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夜,是分层的。
上层是飞艇探照灯交织出的光网,中层是酒楼画舫的红灯笼,底层是如同鬼火般闪铄的煤油灯。
鬼市,就在这光影交错的夹缝里。
所谓的“汉阳一号”炼钢厂,如今就象一具巨大的钢铁尸骸,静静地趴在城西的阴影中。
高耸的烟囱不再吐出黑烟,断裂的渠道象是一根根肋骨,直刺苍穹。
高阳一行人换上了破烂的工装,脸上涂满了煤灰,混在那些去鬼市“淘金”的人流中。
内围入口是一个巨大的排污管。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黑衣的打手,腰里别着这种粗制的短管枪,眼神凶狠地盯着每一个进入的人。
“入场费,一人十银。”
高阳扔出一包银子。
那打手掂了掂,又狐疑地看了一眼安妙依。
虽然涂了黑灰,换了粗布衣裳,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贵气和身段,是挡不住的。
“这是哪来的雏儿?这地方也是女人能来的?”打手伸手想去挑安妙依的下巴。
“啪!”
一只大手像铁钳一样抓住了打手的手腕。
李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想留着手吃饭,就别乱动。”
李雷手上微微用力,打手立刻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骨骼摩擦的“咔咔”声在渠道里回荡。
“滚。”
李雷随手一甩,那一百八十斤的壮汉就象个破布娃娃一样被扔出去五米远,撞在一堆废铁上。
周围的人群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看向这行人的目光都变了。
“这么大的力气?是穿了蒸汽动力甲?”
“不确定,但敢在这儿闹事,绝对是有背景的硬茬子。”
进入厂房内部,壑然开朗。
巨大的车间被改造成了集市。没有摊位,货物就摆在地上。
这里卖什么的都有。
有发霉的军粮,有不知从哪个墓里挖出来的陪葬品,有被拆解的机械义肢,甚至还有……人。
角落里的笼子里,关着几个衣不蔽体的少女,脖子上挂着牌子:“苏州瘦马,琴棋书画皆通,一口价八百两。”
高阳没有停留。
他在老向导的带领下,直奔最深处。
那里是原来的“内核溶炉区”,现在是军火贩子的地盘。
“哟,生面孔。”
一个坐在一堆无缝钢管上的胖子吐出一口烟圈,他的右眼是个机械义肢,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想要点什么?”
高阳把那块金砖拍在桌上。
“我要这堆管子。”高阳指了指胖子屁股底下的那一堆,“还要五桶高纯度硝酸,两箱定装底火。”
“另外,我要借你的车床用几天。”
胖子拿起金砖。
下一秒,他猛地站了起来,那堆肥肉剧烈颤斗。
“这是……宫里的东西?”
胖子压低了声音,那只完好的左眼里透着精光,“兄弟,路子挺野啊。”
“卖,还是不卖?”高阳神色平静。
“卖!当然卖!”胖子咧嘴笑了,“在这鬼市,只要给钱,玉皇大帝的底裤我都敢收!”
交易进行得很顺利。
有了李雷的技术指导,再加之这鬼市里的精密车床。
仅仅过了一个时辰。
“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在空旷且嘈杂的废弃车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二狗的手有些抖,那双满是冻疮和机油的手,正捧着那把刚刚组装完成的怪家伙。
它真的很丑。
枪托是从一张不知哪个太师椅上锯下来的,红木的纹理上还带着包浆,却被粗暴地打磨成了并不符合人体工学的型状。
枪管虽然是合金钢,但外面缠满了用来隔热的麻绳,乍一看就象根烧火棍。
就连那个充当瞄准基线的照门,都是用铁皮剪出来硬焊上去的。
“这……这就是能打穿大明律的家伙?”
鬼市的胖老板叼着雪茄,那只机械义肢敲了敲桌面,发出不屑的声响,“爷们,你们花了大价钱,买了我的车床,用了我的钢,就造出个这?”
“这玩意儿要是能响,我把这一箱子硝酸生喝了!”
周围的几个打手也跟着哄笑起来。在他们看来,这群人纯粹是人傻钱多的外行。
大明的神机营早就装备了定装火枪,甚至还有转轮手枪,谁会费劲造这种拉大栓的土家伙?
高阳没理会胖子的嘲讽。
他从怀里摸出一颗刚刚做好的子弹。
那不是铅丸。
而是用黄铜车出来的锥形弹头,底部填装了经过颗粒化处理的高纯度黑火药。
“李雷,装弹。”
高阳的声音很轻。
李雷单手接过步枪,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拉栓、推弹、闭锁。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暴力的美感。
“二狗。”李雷把枪递给少年,“你造的,你来开这第一枪。”
二狗哆嗦了一下。他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又看了看对面五十米外,那件挂在架子上的板甲。
那是胖老板的镇店之宝。
据说是一件从战场上扒下来的“督师级”蒸汽动力甲的胸甲部分,厚度足有五毫米,用的还是冷锻钢,寻常火铳打上去连个白印子都留不下。
“俺……俺不敢。”二狗缩了缩脖子。
“怕炸膛?”李雷冷笑一声,“你要是连自己造的东西都不信,那这辈子就只能在煤堆里打滚。”
二狗咬了咬牙。
他想起了那个死在酒楼门口的爷爷,想起了那个被剁碎冲进下水道的瘦马,想起了自己脸上那个洗不掉的“囚”字。
去他妈的命!
少年一把抢过步枪,笨拙地抵在肩窝上。
“瞄准。”李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三点一线。别闭眼,看着你的敌人。”
二狗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胸甲。
在这一刻,那块冰冷的铁板仿佛变成了那个户部尚书家的小公子,变成了那个把他踩在脚底下的工头,变成了这吃人的世道。
“砰!!!”
并没有想象中那种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枪口焰短促而耀眼。
巨大的后坐力把二狗撞得一个跟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打……打飞了?”
二狗顾不上肩膀的剧痛,爬起来就往对面看。
全场死寂。
胖老板嘴里的雪茄掉在了裤裆上,烫出一个洞,他却浑然不觉。
五十米外。
那件号称刀枪不入、能抗住重火绳枪近距离轰击的胸甲,正中央出现了一个小拇指粗细的洞。
没有变形,没有凹陷。
就是单纯的、暴力的、不讲道理的贯穿。
而在胸甲后面的那根工字钢立柱上,赫然镶崁着一颗已经严重变形的铜弹头,周围炸开了一圈触目惊心的金属裂纹。
“这……这不可能!”
那个机械眼胖老板的手还在抖。他那个花了大价钱装的一体化机械臂,此刻正哆哆嗦嗦地摸着那个被击穿的胸甲。
手指伸进去,摸到了一手冰凉的铁茬子。
“真透……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