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歌立于这方震颤不休的天地，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沉入《微风感知》的运转之中。
起初，是近乎崩溃的混乱。
外界传来的，不再是清风送来的细腻信息。
草木呼吸、水汽蒸腾、虫豸低语、能量微澜……
那些平日清晰可辨的信号，此刻被粗暴地碾碎、扭曲、淹没。
取而代之的，是一场由震动主宰的、狂暴无匹的感官风暴。
听觉的洪流最为直接！
那亿万物质微粒摩擦碰撞的“沙沙”声、高频震颤撕裂空气的“嗡嗡”声、大地深处涌动的“隆隆”声……
混杂成一片无边无际、持续咆哮的声之海洋！
声音不再是传递信息的媒介，反而成了最大的干扰源！
像无数只无形的手，疯狂撕扯着他试图凝聚的听觉感知触角，试图将其同化为这混乱噪声的一部分！
体感的冲击紧随其后。
震动从脚底涌泉穴传入，不再仅仅是摇晃这么简单。
它像无数股性质不同、方向各异的微弱电流。
沿着骨骼、筋膜、肌肉的纹理疯狂窜动。有的高频细密，引起肌肉纤维的细微痉挛；
有的低沉厚重，试图撼动关节的稳定；
还有的带着不规则的脉冲，冷不丁冲击一下气血的运行节点。
站桩，就成了对核心力量、肌肉协同与内力调控的持续考验。
更麻烦的是，自身的每一次微调对抗，产生的肌肉收缩、重心变化、甚至呼吸引起的胸腔起伏，都成了新的、复杂内部震动信号。
与外界传入的震动波相互叠加、干涉，让王歌几乎难以分辨哪些扰动来自外界，哪些源于自身。
只得让身形摇摆，尽可能随着震动的节奏而行，尽可能的减少干扰。
气流的紊流则最为诡谲难测！
《微风感知》本最擅长捕捉空气中最细微的流动与成分变化。
但在这里，空气本身被剧烈的震动搅拌得如同一锅沸粥。
没有稳定的风向，只有无数股瞬息生灭、方向毫无规律的混乱涡流和冲击波。
它们携带的也不再是远处飘来的气味分子或能量余韵，而是被震起的尘埃、粉碎的植物碎屑、混乱能量涟漪激发的臭氧般的气息。
以及那股无处不在的、仿佛大地本身在出汗的、带着土腥与微弱电离感的奇特味道。
这些信息碎片化且毫无逻辑地扑面而来。
如同一场永不停歇的、由无用信息构成的暴风雪！
王歌感觉自己像被抛入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
四面八方都是试图将他撕碎或同化的混乱力量。
精神力如同被丢进高速离心机，被无数杂乱无章的信息流疯狂撕扯、搅拌。
初时，他甚至感到一阵眩晕与恶心。
那是感知系统超负荷运转、无法处理庞杂输入的生理反应。
但他没有退缩，心神反而愈发凝定。
《万象混元经》的法力如沉稳的江河，在经脉中缓缓流淌，护持住脏腑与识海的根本。
他将感知本身，从接收清晰信号的期待中剥离出来。
转化为一种更纯粹的状态。
——全然的开放与接纳，不加评判的承受与体验！
仿佛一块礁石，任凭海浪冲刷和击打！
他不再试图去听清某一种声音，分辨某一种震动，捕捉某一股气流。
而是将整个感知场域，视作一个巨大的、不断震颤的整体。
他让自己也成为这个震颤场域的一部分，去感受那宏观的、混沌的律动。
渐渐地，在绝对的专注与心神的彻底沉静下，一些奇妙的变化开始发生。
那看似完全无序的轰鸣声海，在他心耳之中，开始浮现出模糊的层次。
极高频率的“嘶嘶”声像一层永不停歇的背景白噪；
中频段的“嗡嗡”与“隆隆”交织，构成了震颤的主体旋律；
而那间歇性的、更深沉的脉动，则像是缓慢而有力的鼓点，为这场混乱的交响奠定着某种深沉的基础节拍。
身体的震动反馈也开始呈现出差异。
脚掌接触地面传来的，是最直接、最丰富的复合震动谱。
通过双腿向上传导时，不同的频率被肌肉、骨骼和关节不同程度地吸收、过滤、反射。
他“听”到了自己小腿胫骨对高频震动的轻微共鸣。
感受到了大腿肌肉群对中频晃动的阻尼与对抗。
察觉到了脊椎如同弹簧般对上下震动的缓冲与传导。
他甚至开始能微微区分，哪些晃动是地面传来的“原初震动”，哪些是自己调整姿态时产生的“次级响应”。
最艰难也最精妙的，是对紊乱气流的感知。
他放弃了对方向和气味源的追寻。
转而将感知凝聚于气流本身的变化节奏与质感。
王歌发现，尽管宏观上混乱不堪，但在极短的时间尺度和极微小的空间范围内，气流的扰动并非完全随机。
一次地面的剧烈脉冲，会引起空气的压缩与膨胀，产生一道向外扩散的、短暂而有序的冲击波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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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身肌肉的某次剧烈收缩发力，也会挤压空气，产生一股细微但方向明确的喷流。
这些极其短暂、微弱的有序片段，如同惊涛骇浪中偶尔泛起的、转瞬即逝的规整涟漪。
只有将感知敏锐度和时间分辨率提升到极限，并在心神极度空明、摒弃一切预设立场的情况下，才有可能惊鸿一瞥地捕捉到！
整个修炼的过程，充满了痛苦的磨砺。
精神力的消耗急剧增加，如同在逆流中奋力划桨；
维持身体在动态干扰中的绝对稳定，对体力与内力都是持续的考验；
那种信息过载带来的精神压迫感，也需以坚定的意志不断克服。
但收获也同样显着！
王歌的下盘在对抗持续不断的震动中，变得前所未有地稳固，仿佛双脚生根，与大地产生了更深层次的联结。
对自身肌肉、骨骼、内力运行的精细控制力，在需要时刻微调以对抗干扰的过程中，被锤炼得更加入微。
而《微风感知》本身，正在发生某种质变。
它不再仅仅是一种在平静环境中远距离搜集信息的侦察术。
而是转变成在极端混乱干扰下，依然能保持基本功能，甚至开始学习从混沌中提取微弱有序信号的强韧感知。
他的感知触角，仿佛被扔进铁匠炉反复锻打的精铁。
正在褪去脆弱，变得更具韧性、抗干扰能力和在噪声中提取有效信息的潜力。
这种在动态混乱背景下的感知锻炼，其价值，或许远胜于在绝对安静环境中提升灵敏度。
不知过了多久，王歌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但更深处的，是如经过淬火的精钢般凝练沉静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