里待几天,等消息,等物资,也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这几天,大家抓紧时间休息,恢复体力。但记住,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龟背屿的人,还有海上那支雇佣兵,可能还没放弃。”
众人领命散去。
夜深了,浅水湾内一片寂静,只有潮水轻轻拍打礁石和红树林的沙沙声。林琛独自站在船尾甲板,望着远处海面上港岛方向隐约的、被云雾遮掩的灯光。
那里是家,也是战场;是希望之地,也是危险之源。
他摸了摸胸口,稳定器依旧在规律搏动。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昌叔复杂的面孔,黄志诚执拗的眼神,杨锦荣深不可测的微笑,还有东星、和合图那些敌对的影子……
这一次回去,不再是以一个逃亡的社团红棍,而是以一个身负超凡秘密、携带着深海的馈赠与诅咒、决心建立真正属于自己根基的归来者。
江湖,我回来了。
而江湖,你准备好迎接我了吗?
林琛深吸一口带着咸腥和红树特有气息的空气,眼神在夜色中,亮如寒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