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一章:归途、疗伤与未愈的伤痕
硝烟散尽,海风裹挟着血腥、焦糊和机油泄漏的刺鼻气味,在“黑潮号”破损的甲板上流窜。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也照亮了船上的一片狼藉。弹孔、爆炸留下的焦黑窟窿、扭曲变形的金属构件、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这艘曾载着众人穿越风暴与深海的巨兽,此刻如同一条搁浅受伤的鲸,在海面上艰难而执拗地向西北方向蹒跚而行。
战斗的喧嚣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呻吟、急促的脚步声、金属工具的敲击声和阮文雄嘶哑却不容置疑的指挥声。空气中弥漫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更深沉的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伤痛和对未知前路的茫然。
林琛站在舰桥破损的观察窗前,脸色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更加苍白。胸口那简陋的“精神稳定器”传来持续而稳定的温热搏动,帮助他牢牢锁住眉心那因战斗和愤怒而数次冲击屏障的“蚀光”。但这稳定器的效果终究有限,他能感觉到,每一次强力压制后,那混沌的侵蚀都仿佛在屏障后积蓄着力量,等待下一次更猛烈的反扑。
他的目光扫过甲板。烂命华正带着还能动弹的弟兄们清理战场,将牺牲同伴的遗体用干净的帆布仔细包裹,拾起散落的武器,用简易材料暂时封堵着最危险的破损处。烂命华自己的左臂被简易包扎过,但动作间明显能看到僵硬和隐忍的痛楚,那暗红色的疤痕似乎比之前更显眼了。
更远处,陈浩被两名水手搀扶着,正缓缓走向舱室。他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眼神有些涣散。强行维持大范围迟滞力场并偏转火箭弹,消耗远超他的极限,甚至可能伤及了根本。阿雅正端着一碗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草药汤,焦急地跟在一旁。
莎莲娜……林琛心中一紧,立刻转身离开舰桥,快步走向她的舱室。
舱门虚掩,里面传来压抑的抽泣声。林琛推门进去,只见莎莲娜蜷缩在床铺一角,阿雅不在,只有她一个人。她双手紧紧捂着小腹,肩膀不住地颤抖,脸上泪痕交错。外面激烈的炮火、爆炸的震动、凄厉的惨叫……这一切对于本就处于惊惧中的孕妇来说,无异于一场酷刑。
“莎莲娜。”林琛快步上前,将她拥入怀中。她的身体冰冷,不住地发抖。
“阿琛……孩子……我好怕……刚才……船晃得好厉害……我好怕……”莎莲娜语无伦次,紧紧抓住林琛的衣襟,仿佛溺水者抓住浮木。
“没事了,没事了,已经过去了。”林琛的声音异常轻柔,他抚摸着她的后背,试图传递一丝安定,“我们赢了,船还在,我也在。孩子……也会没事的。”他的话语坚定,心中却同样被恐惧攥紧。剧烈的震荡和极端的精神压力,对早期妊娠的影响难以预料。
“可是……浩子他吐了血……烂命华的手……还有外面……”莎莲娜的泪水浸湿了林琛的肩头。
“他们会好的。我们都会好的。”林琛只能这样安慰,同时也像是在对自己承诺。他轻轻擦去她的眼泪,“你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想。我就在这里。”
安抚了许久,莎莲娜才在极度的疲惫和情绪宣泄后,沉沉睡去,但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蹙着。
林琛小心地让她躺好,盖好薄毯。他坐在床边,看着她苍白的睡颜,手轻轻覆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责任感,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温柔与刺痛,在他胸腔中翻腾。他必须为他们,为这条船上所有跟随他的人,找到一个真正的安全港。而港岛,那个危机四伏却又充满可能的起点,此刻成了唯一的选择。
他悄然起身,轻轻带上门,走向医务室——一个由储物间临时改造的、条件极其简陋的舱室。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刺鼻气味。不大的空间里躺着四名重伤员,正在接受船上略懂急救的水手处理。陈浩躺在角落一张简易床铺上,已经昏睡过去,脸色依旧难看。阿鬼正拿着一个改装过的便携式监测仪,贴在陈浩手腕上,眉头紧锁。
“情况怎么样?”林琛走过去,低声问道。
阿鬼抬起头,推了推滑落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浩哥体力透支严重,体内能量循环紊乱,有轻微内出血迹象。他的‘归墟之力’在自我保护式收缩,但收缩过程中对经脉造成了反冲伤害。需要静养,补充营养,最好有专业的中医或懂得能量调理的人看看……我们这里没有。”他语气沉重,“烂命华的情况更奇怪。手臂伤口表面的麻痹感减轻了,但那种暗红色像活了一样,在缓慢地向肩膀方向蔓延,虽然速度很慢。我用仪器扫描,发现疤痕组织深处有极其微弱的、与‘蚀光’或‘归墟之力’都不完全相同的异常能量残留,正在……侵蚀同化周围的正常组织。这不是感染,更像是……能量污染。”
能量污染?林琛眼神一凛。是龟背屿那种“蜘蛛”造成的?还是陈浩的力量在激战中无意识影响的?无论是哪种,都极其麻烦。
“有办法遏制吗?”
阿鬼摇头:“观测站的资料里提到过类似现象,他们的解决方法要么是用‘平衡之核’(静滞之核)强行中和,要么是切割清除受污染组织。前者我们现在做不到,后者……烂命华未必肯,而且不知道切割后会不会复发。”
林琛沉默。烂命华是条硬汉,但如果那种侵蚀继续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你先尽力稳住他们的伤势。那些牺牲的兄弟……”林琛声音低沉。
“已经安置好了。阮船长说,等靠岸,再找地方让他们入土为安。”阿鬼的声音也有些哽咽。这次遭遇战,“黑潮号”付出了五死十一伤的惨重代价,其中三人重伤,包括陈浩和烂命华。
林琛拍了拍阿鬼的肩膀,没有说话。所有的安慰在生命逝去面前都显得苍白。他转身走向轮机舱。
这里的损毁最为严重。一发炮弹在附近爆炸,撕裂了部分舱壁,损坏了主发动机的辅助系统和部分管线。阮文雄正带着轮机长和几个懂技术的船员,在闷热、充满油污和焦糊味的狭窄空间里抢修。每个人脸上都沾满油污,汗水浸透了衣服。
“怎么样?”林琛问。
阮文雄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油,喘着粗气:“主发动机核心没坏,但传动和冷却系统伤了,功率最多能恢复到六成,而且不能长时间全速运行,否则可能过热报废。电力系统修复了七成,通讯和部分雷达还能用,但导航精度受影响。船体多处漏水,暂时用应急材料堵住了,但撑不了太久,尤其如果遇到大风浪。”
他看向林琛,眼神疲惫却依旧锐利:“琛哥,以现在的状态,全速开往港岛,大概需要两天多。但前提是……不再遇到刚才那种硬茬子,也不遇到恶劣天气。”
林琛点点头:“辛苦大家了。轮流休息,抓紧修复。航线……尽量靠近海岸线,利用岛屿和复杂水道做掩护。阿鬼的干扰器还能用吗?”
“能量耗尽了,需要时间充能,而且不知道对方有没有防备。”阮文雄道。
“那就小心为上。”林琛沉吟片刻,“另外,想办法给船做个简易伪装,改变一下外观轮廓,尤其是上层建筑。我们现在的样子太显眼了。”
“明白。”
离开轮机舱,林琛回到了舰桥。夜色已经降临,海面上一片漆黑,只有“黑潮号”自身的航行灯和部分舷窗透出微弱的光芒。他站在舵轮旁,望着前方深不可测的黑暗。
泰语和粤语混杂的敌人……精准的追踪……试图登船而非击沉……这背后,到底是谁?暹罗帮残部与港岛本地势力勾结?还是杨锦荣借刀杀人?亦或是……龟背屿那伙人雇佣的“清道夫”?
他想起阿鬼截获的“追踪信号丢失”的惊呼。对方果然有某种探测“异常能量”的手段。自己身上的“蚀光”,陈浩的“归墟之力”,甚至可能船上残留的观测站物品,都成了黑夜中的灯塔。阿鬼的干扰器只是暂时屏蔽,对方很可能已经记住了他们的“味道”。
回港岛,是孤注一掷。那里有黄志诚的追捕,有昌叔暧昧不明的态度,有东星等敌对社团,有杨锦荣的阴影,现在还可能多了这股神秘的追兵。但那里也有他熟悉的环境,有潜在的人脉和资源,有解决“蚀光”和补充静滞之核的可能线索,也有……给莎莲娜和孩子寻找一线安稳的机会。
“琛哥。”阿鬼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些复杂的能量图谱和通讯记录分析。
“有发现?”
“嗯。”阿鬼将屏幕转向林琛,“我分析了交战前后监听到的敌方无线电碎片,结合他们船只的改装风格和人员口音,做了一个粗略的侧写。他们不像是有统一背景的正规军或大组织私兵,更像是一支接受过军事训练、由多国人员(主要是东南亚和华南地区)组成的雇佣兵小队,专门接一些见不得光的湿活。他们的装备虽然杂,但性能不差,尤其是那套追踪设备,技术含量很高,不像是他们自己能搞到的。”
“也就是说,他们背后有金主,提供了情报和技术支持。”林琛道。
“对。而且这个金主,对我们的情况,至少对我们身具‘异常能量’这一点,相当了解。”阿鬼肯定道,“我怀疑,龟背屿那伙人,或者与他们相关的势力,通过某种渠道,把我们的信息‘卖’给了这些雇佣兵,或者干脆就是雇佣他们来抓我们。目的……可能是想要活体样本。”
活体样本……林琛想起龟背屿那个暴走的“实验体”。自己,陈浩,甚至烂命华现在的情况,在那些人眼里,恐怕都是极有价值的“研究材料”。
“还有,”阿鬼调出另一份文件,“我尝试反向追踪那短暂出现的追踪信号源,信号非常隐蔽,跳频很快,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指向性很强的数据流残余。它的最终汇聚方向……经过多个中转伪装,但核心路由指向的ip区域,显示是在……港岛。”
港岛!
林琛眼中寒光一闪。果然!无论幕后黑手是谁,最终的线索都指向了那里!
“能具体到哪个区域或机构吗?”
“不能,对方做了太多层掩盖,而且时间太短。但可以肯定,信号接收或指令发出的终端,就在港岛。”阿鬼回答。
这就够了。港岛,既是龙潭虎穴,也是所有谜团的汇聚点。
“继续监控任何可疑信号。另外,尝试用最隐蔽的方式,联系我们在港岛可能还靠得住的老关系,不需要他们做什么,只要告诉我们现在港岛最乱的是哪里,风声最紧的又是哪里。”林琛吩咐道。他需要一张最新的“港岛危险地图”。
“是!”
阿鬼离开后,林琛独自留在舰桥。夜色深沉,海风呼啸。他抚摸着胸口的稳定器,感受着那微弱却持续的搏动,又想起莎莲娜沉睡时紧蹙的眉头,陈浩惨白的脸,烂命华手臂上那诡异的暗红,以及甲板上那些被帆布覆盖的轮廓……
这条路,注定鲜血淋漓,荆棘密布。
但他已无路可退。
他缓缓握紧拳头,目光投向西北方向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海域,仿佛已经看到了远处那片璀璨而危险的霓虹灯火。
港岛,我回来了。
带着伤痕,带着秘密,带着未出生的希望,也带着……清算一切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