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在省职业病防治院的检查持续了将近一周。这一周里，叶凡在法考备考与跟进案件之间艰难地平衡着。
他每天都会抽时间与刘大姐通电话，了解检查进展和老李的状况。电话里，刘大姐的声音从最初的充满希望，渐渐又染上了一丝不安。
“叶同志，医生说做了好多检查，抽了好多血，也拍了更清楚的片子可他们总说要会诊，要讨论，俺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叶凡只能安慰她，这是规范流程，需要排除所有其他可能性，确保诊断的准确性。但他自己心中也隐隐有些不安。职业病诊断，尤其是用人单位不配合的情况下，诊断机构往往慎之又慎，唯恐引发后续的法律纠纷。
周五下午，叶凡正在背诵行政诉讼法的受案范围，桌上的手机急促地响了起来。是刘大姐，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绝望：
“叶同志结果结果出来了！医生说说不是尘肺病！”
如同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叶凡瞬间僵住，几乎握不住手机。“什么？不是说临床表现和影像都很典型吗？诊断书上怎么写的？”
“俺俺看不懂那弯弯绕绕的字”刘大姐哭着说，“医生就说，根据现在的检查，考虑是是‘特发性肺纤维化’，说跟干活吸粉尘没关系俺不信！老李在石头厂干了十几年，咳出来的痰都是黑的，怎么就没关系了？！”
特发性肺纤维化？叶凡的心沉到了谷底。这是一种病因不明的、进行性肺纤维化疾病，其影像学表现确实可能与叁期尘肺有相似之处。如果省职防院最终出具的是这个诊断，那就意味着老李无法被认定为职业病，后续所有的工伤赔偿、医疗费用报销都将成为泡影！
“刘大姐，您别急，把诊断结论拍个照片发给我看看。我们马上过来！”叶凡稳住心神，立刻说道。
他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然后快步走向唐若雪的办公室。唐若雪正在查阅卷宗，听到叶凡的汇报，她的眉头也紧紧锁了起来。
“诊断结论是‘特发性肺纤维化’？”她重复了一遍，眼神锐利，“理由？”
“刘大姐说不清，我让她发照片过来了。”叶凡将手机收到的模糊照片投射到电脑屏幕上。
省职防院的《职业病诊断证明书》上，在诊断结论一栏，清晰地打印着“特发性肺纤维化（ipf）”，并在下方附注中写道：
“经诊断组专家讨论，结合患者高分辨率ct影像特征（以胸膜下、基底部为主的网格状、蜂窝状改变，伴牵拉性支气管扩张）及肺功能检查（限制性通气功能障碍，弥散功能显着下降），并排除其他已知病因（如结缔组织病、环境暴露明确记录等），考虑ipf可能性大。现有职业史间接证据（零散医疗票据）无法建立与粉尘暴露的确切因果关系，故暂不予诊断为职业性尘肺病。”
专业的术语，严谨的措辞，却像一纸冰冷的判决，将老李一家推入了更深的深渊。
“ipf”唐若雪低声念着这个医学名词，面色凝重，“这是职业病诊断中最棘手的鉴别诊断之一。如果诊断机构咬定是ipf，而我们又拿不出更强有力的证据证明与职业粉尘暴露的直接因果关联，翻盘的难度极大。”
“可老李的病史那么典型！那些票据”叶凡感到一股血气上涌，为老李感到不公，也为多日来的努力付诸东流而感到愤怒与不甘。
“医学诊断讲究的是证据链，尤其是客观证据。”唐若雪打断他，语气依旧冷静，但眼神深处也压抑着波澜，“影像学特征有重叠，这是客观事实。诊断组专家基于他们的专业判断，在缺乏用人单位提供的直接工作环境检测数据的情况下，做出倾向于ipf的判断，从纯技术角度，我们很难直接指责其错误。”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这就是现实。法律赋予劳动者申请诊断的权利，但诊断本身，是一门严谨甚至有时略显保守的科学。当资本的力量通过拒不配合来制造证据黑洞时，科学的谨慎，往往就成了压垮劳动者的最后一根稻草。”
叶凡看着唐若雪的背影，能感受到她平静话语下隐藏的沉重。她经历过太多类似的挫败，深知其中的无奈。
“难道就这么算了？”叶凡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算了？”唐若雪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如铁，“当然不。诊断结论不是最终判决，我们还有申诉的权利。根据《职业病诊断与鉴定管理办法》，劳动者对诊断结论不服的，可以向设区的市级卫生行政部门申请鉴定！”
她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诊断证明书的打印件，手指点在那个结论上：“‘暂不予诊断’？‘可能性大’？这说明他们自己也无法百分之百排除职业因素！这就是我们的突破口！”
她的斗志重新点燃了叶凡。“对！申请鉴定！需要准备什么？”
“更充分的理由和可能的话，寻找更权威的专家意见。”唐若雪迅速部署，
“叶凡，你负责起草鉴定申请书，重点攻击其诊断推理中的薄弱环节——为什么在具有明确长期粉尘接触史的情况下，仅因影像学某些非特异性特征就完全排除职业因素？强调现有间接证据链的指向性价值。同时，我联系国内顶尖的呼吸科和职业病学专家，看看能否就这个案子的影像学表现和临床关联性，提供一些倾向于职业病的咨询意见，哪怕只是学术上的探讨，也能增加我们申请鉴定的筹码。”
这是一场硬仗，一场从医学专业领域发起的反击。叶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但也激起了更强的斗志。
“我马上准备！”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了空白文档。
铩羽而归？不，这只是另一场战役的开始。为了老李，为了那被尘埃淹没的公平，他们必须在这看似铁板一块的医学诊断结论上，凿开一道裂缝。
夜色渐深，工作室里，键盘敲击声再次急促地响起，如同战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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