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业病鉴定申请递交后,便进入了漫长的等待期。按照程序,市卫健委需要审查申请材料,决定是否受理,如果受理,则需组织由不同机构专家组成的鉴定委员会进行审查,整个过程耗时漫长,短则一两个月,长则半年甚至更久。
对于老李一家来说,每一天都是煎熬。刘大姐的电话变得愈发频繁,语气中的希望与绝望交织,反复询问着“有没有消息”、“还要等多久”。
叶凡每次接起电话,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他只能耐心安抚,解释流程,却无法给出任何确切的期限。这种无力感,比面对复杂的法律条文更让人疲惫。
与此同时,法考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叶凡感觉自己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橡皮筋,一边是繁重的备考任务,需要记忆和理解海量的知识点;
另一边是悬而未决的案件和当事人殷切的期盼,牵扯着他大量的精力。他常常在深夜对着真题卷子,眼前却浮现出老李躺在病床上艰难呼吸的样子,或者刘大姐那充满泪水的双眼。
他开始严重失眠,咖啡和浓茶成了维持精力的必需品。唐若雪察觉到了他的状态,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他手头几个相对简单的法律援助案件暂时移交给了小陈,让他能更专注于备考和老李的案子。
这天下午,叶凡正在背诵刑法分则的重点罪名,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打了进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是叶凡,叶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略显油滑的男声。
“我是,您哪位?”
“呵呵,叶先生,鄙姓钱,是永兴石材厂的法律顾问。”对方自报家门,语气带着一种故作熟络的虚假热情。
叶凡的心猛地一紧,瞬间警惕起来。“钱律师,有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叶先生现在在‘若雪公益法律服务工作室’高就?真是年轻有为啊。”钱律师打着哈哈,话锋却突然一转,
“关于李建国那个事情,我觉得这里面可能有些误会。我们厂方一直是愿意承担社会责任的,只是之前沟通上可能有些问题。你看,能不能约个时间,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总打官司,对双方都是消耗嘛。
糖衣炮弹来了!叶凡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图。鉴定申请给了他们压力,他们试图绕过法律程序,进行私下“和解”,目的无非是想用一点小钱让老李撤诉,彻底了结此事。
“钱律师,关于李建国的职业病问题,我们已经依法向市卫健委提起了鉴定申请。在法定的鉴定程序完成之前,我们不方便与贵方进行任何形式的私下接触和协商,这不符合规定,也可能对当事人产生不当影响。”叶凡语气平静,但措辞严谨,不给对方任何钻空子的机会。
“哎哟,叶先生,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嘛。”钱律师不死心,压低了声音,
“我们知道你们也不容易,为了个案子跑前跑后。这样,只要李建国愿意撤诉,我们厂方愿意出于人道主义,给予一笔可观的补偿,绝对比他走法律程序能拿到的多,而且立刻兑现!你们工作室,我们也可以表示一下心意”
赤裸裸的利诱!叶凡感到一阵恶心,仿佛又看到了周远山那副嘴脸。他强压下怒火,冷声道:
“钱律师,请自重。我们是法律工作者,一切依法办事。如果贵方真如您所说愿意承担责任,请积极配合职业病鉴定程序,并在鉴定结论出来后,依法对李建国进行赔偿。除此之外,无可奉告。”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胸口因愤怒而微微起伏。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熙攘的人群。资本的触角无处不在,它们习惯于用金钱和关系来摆平一切,将法律和正义视为可以交易的筹码。这一次,他们找错了对象!
他将钱律师来电试图利诱的事情向唐若雪做了汇报。唐若雪听完,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意料之中。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我们的鉴定申请打到了他们的七寸。保持警惕,依法应对即可。”
她的平静感染了叶凡。是啊,恐惧和愤怒都无济于事,唯有坚守法律的阵地,才能抵御这些暗涌的侵蚀。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几天后,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刘大姐在电话里惊慌地告诉叶凡,之前愿意提供咨询意见的那位呼吸科专家,突然以“课题繁忙,不便介入具体个案”为由,婉拒了他们的请求。
显然,对方的手不仅伸向了他们,也在试图切断他们可能获得的外部专业支持。
“怎么办?”叶凡感到一阵寒意。缺乏权威的专家意见,他们在鉴定委员会面前的话语权将会大打折扣。
唐若雪沉吟片刻,眼神却愈发坚定:
“专家有专家的顾虑,可以理解。但我们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外部支持上。叶凡,是时候把你准备的那套法律和医学相结合的论辩思路,打磨得更锋利了。我们要让鉴定委员会的专家们看到,即便没有额外的专家意见,仅凭现有的证据和法律推理,省职防院的结论也是站不住脚的!”
她看着叶凡,目光中充满信任:“这次鉴定听证,如果举行,由你作为主要陈述人。”
叶凡瞳孔微缩,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信任的使命感与迎难而上的决心。
“好!”他没有任何推辞,重重地点头。
暗流汹涌,阻力重重。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也无路可退。他必须将自己锻造成最锋利的法律之刃,去劈开这重重迷雾。
他回到书桌前,将法考教材暂时推到一边,重新摊开了那份《职业病鉴定申请书》和相关医学文献。
这一次,他不仅要为老李而战,也要为自己作为一名法律人的尊严和信念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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