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赵家人早早起床。
常阿婆豆腐坊得开门磨豆腐熬豆浆。撑船、打铁、磨豆腐，这是世间三件苦事，挣得就是吃苦钱。
常静贞又配好了几天的卤水，标注好用量提示。好在现在店里有电磨了，省了推磨这一道最累人的工序，其它的还是省不了。
每个工人都进入了自动忙碌模式，就像以往每个清晨一样。
常有粮告诉赵小姩现在快中秋节了，食堂里有上面的领导下来吃饭，今天估计请不了假。
赵小姩小声说：“爸爸，我陪姆妈去一趟，你中秋节早早上来过节，让奶奶去大伯家过节。姆妈这件事到底咋样不好说，不要让别人知道了，以免有人反复来问姆妈，让她难过。奶奶那里也不要说，她最喜欢到处讲闲话。”
“晓得了，你们早去早回。我谁也不讲，家里就没有其他人知道。”
父女俩商量好，就开始摆早饭。
常喆夫妻也过来吃早饭，两人眼下一片乌青，一看都没有睡好。
赵小姩吃饱后，又去豆腐坊安排好了接下几天的生产和销售，让他们登记好账目，把每天的收入存到存折里。
常有粮请不下来假，常喆也一样，派出所里有几个农村的，正值秋收大忙，还希望常喆和他们换班呢。
商量的结果：常喆带常有粮骑摩托车正常去上班，这件事对外不说；常招娣带着强强和乐乐在家里；明华带着赵小姩、常静贞和小雪去闽省疗养院。
闽省离梦泽县很近，比去梦泽市都近，疗养院在山里，稍稍有点距离。
一行四人换乘了两次班车，一百多公里的路程走出了千山万水的感觉。
一路上秋意浓浓，田野里晚稻金黄，山坡人家到处橙黄橘绿，丹桂飘香。
可几人的心里都沉甸甸的，连平时叽叽喳喳的小雪也感受到了气氛与往日不同，不再欢腾。
凉爽的秋风中没了之前酷暑的炽热，越近山越凉爽，赵小姩闭上眼睛开始打盹。先养好精神，哪怕后面的见面不尽如人意，也能护住妈妈。
赵小姩的平静最能安稳常静贞的心，不论自己是谁家的孩子，眼前的女儿是自己亲生的，外孙女也是亲的，后半生的依靠在这里。
人一放松，被暖阳一晒，常静贞也靠着座位打起了盹。
只有明华紧皱着眉头，内心波涛汹涌，焦虑不已。
班车到疗养院门口停下，几人互相搀扶着下了车。
门口的巨石上刻着“闽省省老干部疗养院”几个红漆大字，往里一看，花木扶疏，庭院深深，几栋小楼掩映在绿树丛中，只露出隐隐约约的红瓦屋顶。
近乡情怯，近亲人亦如此。
常静贞感觉脚底漂浮，赵小姩和明华一边一个搀扶着她，小雪紧紧拉着妈妈的衣裳，不敢松手。
到了门卫室登记，打电话让里面的人出来接应。
跟着一个矮胖利索的中年女护工，穿过长长的红色花廊，来到院中一栋小楼前停下。
合欢树下，一个瘦削的老妇人正坐在藤椅里，在树荫缝隙里闭目晒花花太阳打盹，银发在微风中闪烁着亮光。
一朵开残的合欢花，带着两片黄叶飘落在她身上，在杏色的衣裙上特别明显，她可能睡着了，也没有拂去这缕粉红和残黄。
“奶奶，我来看你了。”明华蹲下身去，靠在藤椅边，轻声呼唤着老妇人。
老妇人大概做了一个美梦，轻轻喟叹了一声：“哦，这天气真好，晒得暖乎乎的，是华华来了呀?”
在老妇人睁开眼的那一刹那，赵小姩仿佛看到了年老的自己，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和熟悉感，是她从来没有在常家外婆那里感受过的。
赵小姩紧紧扶着颤抖的常静贞，后者抖得如同风中的枯叶，泪水不可遏制地汹涌而下。
见常静贞腿软得快站不住，赵小年扯过旁边的藤椅，把常静贞扶了进去。
“姆妈?你怎么……让我梦到了？这白天做梦的感觉还挺真的，很真实，梦里还有华华。姆妈，你怎么换衣服了？谁给你……烧的现代的衣服啊？”
老妇人眯着眼看着常静贞，似睡非醒，自说自话，
“姆妈，你来看我了，你是来接我的吗？嗯，姆妈……我跟你说，我不想跟你走，我还没有……找到姜姜，姜姜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姆妈，你帮我……再找一找姜姜好不好？”
瘦弱的老妇人像梦呓一样的诉说着自己心底的忧伤和要求，听到的人都开始哭泣。
胖护工低声对明华解释：“奶奶现在就是这样，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总是闹着要去找江江，江江是谁呀？家里人要不要一起商量一下，让江江来探望探望……”
明华站起身，从兜里掏出明姜的黄玉佩放在奶奶手里：“奶奶，你仔细看一看，这是不是大姑明姜的玉佩，大姑找到了，就在你面前。”
“明姜?我的姜姜回来了?这玉佩……你是从哪里找出来的？”奶奶突然睁大了眼，仔细辨认着玉佩，枯瘦的手指摩挲纹路，“这是姜姜的玉佩，谁把系绳给换了？怎么不用红丝绦？”
奶奶握紧明华的手，开始摇晃：“华华，我不是在做梦吧？你真把姜姜找回来了？人在哪里呀？”
“奶奶，你仔细看……你面前的就是大姑明姜。”
“华华，你骗我，我还是在做梦，对吧？那前面坐着的是我姆妈，身边站着年轻时候的我，就是穿的衣服不对，也是，做梦么，总会乱七八糟的……能梦姆妈……我已经很开心了!”
“奶奶你……你……你清醒一下，你面前的真的……真的是大姑明姜……旁边那位是你外孙女赵小姩。”
明华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摇晃着奶奶，想让她快点清醒过来。
一瞬间，赵小姩和常静贞都从这颠颠倒倒的话语听明白了：常静贞是想来找亲妈的，却被奶奶认成了自己姆妈，而赵小姩却是奶奶梦中年轻的自己!
明华蹲下来开始痛哭，大姑明姜是找回来了，可奶奶却不认识了，以为是梦见了自己姆妈，这说明常静贞长得像自己的太婆，肯定是大姑明姜没错了！
只有胖护工一人很凌乱，在努力地理解着，面前的混乱的、哭泣的几人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