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下飞机风尘仆仆赶来的男人脸上还带着倦意,但依然体面,灰色大衣没有一丝褶皱,头发一丝不苟,黑色的皮鞋一尘不染。此时站在这栋已经不知道荒废了多久的厂房前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周承尧当然怀疑过对方的目的,觉得此行并不是简单的一场交易,可他又不得不来,不单是为了他自己,更因为陆青野在这儿。
他不知道这两个人之间到底是达成了什么协议,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对方想要的绝不只是钱,所以为防万一他做了十足的准备。
紧跟着的车在他身后停下,黑色的保镖站了一排,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火拼的。
张津平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对方的阵仗,转头朝站在他身旁的陆青野说:“这老不死的还挺怕死。”
陆青野冷冷地看着他,“你最好是有九条命,否则待会儿有你死的。”
对方听到这话面上没有丝毫恐惧,反而笑了下,语气坦然道:“我的命不值钱,死就死了。但有的人不一样。”
停顿了下后,男人直视着他的眼睛笑着说:“比如你的。”
陆青野一言不发地紧盯着他,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暗芒,他觉得自己或许应该拧断眼前这个人的脖子,让他连同外面的周承尧一起死在这里才好。
对方似乎洞悉了他心中所想,出声提醒道:“哦,我忘了告诉你梁小姐现在很安全,你完全不用担心,等见完周承尧我会让人把她带过来的,你不用担心。”
陆青野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内疚、不安、心疼、恐惧等太多复杂的情绪萦绕在他心间,以致于那张原本明亮的面孔逐渐变得黯淡无光。
张津平默不作声地收回看向他的目光,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响起。
在看到来人时他脸上惯常虚假的笑意彻底消失,在此时此刻他终于可以不用再跟对方虚与委蛇,他终于可以做回自己。
陆青野仿佛局外人一般站在两人中间,他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周承尧,心中却跟张津平一样充满怨恨。
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都因为这个人的出现而变得不幸,那点稀薄的血缘在他看来更像是一种诅咒,他没办法选择却又不得不接受其所带来的一切因果,凭什么?
不甘和怨恨让他的目光愈发阴冷,他对周承尧是不是因为他才来这里的一点都不在乎,他现在只在乎这两个人到底什么时候死。
周承尧感受到他冰冷的目光,转而看向张津平,开门见山道:“东西呢?”
张津平看着他身后装备整齐的一群人,阴阳怪气道:“你这么怕死还敢来啊?”
周承尧不得不来,违法开采金矿的事不是小事,他不知道对方手里已经掌握了多少证据,为了他自己他今天也不得不来这一趟。
“东西呢?”他再次重复道。
张津平手插在口袋里,嘴角扬起肆意的笑:“已经被我卖给别人了,你今晚就能再次登上新闻头条,惊喜吗?”
周承尧完全没想到对方竟然敢这么堂而皇之的耍他,一瞬间暴怒道:“张津平!你敢耍我?!”
男人面上带着某种痛快的笑,平静地掏出烟点燃,穿堂风吹了进来,将刚燃起的火吹灭,他半拢着手将咬在嘴里的烟点燃,深吸了口后望着正对着自己的黑漆漆的枪口,吐了个漂亮的烟圈。
他这副全然将生死看淡的态度令陆青野皱了下眉,他并不在乎今天谁会死在这里,但他绝不能跟这两人一起死这儿。
对方转头看着他笑了下,缓缓开口:“不好意思啊,连累你了,但谁让你是他儿子呢,我不得不这么做。”
燃烧到一半的烟被他从二楼丢下,整栋楼的外墙和周围都被他泼了汽油,只需要一点明火,便能瞬间将这里的一切燃烧殆尽。
干枯的杂草被烟头点燃,明黄色的火光一点点蔓延开来。
陆青野意识到情况不妙,想要离开时却发现火势已经在瞬间蔓延至屋内。
他大骂了句,刚想要从窗户跳下去时听到对方在身后说道:“下面被我埋了炸弹,你如果不想留个全尸的话,就请便吧。”
他这次是真没忍住爆了粗口,“张津平你他爹的到底要干什么?!”
“你应该明白我的。”他看着他说道。
陆青野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火大道:“我明白你爹!”
陆青野虽然不想被烧死,但也不想刚下去就被炸死,换成别人这么说,他可能还会试试真假,但这话从张津平这个疯子嘴里说出来,可信度忽然就无限增长。
周承尧已经在其余人的掩护下冲下了楼,当然下面也没好到哪儿去,扑面而来的火焰已经完全将人完全吞没其中。
整栋楼像是一个明黄色的火球,张津平不止在外面浇了汽油,还在门口埋了炸弹,只要有人踏出这个大门,炸弹就会被他引爆。他比周承尧想的更周到,怕万一烧不死他所以还特意做了两手准备。
陆青野头一回在一个人身上栽这么大的跟头,唯一庆幸的是还好对方没丧心病狂到把她真带过来。
这个时候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外援了,但周承尧这个傻逼都要被烧死了还不知道报119,他爹的,陆青野这时候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手机了。
黄方回接到电话的时候差点儿没被惊出心脏病,被绑架的组员,深陷火海无法逃生的同事,不过就是几个小时没见怎么就能发生这么魔幻的事情。
顾不上想太多,他当即拨打了另一个人的电话。
“爬起来,立刻!马上!”
邵迟峥半梦半醒间接到这么一通电话时,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看了眼来电显示,语气不耐道:“干啥,局里着火啦?”
“没错,快点给我爬起来!”
他瞌睡彻底醒了,夹着电话立即从床上跳了下来。
在听清对面说的情况后,他满脸震惊道:“啥?!我去!”
“大致方位在西北郊区的位置,你先赶到那边把人带出来,我现在往那边去。”黄方回远程指挥道。
“明白了。”
墨蓝色的羽翼掠过夜空,湖蓝色的瞳孔在暗夜里亮得清冽。
比邵迟峥先到的是郑敏芝,她从车上下来时熊熊燃烧的烈火映红了她有些苍白的脸,她不可置信地捂住嘴,眼泪从指缝中不断溢出。
梁涵看着眼前的景象,朝人惊呼道:“快打119啊!”
身后跟着的人慌忙拨通了电话,只是转身的功夫,郑敏芝已经向火海走去。
梁涵见状赶忙伸手拉住她,阻止道:“你疯了!这个时候你怎么能进去!”
她手上用力牢牢拽着她,对方脸上已经沾满了泪,“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不会这么做,他还有那么长的人生,不该为了我葬送在这里。”
她只能劝道:“我明白,但是你先别急,火警马上就来了,你现在进去会没命的!”
“我本来就活不了多久了。”
“那也不能今天就死在这儿啊!”她吼道。
梁涵手上死死拉住她,保镖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两人,女人忽然抬头盯着她说:“如果我说他们都在里面呢?”
她怔愣了一瞬,意识到对方口中指的他们是谁后,瞳孔有一瞬的震颤,手上的力道忽然就松了。
对方趁机用力推开了她的手,转身头也不回地奔向了火海。
她被推的踉跄了下,待回过神来时伸手去抓时却连一片衣角也没抓到。
跟着的保镖反应敏捷地立刻追了上去,赶在人一只脚踏进去之前把人拦下。
郑敏芝的话在她心上炸起一片惊雷,明黄色的火焰在她瞳孔中跳跃。
保镖这边好不容易把人拦下,余光中只见刚才还义正严辞劝人别送死的人已经径直冲向了火海。
刚飞到这儿的邵迟峥眼睁睁看着人冲进火海,大叫道:“等一下!别啊!答应我的芝士芋泥面包还没给我呢!”
他翅膀都要扇出火星子了,终于赶在人送死之前拽住了她。
与此同时,对炸弹全然不知情的周承尧已经顶着烈火一只脚踏出了大门,还没走两步。
一声轰然的爆炸声在他耳边炸起,自制炸弹的威力有限,但炸飞一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火光猛地炸开,赤红色的焰浪裹挟着橙黄的火星冲天而起,砖石瓦砾混着烧焦的碎屑如雨点般砸落,呛人的硝烟味混着尘土的腥气直冲鼻腔。
邵迟峥眼疾手快地将人抓了起来,落地的瞬间,她脸色苍白地看向那栋被炸毁了一半的楼,心脏狂跳不止。
邵迟峥顶着原身跟人说道:“你先呆在这儿别动,我去。”
梁涵听着这熟悉的声音,恍惚地点了点头。
墨蓝羽翼划破浓烟,翅尖白纹在火光里曳出细碎的凉芒。雪鸮振翅时带起的风裹着水汽,卷得火场的热浪往两侧翻涌,爪尖凝着的薄冰簌簌坠落。
它盘旋俯冲,双翼舒展如垂天之云,掠过之处,乱窜的火舌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脖颈,嘶鸣着蜷缩成一星半点的余烬,墨蓝羽色被烟与火晕染,却依旧泛着冰湖般的冷光。
爆炸声响起的瞬间,整栋楼都震动了一下,在卷起的尘土和硝烟中,他被一只俯冲进来的鸟给抓了起来。
被从半空中扔下去时,他听到有人说了句:“人果然还是得需要朋友吧。”
与此同时,红色的消防车在此时终于到达,警笛声紧随其后的响起。
陆青野骂骂咧咧的站起来,还没站稳便突然被人紧紧抱住,他听到对方狂跳不止的心跳声。
还有他自己的。
他双臂将人紧紧拥在怀里,开口时声音里满是自责与心疼:“对不起。”
心有余悸的梁涵抬头望着他有些沮丧的眼睛,摇了摇头,说:“不要跟我说对不起,说爱我吧,我想听。”
“我爱你。”陆青野在她耳边一遍遍说道。
黄方回到达现场时,发现最忙碌的竟然是邵迟峥,在救火和救人之间他是又救人又救火。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他觉得自己的光辉形象值得局里给他颁一面锦旗。
黄方回看到人没事儿,终于松了口气,一颗悬着的心在此时才算彻底放下。
邵迟峥累的够呛,陆青野被人拉着在旁边跟人道谢。
救护车鸣笛响起时,张津平正被人押送上警车。
地上掉落的珍珠被人小心翼翼地捡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