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用力擦拭镜片上的雾气。
“这不公平。”
“这世上哪有公平?”
男人站起身,走到那个叫二狗的少年身后,用力拍了拍少年的脊背。
“挺直了!”
男人吼了一声。
二狗哆嗦了一下,强行直起腰,把那个带着烙印的脸露在灯光下。
“看见了吗?”
男人指着那个烙印。
“这就是我们的公平。”
“那个小公子杀了人,依然是清清白白的世家子弟。”
“二狗偷了一块煤,这辈子就是个贼。”
“他们封存了肮脏的过去,是为了拥有更光明的未来。”
“我们赤裸着伤疤,是因为我们连遮羞的布都买不起。”
高阳松开手。
那张报纸飘落在地上。
“啪。”
李雷手里的黑色菜刀重重拍在桌面上。
刀刃切入木板,发出一声脆响。
正在抄书的少年们吓了一跳,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那还抄个屁!”
李雷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人家生下来就在终点,杀人放火都没事。”
“你们在这点着油灯,把眼都要熬瞎了,就为了抄这些骗人的鬼话?”
二狗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放下笔,从怀里掏出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小心翼翼地擦掉纸上的墨痕。
“大哥。”
二狗的声音处于变声期,“俺知道没用。”
“俺知道俺考不了试,做不了官。”
“那为什么还要学?”李雷问。
二狗把那本《蒸汽机基础构造》抱在怀里。
他的手很脏,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但抱书的动作却轻柔,“因为俺想造枪。”
二狗看着李雷手里的刀。
“俺爹说,律法管不了少爷。”
“但枪能。”
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的稻草味和下水道特有的沼气味。
二狗那句“枪能”,象是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了这沉闷的地下空间。
周围那些正在抄书、磨齿轮的少年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几十双眼睛,象是黑夜里的狼群,幽幽地盯着站在中央的几个人。
李雷没有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双穿惯了军靴的脚踩在满是油污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伸出手,从二狗怀里抽出了那张皱巴巴的图纸。
二狗下意识地想抢回来,却被那个老向导按住了肩膀。
李雷看着图纸。
图画得很糙,用的是那种烧焦的木炭条。结构也很简单,一根无缝钢管,一个简易的撞针,再加之填装火药的底火。
典型的“单打一”。
“这是你想出来的?”李雷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二狗的脸。
“是……是俺琢磨的。”二狗梗着脖子,尽管声音在抖,但眼神没躲,“书上说,气体膨胀能推动活塞,那也能推动铁珠子。”
“想法不错。”
李雷手指在图纸上弹了一下,“但在它打死那个少爷之前,会先把你自己的手给炸烂。”
“这管壁太薄,承受不住黑火药的膛压。还有这闭锁结构,简直就是让你去跟阎王爷赌命。”
二狗的脸涨红了。
“烂就烂!”少年咬着牙,像头被逼急的小兽,“俺有两只手!炸烂一只,俺还有一只!只要能换那个狗日的少爷一条命,俺把命搭上都值!”
“命?”
一直没说话的高阳突然笑了。
他走到那张缺了腿的桌子旁,随手拿起一颗粗糙的铁弹丸,在手里掂了掂。
“你的命很值钱,二狗。”
高阳把铁丸扔回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这大明朝廷觉得你们的命是草芥,是煤渣。觉得那个户部尚书儿子的命是金子,是玉石。”
“但我不这么觉得。”
高阳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物理学没有高低贵贱。”。”
“只要动能足够大,就算他是天王老子,是金刚不坏的罗汉,脑浆子也得给我流一地。”
“所以。”
高阳拍了拍李雷的肩膀,指着二狗。
“教他。”
“告诉他,什么叫工业美学。告诉他,怎么用最烂的材料,造出能把这大明律法打个对穿的家伙事儿。”
李雷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那是属于特种教官的,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
“收到,高队。”
李雷从后腰摸出那把豁了口的黑色菜刀,“哐”地一声拍在图纸上。
“小子,看好了。”
“忘了你那破管子。爷今天教你个新词儿——来复线。”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这间地下室变成了临时的军工课堂。
李雷没有讲什么高深的气体动力学。
他讲得很直接,很暴力。
怎么用手摇钻在钢管里拉出膛线,怎么把那一硝二磺三木炭的比例调到威力最大,怎么把那些废弃的轴承钢磨成能穿透轻型板甲的穿甲弹。
那一百多个学生,加之地下的这些少年,围成了一圈。
他们听得如痴如醉。
这比孔孟之道带劲多了。
这比那些之乎者也实用多了。
安妙依坐在一旁的油桶上,虽然嫌弃地垫了一块手帕,但眼神却一直落在那些狂热的少年脸上。
“夫君当年……”
她低声呢喃,“是不是也曾这样,教那些工匠怎么造出第一台蒸汽机?”
“差不多。”
王建国推了推眼镜,在旁边苦笑,“不过当年是为了强国,现在……是为了革这个国家的命。”
“高爷。”
老向导走到高阳身边,递过来一根卷得很紧的旱烟,但没点火,“您这是要闹大啊。”
“您教了他们屠龙术,这北平城,以后可就没安生日子了。”
“安生?”
高阳看着老向导那张写满风霜的脸,“这下水道里住着几十万人,上面住着几百万吃人不吐骨头的鬼。你管这叫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